[仙流]飞天(上)
by 阿蝶
(1)
很多年以后仙道仍记得那天的雨,那天的雨下得很细很密,绵绵的,玻璃窗里透出来的柔和黄光穿过雨幕,仙道清晰地看见那丝丝麻麻的水线在暗光中飘来飘去。
仙道后来想定然是那夜缠绵的雨让他决定缠绵地去爱某个人,虽然做为一个相貌俊秀的男人他常常会爱上谁或被谁爱上,但从来不曾缠绵——那种牵挂的、放不下的缠绵。
仙道走进“FLYER”酒吧的时候,钢琴师三井正弹着一首浪漫的情歌,舞池里的人并不多,藤真正站在柜台后将冰块加入调酒器。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来。”藤真开始摇晃调酒器,并没有拿正眼去看他。
“对不起,睡过头了。”仙道抱歉地笑,一边脱下外套挂在墙上的衣钩。
柜台前的女人们笑起来,很热情地向迟到的调酒师打招呼,仙道和她们很熟,他一向讨人喜欢,调酒的技术一流,对客人的态度也极温雅。
藤真有始有终地调完了手里的这一份酒后把位置让给了仙道走向柜台的另一边。
很快客人的酒都调好了,藤真将它们送出去,回来的时候,他听见仙道在叫他。
“老板!老板!”仙道探过身来,抱着双臂懒洋洋地撑在柜台上。
藤真走过去,他看见仙道的眼光很柔和,有一点淡淡的欲望。
“和我谈场恋爱吧。”仙道说。
坐在柜台前的女人们听见了,笑着尖叫起来。
藤真耸耸肩,走回柜台后,把托盘放回去。
“我可是认真的。”仙道嘻嘻笑,眼光随着藤真走,身体也就随着眼光转过来,斜靠在柜台上。
藤真看过来,微笑着,看不出这话对他有什么影响。“哦?你知道认真两个字怎么写么?”他问。
“我知道。”斜刺里探过来三井的脑袋,笑得痞痞,“如果老板打算和男人谈恋爱的话,我比仙道强。”
仙道没打算让步,“我可以学着写啊。”他推了推三井的肩头,后者只是笑,反手回推过来,仙道躲开,也笑。
“等学会了再说吧。”藤真鼻子里哼了一声,“可是为什么突然有这个念头。”
“不知道呢,”仙道沮丧地搔搔头,“只是今夜有这种冲动。”
“果然是靠不住的家伙。”三井兴灾乐祸地笑,脑袋伸到两人之间,“选我吧老板,至少我可以发誓说一直都暗恋你,不象这小子一样是心血来潮。”
“突然被两个男人追求,我该感到高兴呢还是悲哀?”藤真叹口气。
柜台前的客人们都在看热闹。
“两个都不是好东西,我一个都不选!”藤真叉起腰,藐视着他的钢琴师和调酒师。
仙道和三井悻悻收回头去,客人们哄笑一片。
藤真看得出这两个人面上的遗憾和狼狈并不全是装出来的。
后来就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了,几个小时后藤真拎着垃圾袋向后门走去的时候,甚至有点不确定那一场当众求爱的闹剧是否真的发生过。
雨还没有停,后门的小巷里静悄悄,藤真看见垃圾桶在不远处的巷角湿漉漉地站着,走过去的话,应该会淋湿衣服。
“流川!流川!”藤真轻声的叫道。
门边的消防铁梯上有轻微的响声,藤真看到一个撑着伞的人影从那里探出头来。
“搭我过去一下。”他指了指对面的垃圾桶。
脚步声从上面传下来,一会儿功夫头上就多了把伞。
“我还担心你会睡着呢,看样子做功课做得很认真啊?”藤真笑着用肘捣捣撑伞的人,撑伞的人脖子上挂着相机,只是打了个大呵欠,没有应声。
“花还没有开么?”藤真一边挤在伞下向垃圾桶那边走,一边问。
“没。”回答的声音是很扫兴的。
“再坚持一下吧,这门考试结束后不是就可以毕业了么?”藤真笑,“要不要把花盆搬到屋子里去拍?”
身旁的人含糊的嘟哝了句什么,多半是拒绝的意思。
“一定要是最自然状态下的观察记录才合格啊?那就没办法了。”藤真同情地说,“真不明白,学校为什么要给你们这些学机械的人开植物学。”顿了顿,“不过不管怎么说,你总算是要毕业了。”
两个人走到垃圾桶边,“现在工作不好找,”藤真把袋子放进去,笑,“如果暂时找不到工作的话,到店里来做伙计吧,哥哥养你还是养得起的。”
做兄弟的翻了翻白眼:“我不要你养!”
藤真贼贼笑,“已经养了很多年。”
“我会还你。”
“怎么还?我又不需要你养。”藤真越发笑得贼。
做兄弟的倒不说话了。
藤真知道逗人要有个分寸,也就歇了嘴,两人一路走回来,藤真倒没有进后门去,跟着兄弟上了摆着花盆的铁梯二楼平台。
被三楼平台遮着雨的一小块干地方里放着盆昙花,街灯的光照过来,可见花苞欲裂。流川养它已经很久了,藤真猜他这个并不浪漫的兄弟其实并不爱花,否则不会把它养在这个没人的死巷铁梯上,不过应该也不会很讨厌,养花到底是个需要耐心的事情,至少这盆昙花没有象藤真一开始想象的那样很快死去,它不但被流川养活下来,而且居然要开花了。
流川到底要靠它拿植物学的学分,藤真好笑地想,今夜拍下做为考试结果的花开照片后,这盆花的未来就要看天意了。
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店里的那两个家伙曾经这么说过。
藤真有些发楞,然后感觉到流川踢了踢他的脚,“喂,”他听到他问,“你不进去?”
藤真没有动,蹲下来继续仔细看花,“要开了!”他大声说。
下一刻,人被拉起来,伞塞到手中,流川蹲下去,开始摆弄相机。
“还真是霸道啊!”藤真笑,让开,给霸王撑着伞,从他肩后探过头去看花。
花就那么开了,极幽极美的,雨夜的昙花。
脆弱的花。
“仙道说要追求我,”藤真小声地说,“三井也这么干。”
流川好象吓了一跳,藤真说话的时候正从他背后俯下身来,所以几乎就响在他耳边。
但也不过是吓了一跳而已。
“不过两个家伙都是一付开玩笑的口气,”藤真咬牙切齿,“所以我两个都不要。”
“哦。”流川扭头看看藤真,眨眨眼点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真听懂了吗?”藤真哭笑不得。
“不懂。”回答得很干脆。
“什么地方不懂?”藤真耐心地问。
流川没有停下手里的活,闪光灯继续亮着,“你喜欢仙道。”
“你看得出来?”藤真吃了一惊。
“嗯。”
“你觉得他看得出来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还是不是?”
“是。”
“那样有就些麻烦了……”藤真探了口气,看见流川转到花盆的另一边,也便跟过去撑着伞,一边叹着气,“因为喜欢,所以才不想他拿这个开玩笑啊。”
流川聚精会神,只在拍考试照片。
“即使不是开玩笑,也不希望象这个样子随便说出来,三井倒没什么,”藤真喃喃,“可仙道那种人,会这么做怕是一时冲动吧。”
闪光灯下,昙花静静开放。
“一时冲动的东西来得快去得快,不比昙花好多少……”藤真小声说。
流川停下来,看看藤真,看看花。
“不过可能错过了很好的机会。”藤真无奈的笑,“你说呢?”
“白痴!”流川清清楚楚地回答。
藤真的眉毛很恶劣地上挑起来,“你在认真听我说么?听懂了吗?”
流川没说话,看了看藤真,有点迷惑的样子,忽然就拿起相机对着藤真按下了快门。
“小王八蛋!就这么心不在焉?”藤真又好气又好笑地一脚踢过去,“你学过照夜景吗?摆什么专业摄影师的架子?别以为按按快门就可以把花照下来,小心考试不及格!”
流川只是翻白眼。
藤真错了,流川其实会拍夜景,照片洗出来后藤真发现流川把他的脸拍得很清晰,除了眼珠因为闪光灯的缘故有点发红。藤真没有让人看那张照片,自己收了起来。
藤真得知流川的植物学的学分也拿到了,观察记录中那夜的昙花拍得也很好,藤真看过那些照片,美丽的白花静静地开在雨夜里,突然绽放又迅速凋谢。
那盆昙花后来没再开过,藤真到后门去扔垃圾袋时看到它一直孤独地生长在二楼平台上,偶尔藤真想它大概只在特定的夜里开那么一回。
美丽只在一瞬间。
稍纵即逝。
(2)
三井逐字逐句看完墙上的征兵令,他想这张通告贴得离酒吧的窗户太近,会不会影响到酒吧的生意?
送货的卡车轰轰地从身边开过去,三井看见流川把钥匙塞进酒吧的大门,转了两转。
“YO!”三井把插在口袋里的一只手拔出来,向流川打招呼。
“你拿这个。”流川点点头,弯腰搬起门边的一个纸箱,示意三井去搬另一个。
纸箱上印着咖啡豆之类的标志,大概是藤真定的货,流川正好回家,也就代签字收了。
三井有些沮丧,“我的手是用来弹钢琴的哎!”他抱怨道,“藤真呢?”
“在睡觉。”老板的弟弟看上去并不关心钢琴师的手该如何保养,他只是顺路把一些原料扛进店里,往柜台后的储物柜里放。
“喂喂,出了劳力,赏杯酒怎么样?”三井把纸箱放到柜台上,从柜面上趴过身去,眼睛笑眯眯的。
柜台里的人迟疑了一下,没作声,走到放酒的一边,倒了杯威士忌放到三井面前。
三井发现流川对于酒吧里的一切已经相当熟悉,倒酒的动作也很自然。
已经完全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吧?三井想,藤真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个兄弟的存在。
那天藤真去开门营业的时候三井已经到了,仙道也难得地早来了一回,所以开店门的时间比往日要早一点,大概是晚上六点左右?具体时间三井已经记不清,不过他记得那时候外面还是很明亮的,所以大家都看到了那个背靠着店门坐着打瞌睡的黑发男孩。门向内打开的时候,靠在门上的男孩险些倒栽进来,吓了藤真一跳,那男孩很快地站起来,肩上背着单肩的旅行背包,他并不象是个流浪者,看上去整洁而且健康。
“对不起,我们刚开门,需要进来坐坐吗?”藤真在最初的惊讶过去之后很客套的问,“当然,前提是您已经成年。”
对面的男孩并没有回应藤真的邀请,“我是流川。”他只是简单地这么说。
三井还记得藤真在与这个异母兄弟初次见面的时候表现得十分冷静,他记得藤真只是楞了那么两秒钟,然后微笑着向流川点了点头,“我是藤真,欢迎你来。”
在此之前,三井和仙道是听说过藤真有兄弟的,三个人做朋友多年,相互之间的底也摸得差不多,藤真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汇一笔钱去给一个叫流川枫的人,一日仙道提起第二天要去邮局,藤真从柜台后把填好的汇款单和钱托他代去,仙道好事地问此人是谁,藤真不痛不痒地回答――我弟弟。这一回答让三井和仙道跌破眼镜,自从小与藤真做朋友就没听说过这样的事,藤真也不瞒,一五一十说给他们听。
藤真那个死在空战中的父亲离婚后娶了另一个女人,流川是他们的儿子。“律师来找我,说是他妈死了,所以我答应出钱让他继续读书。”藤真耸耸肩说,“虽说没有什么感情,到底从血缘上说还是我的弟弟,总不能让我家的人沦落街头变成小偷或贼。”
“不会有讨厌的感觉吗?”仙道很惊奇地问。
“照片上看起来不象是个讨厌的孩子。”藤真懒懒地回答,“反正没打算见面,我只当是遵守社会公德的要求罢了。”
后来一直也是书信联系,藤真除了汇款没做过多余的事,而那一边似乎也只是按律师的安排偶尔来一两封很薄的信说明一下情况,其实如果不是流川到这个城市里来读书的话,以这两个人的性格,一辈子不见面应该也是可以的。
那天开门相见后,做为旁观者的三井和仙道并没有看到这对早有联络的兄弟做出拥抱或是其他任何带有温情的举动,因为刚开店,还没有客人,藤真便把流川带到柜台前坐下,仙道调了两杯饮料过来。
理论上来说,虽然这两个人算是兄弟,但基本上还是陌生人,而且流川突如其来的拜访并不在藤真的日程表上,所以一开始这相见的场面不免有些冷场。
流川只用两句话就说明了自己上了大学所以要在这个城市里住下去,藤真在沉默了片刻后,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读吧,我会给你学费和生活费。”
站在柜台后擦一个玻璃杯的仙道注意到,听到这句话那个皮肤白皙的弟弟脸突然涨红起来,他从一直拎在手里的背包中拿出一个信封,放到藤真面前。“我来还钱,”他说,声音坚决而有礼貌,“现在不够,以后还清。”
藤真打开信封,信封里是满满一叠钱,还有一封律师信,信里说明了这些钱来路正当,是不打算回去的流川以前那个家的全部价值。
仙道后来有一次和三井喝酒时坏笑着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见过藤真那么难堪的脸色。”而藤真后来某次和流川回顾初见面的谈话时,则很无奈地笑着说:“让一个人认识到,一直以为的自己很崇高只是虚荣心造成的幻觉,这是件很残忍的事”。
藤真没有收那笔钱,他对流川说等你毕业了再还,读书生活都要钱,何况现在是战时,物价飞涨,“而我并不等钱用。”他说。
流川听了也没有坚持,点点头收回钱,没有多坐就走了。
在流川读书的第一个学年里,店里的人几乎从没见过他在酒吧出没,正如以前仍是通信联系的时光,忽然有一天,藤真在店里打烊后,和仙道并排站在门口聊天时,突然对着蒙蒙亮的街景发了呆,三井记得那是个十分清冷而且干净的冬日凌晨,那种感觉有点象当日第一眼见到坐在门口的流川的感觉。仙道觉得奇怪,就问藤真怎么了,三井那时推了摩托正从旁边离开,听见藤真梦呓似地说了一句:“我想起我好象还有个弟弟。”三井就插话道:“要不要我载你去见他?”藤真居然就真的跳上了后座,“好啊!”仙道见了,笑笑,把手插在口袋里摇摇晃晃地离开
三井骑着摩托载着藤真在黎明空旷的大街上狂飚,藤真紧紧地抱着三井,脸贴在他的背上,没说快,也没说慢。飚了一个小时三井把藤真完好无损地送回到酒吧门口,藤真也没再说什么。三井不知道流川住在哪里,他想藤真大概也不知道,何况这么早去找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他想藤真可能是寂寞了。
藤真偶尔会怕寂寞,他从来不说,可三井和仙道都知道。
第二天仙道问藤真找到流川没有,藤真没理他,仙道就痞痞地凑过来说老板,你弟弟欠我的二十块是不是可以由你代还了?藤真一把揪住仙道拖到后门外没人的巷子里要他说清楚,三井好奇心起,贴在门上听了半天,听清楚原来这调酒师三天两头会去某个街头球场打篮球,那里常常有人赌球挣钱,而流川是赌球的常客,因为球技不错,似乎挣得不少学费和生活费。流川宰生不宰熟,既然是见过仙道的,又知道他和那个莫名其妙的哥哥有那么点关系,自然不愿与他赌,仙道本也随他,那日忽然兴起,终于连诓带骗套得流川答应打了二十块一局的球赛,居然也赢了,流川身上没带足钱,是熟人也就先欠着,于是仙道转回头便向藤真讨债。
藤真气冲冲地推开后门进来的时候险些让三井的鼻梁被门板砸扁,仙道跟在后面进来冲三井笑得满肚子坏水,藤真从收银机里抽出张五十圆甩给仙道,怒发冲冠地说:“二十块是还钱,三十块是收买费,下次要再引诱我家的小孩赌博,我打断你的腿!”仙道心满意足地把钱塞进口袋里,说我不勾引也有别人勾引,难不成你把所有的混混都收买么?藤真不说话,仙道又说就算有人收了钱也不见得就不勾引啊,现在外面这么乱,讲信用的人很少了,就算赌球赢了有时还得靠拳头去把钱收回来……藤真就铁青着脸问,你信不信我也是空手道的高手?
三井弹了一会儿琴去柜台边休息时,隔着一堆玻璃酒具皮笑肉不笑地问仙道:“你干嘛不告诉老板他弟弟的拳头也是所向披靡?”“我还不想英年早逝,”仙道给三井倒上一杯苏打水,顺便在杯子底下压上十五块钱,“再说对这一点更清楚的是你不是我。”三井瞅了那十五块钱半天,哼一声说我还有油费呢,仙道叹口气,不情不愿从口袋里再摸出五块,三井这才把钱都塞进口袋里去。
藤真发现三井不见的时候已经是五分钟后的事了,三井不知道仙道会怎么解释他的突然翘班,他想那个狡猾的家伙总有办法搪塞过去所以并不担心。藤真心不在焉,所以搪塞他很容易,不然那么细心的人怎么忘记问一向懒散的家伙怎会跨过半个城市去赌球?他全然不知道场地从来不由仙道选,调酒师和有着摩托车可以到处跑的钢琴师从几年前打街头篮球就是搭档的!
三井看见球场里的人影松了口气,他知道流川晚上会和人赌一对一,但没把握今晚他在。
三井在球场边按喇叭,流川走过来,看看三井,看看他身后,眼睛是运动过后的明亮。
街头篮球组队是三人,三井知道他在找什么,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
“仙道没来,你跟我走吧。”三井把头盔递过去,“你老哥要见你。”
“干什么?”问话的声音不卑不亢。
“也许要发飙,谁知道呢?”三井摇摇手的头盔,示意流川接过去,他看见这个一向别扭的小孩只是翻翻白眼,有转身离开的意思。“拜托,看在我们三个的团队精神份上,给我和仙道个面子好不好?”三井用有点挫折的口气哀求。
流川站住,球从左手抛到右手,眼神忽闪忽闪,似在犹豫。
“藤真是不是你哥哥?”三井问。
流川点点头。
“他对你不好吗?”三井再问。
流川想了想,摇摇头。
“那么偶尔让他向你发发飙也是应该的吧?他毕竟比你大。”三井说,干脆跳下车来,把头盔直接套在流川的头上拖他上了车。
三井骑车的时候发觉流川抱着他的腰抱得也很紧,而且和藤真一样会把脸贴在自己的背上。果然是兄弟吗?三井有些诧异,然而等到下车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流川是睡着了。虽然是兄弟,到底还是有一半血缘不同。三井又想。
藤真看到与流川站在一起的三井出现在酒吧门口时眼神象要把三井吃掉,三井相信他同时吃掉的还有仙道,这使三井和仙道都下意识地离他三尺之远,直到店打烊也没敢再和老板的目光相对。
藤真对流川却没有预想中的立刻发飙,他上下打量了流川一番,看到这个高大的弟弟很安静地站在那里,一付晕晕欲睡的样子,便怀疑即使是拍桌打椅也只会是对牛弹琴,于是他只好叹口气,叫流川过来坐下。
“放假以后,你还能住宿舍么?”藤真问。
流川似乎清醒过来一点,摇摇头。
“有地方住吗?”
再摇头。
“那么到这里来住吧。”藤真说。
流川似乎完全清醒过来,没点头也没摇头。
“应该没有理由拒绝吧?我毕竟是你哥哥。”藤真说,“我们家的人,不能流落街头。”
很久以后,流川点了点头。
藤真突然就竖起了眉毛,一把揪住流川的前襟把他拽到面前来,“我们家的人不赌博!”他对那张因为吃惊而稍显惶惑的脸恶狠狠地说道,“也从不随便和小混混为钱打架!”
从头到尾旁观了一切的仙道和三井后来说,藤真和流川其实一开始就很象兄弟。
“藤真教训流川的时候实在是扮足了长兄的气势。”仙道赞赏地说,“他对其他人一向都不曾一见面就凶相毕露的,由此可见兄弟到底不一样。”
“可就算这样,不是也没有降住流川吗?”三井说,“换了其他人,见到藤真这付难得的凶相早被镇住了,那小子,居然眼皮都不眨一下。”
流川那时的确没被唬住,“白痴,不是随便打架。”他盯着藤真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回答,“他们先动手。”
藤真的威严天仪被一句击破,溃不成军……
“但是,那小子后来的确也没有再赌球,也几乎没怎么打架,应该说是很听话吧。”三井补充说,“兄弟,到底还是不一样。”
流川住进了藤真的家,一楼是酒吧,二楼是住家,藤真依然开着他的酒吧,流川依然上着他的学,仙道和三井每周总有两天继续和流川去打街头篮球,只是不再赌钱……
“喂喂!我在追求你哥哥!”喝着酒的三井从柜台外边把手探进去,戳戳正弯着腰向柜台下放原料的流川背脊。
流川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抛回一句“白痴”。
“仙道也在追你哥哥,他是个很强的对手啊!”三井叹一声,再戳戳面前的背脊,“你帮谁?”
“不关我的事。”流川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放好东西,站起来,刚刚为了放东西把一些酒具挪开,现在再挪回去。
“真无情啊,他不是你哥哥吗?你居然不关心他的终身大事?”三井叹口气,把酒杯放下了,长长的双腿在高脚凳下晃着。
流川收拾好东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你来干什么?”
现在是中午,离酒吧开门的时间还远着。
“我考虑了很久,想想应该先下手为强,”三井危险地眯起眼睛,从高脚凳上滑下来, “藤真还在睡吗?还真是个好机会呢!” 向通往二楼楼梯的门口走,一边回头笑得灿烂,“来个霸王硬上弓如何?”
突然间,一只有力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揪住了三井的后领子,接下来,三井就向后平飞了过去。
三井在回过神来后发现流川已经骑在他的胸口,一只拳头对准了他的脸。
“你敢!”流川的脸上倒是满平静的,语气里满是不屑,“我杀了你。”
三井大笑起来,在拳头落到脸上之前举起手指摇了摇,“我是来结帐的,要去打仗,让老板把钱算给我吧。”
拳头收了回去,三井拍拍流川的腿,“你很重,放兄弟一马,下次不敢了。”
流川哼一声,站起来。
三井揉揉胸口,坐起来,“没看门口的征兵令吗?大家都逃不掉,仙道大概也会马上来结帐吧?”
“你们都是预备役?”
“看不出来?都是军官呢。”三井站起身,拍拍衣上的尘,“你老哥也一样,他是医官。”
流川楞了楞,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是干什么的?”
“空军,”三井伸个懒腰,“飞行员。”
流川点头,向后面走,“我去叫他。”
三井嘿嘿笑,没有跟上去。
玩笑不能开得太过头,这点三井很清楚。
三井看着流川的背影,忽然就想起常常在后巷遛达的一只黑猫。
猫有爪,只是平时收起来。
两年多不打架不等于就成了藤真家的乖孩子,猫爪子只要伸出来,还是锋利。
三井想着就笑起来:藤真,你这算是教育的成功呢还是失败?
(3)
藤真醒来的时候听见风铃在窗口轻响,睁开眼睛,看见阳光照在对面白墙上的影子,映出两挂窗帘间的窄缝,微风正透过半开的窗从那缝里拂进来,轻轻拔弄着玻璃风铃下垂着的水晶珠子,风铃那向下的无色透明花碗发出“叮叮”的轻鸣。
这风铃原是流川的,大学的班委用班费在新年时给每个同学买了份礼物,流川回家后拆开包装纸方知是套线条简洁的风铃,他认为这是女生用的东西,便随手放在一边。藤真一日清理家什准备处理一些旧物,忽然看见,就问流川不要了么?流川那时被藤真拖来帮着往贮藏室搬东西,两手满满抱着箱子,只是回头看一眼,明显看都没看清楚就心不在焉的嗯一声。藤真把装风铃的盒子放进柜子深处,想想又拿出来。流川搬东西回来的时候看到藤真把风铃挂在酒吧通向后堂的门口,藤真说这么精致的工艺品被埋没了是很可惜的,至少该让它有一点用处。
晚上三井和仙道来上班,冲着风铃一阵猛瞧,仙道说老板你觉得这么透明的东西和我们酒吧这么柔情的风格相配么?三井则说我总有在上面蒙层金纸,再往下面挂上一两颗金色星星的冲动。藤真自己再看看也笑起来,拎着风铃上了楼。
流川再见到这挂无色的吊钟兰式风铃时已是挂在藤真房间窗帘的后面。
奇怪的是,流川觉得这风铃在男人的房间里看上去并不碍眼,又不象是女生用的东西了。
藤真在床上翻个身,看向窗口,冬日的阳光不那么烈,虽然从光影的位置看已经是正午,隔着淡蓝色的窗帘透过来,还是有点清冷的味道。
藤真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响,是流川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上楼来,在门口停住,开始敲门。藤真叹口气,翻身坐起来,今天早上打烊后收拾了一下店面,所以休息得比较晚,这会儿精神不佳,实在是想要赖床的。
但做兄长的,总不能给兄弟做出一个不上进的榜样,所以还是得挣扎着爬起来去开门。
“三井要参军,他在下面等着结帐。”流川盯着藤真有点发黑的眼圈直截了当地说。
“哦?仙道也来了吗?”藤真的反应象是早有预料。
“没有。”流川的眼光倒是有些诧异了。
“征召预备役军官的话,除了在街上发通告,还会向个人发出征兵函。”藤真走回去套件毛衣,刚刚从温暖的被子里出来,感觉有点冷,他打了个哆嗦,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过一封信递给跟进来的流川,“正打算告诉你。”
白纸黑字写的是征召预备役军官藤真健司少尉去军队医院报道,时间是明日下午三点以前。
“仗打到这个份上,大概是要输了吧。”藤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象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流川,你还记得爸爸的模样吗?”
流川把视线从征兵函抬起到藤真身上,藤真背对着窗口,脸上暗暗的,冬日的阳光从背后模糊了他身影的轮廓,流川发现就算自己如何努力的回想,对父亲的印象也只是与此非常相似的一个轮廓,于是诚实的摇摇头。
“也是,那时候我们都太小,连我记不太清,更别说你。”藤真自我解嘲地笑起来,走过来揉揉流川的头发,“去告诉三井,不干完今天的最后一天活,别想拿到一分钱。”
三井听到流川的传话并不觉得意外,“果然是个黑心老板,”他笑着拍拍柜台,“事先没想到要关门所以订了这么多原料,难不成进货上吃的亏要从我们身上赚回来?”
“不服气么?”藤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流川前脚下楼他后脚就裹上外套跟了下来。
三井赶紧举手投降并讪笑:“不服也得服,结帐以前你是老大。”
“仙道大概也会来算帐,今天晚上一起算吧。”藤真弯腰看看柜台下的原料,“人要都走了,生意大概也不会好做,这么多东西,你们晚上帮我消化一点。”
三井的手慢慢放下来,“藤真……”他叫了一声。
“什么?”藤真从柜台后直起腰看三井。
“对不起,”三井脸上有淡淡的歉意,“原来以为可以和大家一起过安定的生活……”
“这不是你的错,大家都讨厌战争,”藤真笑笑,“就是没得选。”
“说到选择的话,有件事倒是可以选的。”
“什么事?”
“做情人的话,选个当飞行员的情人比较神气。”
“你在说仙道?他好象是飞行员吧?”藤真挑挑眉。
“选个中尉不是更神气么?”三井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仙道少尉只怕要再努力一点才能达到要求吧?”
“以势压人是暴发户的行为。”藤真不屑。
“一朝权在手,不利用白不利用。”三井脸皮厚得象墙。
藤真眼角余光见流川背了背包去开店门,提高了声音问道,“流川,又要出去吗?”
“去拿毕业证书。”
“早点回来,我有事对你说。”
流川点头,开门出去了。
“打算把‘FLYER’交给流川?”三井问。
“就算有些客人去打仗,总还是会有些生意的。”藤真给自己做了杯咖啡,坐在柜台后慢慢喝。
“可是这次征兵令的范围很广,你弟弟也许也有份。”
“需要的是有经验的士兵,他还是个学生,又没参加预备役,不会找他。”藤真呷口咖啡,“我是希望大家还有个地方可以回来。”
仙道晚上来上班的时候流川还没有回来,藤真开了店门后站到门口向学校那个方向的路口看,只看到夕阳最后一点洒在路面上的白光。
仙道和三井聊着天走到门口探探头,问藤真你在看什么?藤真说流川这死小孩,我说了要他早点回来交代店里的事,拿个毕业证要这么久么?仙道说也许是被召到兵站去了,听说今天下午普通士兵也开始收到征召令了。藤真说我家这小孩除了打架打球还有什么能让兵站下召的?仙道同情地拍拍藤真的肩膀说老板,你还真是不了解你的老弟呢!
“赌球的地方是不能住宿的,你以为流川第一学年的假期是在哪里过的?”
“在哪里?”藤真警觉地问,他的确没有问过流川这个问题,他知道这个兄弟对于交流各自过去的生活没有任何兴趣所以一直任他保持沉默。
“虽然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去,但我肯定自己在机场见过流川两次。”仙道说,“大概那时他的假期除了赌球就是在机场打工做维修工吧。”
这几年战事紧张,技术性强的预备役人员每个月都有几天接受培训以备征召,仙道和三井每个月总有几天是事假,藤真知道他们是去了机场。藤真不喜欢飞机,所以没去过那里,仙道和三井知道他不喜欢,所以也从不提起这个话题。
“即使征召了预备役,机场的地勤人员好象也不够,也许会从一般平民中召集懂机械的人员。”仙道说,看见藤真用很奇怪的眼光看了自己一眼,“藤真,逃是逃不过的,咱们还是都卷进去了。”
“说不定真是这样了。”藤真看着流川打着瞌睡从路那头摇摇晃晃地骑着一辆单车过来,忽然就幽幽地叹口气,“我还以为,这次至少有一个人能保住幸福。”
仙道顺着藤真的眼光看过去,看到流川身后的夕阳完全沉下去,连最后的一点白光也敛了。
(4)
流川的世界线条简洁,直是直,曲是曲,直可以弯曲,曲可以拉直,只是过程不要弄得太复杂。
仙道曾开玩笑的说这孩子脑子里差根弦,第二日果然就在酒吧外的人行道上被睡得干脆没弦的流川骑着单车从后背辗过去,仙道从地上爬起来看到三井很仗义地从酒吧里跑出来去扶绊倒的流川,气急败坏地喊一声我伤得比较重却只得到三井的一阵明显是落井下石的狂笑。
流川为此多少觉得仙道很小气——他明明看上去是很经撞的,却要摆出一种受尽委屈的模样讨人同情。三井在这方面显然比仙道要强得多,至少他死皮赖脸也好,装腔作势也好都是明着来,不象仙道总是披着一层虚虚的皮。流川很奇怪为什么藤真会欣赏仙道多于三井一些,难道是因为仙道看上去更假仁假义一些么?
流川并不认为自己头脑简单,这么多年活下来,既不是仙道嘴里的那种单纯孩子,也不是三井嘴里的那种没心没肺,FLYER酒吧的人精够多,他不认为自己少说两句话少管一点闲事会碍着谁。
藤真虽然细心亲切,但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一起住着各有各的空间。
这很好,流川这么觉着。
沉默寡言到面具可憎吗?随别人说去吧,反正不会少块肉。
流川骑着单车撞向站在门口的仙道时被藤真抓住了车头,他稍稍清醒过来,想起中午离开前是答应过藤真要早些回家的。
仙道迈着长腿十分灵活地从藤真身边跳开,十分委屈又十分不解:“流川,我和你有仇么?”
白痴,要不是好死不死正站在门口,谁耐烦撞你?
流川这么想着,没有说出口。
很久以前流川就知道少说话比多说话好,最后一次多话是在母亲的葬礼上,他很不解地问一脸肃穆的律师:你不是喜欢我妈吗?为什么不娶她?那律师嘴角颤抖,后来竟是当众大哭起来,流川很难过,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从此悟了最好别多说话的道理。
家乡的律师还是和以前一样常常会写信来说些有的没的关心的话,只是流川开始淡淡,他觉得人和人之间其实淡淡就好了,不一定要多说话才能共存下去的。
比如说,和藤真住在一起。
又比如说,和仙道、三井相处在一起。
藤真平时看上去白白净净,关键时刻手劲儿倒不小,这时候一把抓住冲过来的单车车头,只踉跄了两步就站稳了,车上的人没摔着,他也没被冲倒。
仙道鼓掌:“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是空手道高手?”
藤真狠狠瞪过来一眼:“欢迎你亲自确认。”
仙道摇摇手,朝酒吧里缩回去:“君子动口不动手,眼见为实就够了。”
藤真把仙道目送进酒吧后回头看到流川已从单车上跳下来,低头在背包中翻找什么。
单车是全然交给藤真去处理了,这小子居然连支架都不支一下!藤真觉得头很大,只好转过去把车扶正,然后推到店门边的墙上靠着锁起来。
所谓兄长,就是用来收拾残局的人。藤真闷闷的想,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成了一个保姆呢?下次如果事先知道注定要从天下掉下来个兄弟,定然要先祈祷掉个有心有肺的才行。
流川从背包里翻出来的是征召令,上面写着征召流川去机场做机械师,藤真面无表情地看了半天,说这回咱们的“FLYER”不关也得关了,一个个都跑了,还开什么店呢?
流川嘴巴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藤真感觉到了,抬头看看他,问:“你怎么会去机场呢?就算是学机械的,打工也可以去修车厂啊?”
流川的眼睛里突然就有了亮色:“我喜欢飞机。”
藤真感觉到心脏被那丝亮色刺了一下,这一刺激令他恍惚记起多年前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过同样的亮色,那个人的脸已模糊了,可那双看向天空的眼睛却是一直记得的。
“你果然有那个人的血脉啊……”藤真苦笑了一声。
“你也有。”一向不多言的流川意料不到的接了话,说得很坚决,“但我喜欢是我的事,跟他没关系。”
“哦?听上去你好象对我们的爸爸有意见?”藤真感到很意外,“我以为你会很爱他。”
“说不上意见不意见,我不记得他,”流川回答,“你不是一样?”
藤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得也是。”
开门后的生意出奇的清淡,或许是常来的客人也受了征兵令的影响,各自趁着最后的时间处理私人的事务去了,两个小时过去竟是一个客人也没有。
三井趴在调酒柜上看晚报,晚报是仙道上班时顺便夹来的,满版都是目前战局的报道,正如藤真所说,仗打到这份上是快败了。
算一算这仗打打停停持续了近三十年,政客们换了几批,赢也好,输也好,也该结束了。“地球和殖民星间的战争啊?”三井放下报纸,无聊地用根调酒的玻璃棒敲着面前的几个玻璃杯,杯子里高高低低注了些水,发出不同的音符来,“听上去怎么都象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呢。”
“弄断了我找你赔!”仙道威胁着,把调酒棒从三井手里夺过来,“很快就不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这里不是马上也要变成前线了吗?”
“是战略线转移的原因么?”三井无趣地又拿过一个搅咖啡的小勺继续敲,“那个叫牧绅一的家伙掌权后似乎有意把这里变成他的指挥基地呢。你从航校毕业的时候不是在他手下实习过吗?这人怎么样?”
“还好吧。如果只能战败,也许只有他还能给我们这一方挽回几分面子。”仙道又把勺子夺过去,“杯子敲破了也要赔!那时候你好象还没被从军队里踢出来,怎么没听说过他的事么?”
“哪壶不开你提哪壶?”三井斜着眼睛倪仙道。
“无意的,无意的!”仙道把杯子收回到柜台中去,一边嘻嘻笑。
三井撸起袖子,“我看你是故意的!”恶劣地笑。
仙道向后闪,没闪过三井的魔爪,被一把揪住了领子,按在柜台上。
“喂喂!你把我的领结抓歪了。”仙道伸手向藤真求救,“老板!我的形象不保了!”
藤真端着果汁坐在柜台的另一侧看书,头都没有回一下。
“由此看来,你在他心里并不是很重要啊?”三井低下脑袋,笑眯眯地俯在仙道耳边说。
“你又比我好多少?”仙道眯着眼睛反问。
往后堂的门响了一下,流川从后面走出来,经过按着仙道的三井身边,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白痴。”声音不大,但足够两人都听见。
三井和仙道忽然就都觉得很没趣了,三井松了手,仙道把脑袋从柜台上拿起来,理好被抓歪的领结。
藤真抬头看见流川,很温和地问:“怎么下来了?”
流川走过来,递过来一个本本,“刚才忘了给你。”
藤真接过来,看见是毕业证书,墨绿的皮面,很漂亮的证书。
藤真放下手里的书,打开毕业证书,很仔细的看,流川站在旁边,看着藤真。
过了好一会儿,藤真笑了,“流川,你总算毕业了,”他说,“祝贺你!”
“要不要我们来庆祝一下?”三井从旁插话,“反正也没有什么客人吧?”
这显然是个好主意,仙道虽然苦笑着说三井明摆是想让他多干活,可还是很积极地开始调酒,藤真问流川你能喝酒吗?流川眼光懵懵懂懂的,藤真就说仙道你要是用烈酒调,我扣你半个月工钱。仙道干脆就往调酒杯里倒苏打水,流川见了,劈手夺过来,倒酒,调酒一气呵成,看得藤真三井仙道眼珠子快掉到柜台上去。
流川调出来的酒比例有差误,所以口感一般,但这也足以打击仙道的自信心。
“光是看的也能学会吗?”仙道抓着朝天发一脸沮丧地趴在柜台上,“真是没天理到极点了!”
“你那点本事还要学?”三井面有得色,“调酒和弹琴根本就是没得比吧?”
“哦?你就是要让老板知道你比我更了不起么?”仙道歪过头来看三井,笑得腻腻歪歪,“老板不是那么好追的,琴却是很好弹的。”
“有本事你弹给我看看?”三井架起二郎脚。
仙道从柜台上直起身来,往钢琴边走过去,走到钢琴边,回过头来很优雅地鞠了个躬,在众人惊奇的眼光里坐到琴凳上,径自弹了起来。
仙道弹的是《骊歌》,一首告别的歌,指法流畅,一听就知道是正经学过弹琴的。
“混帐!你们还对我隐瞒了多少东西?”藤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吼。
“不多,还有一件。”三井从凳子上跳下来,向藤真作出个跳舞的邀请手势,“我还会跳舞。”
藤真耸耸肩,把手放在三井掌中。
三井带着藤真慢慢地转起圈来,看上去跳得相当不错。
“你这个卑鄙小人!”仙道弹着琴,一脸沮丧地瞪三井。
“先下手为强!”三井从藤真的肩头把头探出来,向仙道扮个鬼脸。
流川冷眼旁观着,打了个呵欠,视线从藤真身上转到三井身上,再转到仙道身上,当视线落到酒吧门口时,看到那里走进一个人。
进来的是个士兵,手里拿着封信。
跳舞的人和弹琴的人都停了下来。
“仙道彰中尉是否在这里?”那士兵问,“有他的征召令。”
“我已经收到了。”仙道从琴边站起来。
“这是从牧将军亲自发出的命令。”那士兵解释说。
仙道走过去,签收了信。
士兵走了,仙道打开信封,看见果然是牧的亲笔签名。
内容倒是和上一封大同小异,将军其实可以不必发这一封信的。仙道暗暗叫苦:这样一来,倒是让自己今晚不好下台了。
果然,刚刚走回到琴凳边坐下,三井便从后面冲过来勒住了脖子。
“死仙道,不要告诉我你和牧绅一有私人关系!”
“没有没有!可能是我的实习成绩太好了吧!”仙道被勒趴在钢琴上,勒得透不过气来,赶紧叫饶。
“实习成绩再好也不会突然就提升中尉!”三井索性把脚也踩到仙道的背上,气势汹汹,“居然瞒着兄弟们,真不够仗义!”
仙道空出一只手来拍打面前的钢琴盖子以示认输,叫得很惨:“真的只是太优秀了嘛!你不也是两年就升中尉吗?不要告诉我你也和上司有私人关系!”
冷不防藤真在旁边哼一声,说三井你就放了他吧,这样太难看,除非你以为动私刑能逼出他的真话来。
三井犹豫了一下终于不情不愿放下脚也收回手,仙道干嚎一声扑过去抱着藤真哭:“还是老板心疼我!”
藤真不动声色地把空杯子递给流川,流川加了酒一声不吭推回来,黑亮亮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三井旁边看着,觉得从某方面来说,这一对兄弟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藤真喝两口酒,拍拍怀里仙道的脑袋,说:“乖,别哭,哥哥陪你跳跳舞。”
仙道楞了楞,抬起一滴眼泪都没有的脸,看到藤真的神情出奇平静。
“三井,给我们弹弹琴好么?”藤真一口把酒喝干了,转过头问三井。
三井皱了皱眉,“便宜这小子的事我可不想干。”他说。
“叫你弹你就弹!”藤真开始生气了。
三井看看有些发呆的仙道,有些生气的藤真,犹豫起来。
一时间,场面有点僵。
一颗柠檬从柜台后飞过来,狠狠地砸在三井的脑袋上。
“你!”三井恶狠狠地拧过头去,看到流川黑白分明的眼睛。
“白痴!”流川说,依然是声音不大,但保证三个人都能听见。
三井哼一声,再看看藤真和仙道,不情不愿走过去坐在了琴凳上。
舒缓的音符从三井的指尖下慢慢地淌出来,那是有点忧伤的有点寂寞的音符。
仙道看到藤真笑起来,然后感觉到他的手拉着自己走进了舞池。
“都是男人,是我带你呢还是你带我?”藤真笑着问。
舞池上空的彩灯把缓缓转动的光影投下来,投在藤真脸上便有一种不那么真实的恍惚感,仙道下意识地收紧了搂住藤真腰间的手,他说:“我来吧,我带你跳。”
后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在那一曲结束时,仙道依稀听见藤真的一声叹息:“两个混蛋,拿这种事开玩笑很有趣么……”
叹息声很小,几乎不闻。
跳完这只舞气氛也就恢复了过来,三井不依不饶又拉着藤真跳一曲,藤真说怎么搞得乱七八糟了,原本不是要给我家小孩庆祝毕业的吗?于是藤真拉流川跳、三井拉流川跳、仙道拉流川跳,流川十分恼火,他原来是不会跳舞也不想跳的,但一个对付三个吃力了一些,于是狠狠地去踩三井和仙道的脚,三井和仙道兴趣索然,藤真兴趣却还甚好,最后只好两个情敌对拉着又跳了一曲。
仙道和三井走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藤真说看来今天是没客人了,明天大家都还有事要做,今天就这么关门了吧,说着就拿出两个信封来给他们结了帐。
仙道走的时候有点担心,他说流川你看看藤真是不是喝醉了?
流川没吱声。
仙道觉得没趣,干笑了两声走出门去。
门口三井骑在摩托车上,抽着烟静静地在街边等他。
“藤真和你说了什么?”三井问。
“他问我们拿追他的事开玩笑有趣么?”仙道把领子竖起来,闷声回答。
三井吸了一口烟,说:“我也正想问你,你觉得有趣么?”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我不是开玩笑,我想追他。”三井说,看着烟头的红火,“所以不觉得有趣。”
仙道看着三井。
“那天以后你再没说过要追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三井问。
“我不知道。”仙道把头抬起来看看天空,夜空里有星,点点璀璨,“藤真想要的,是能陪着他的人吧……”
“你不能陪?”
“你能吗?”
三井笑了,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底辗熄。
“上来吧。”他向后座歪了歪头,“我送你回去。”
仙道笑笑,坐了上去。
三井发动了摩托车,他感觉仙道搂住他腰的力度很分寸,不那么紧,也不那么松……
流川关上店门,熄了灯,走回到柜台前。
藤真坐在那里,静静地喝着最后一杯酒。
流川开始把酒瓶收回到柜台里,杯子洗净放好。
“都走了么?”藤真问。
“嗯。”
藤真把空杯子递过来,流川接过,洗净,放起来。
“真的关门了,”藤真从高脚凳上转过来,看向黑暗的店堂,“你们都是属于天空的人,只有我被留下……”
流川从柜台后面走过来,他仔细地打量藤真,然后猜想他可能有点醉。
要不要扶他上楼呢?可能是要的。
于是流川诚实的服从了自己的认知,关上店堂的灯,向藤真伸出手去,打算扶他上楼。
藤真的身体在接触到那只手的同时向后倒了过去,直直地向地上摔去,流川吓了一跳,伸手去拉,然而藤真的倒势是那么强劲,而黑暗中某把凳子又磕住了流川的脚,于是很响的一声过后,流川也被拉倒。
流川揉了揉跌疼的膝盖,摸黑把藤真从地上拖起来,藤真突然在黑暗中笑起来。
“对不起,”他听见他说,“我大概喝醉了。”
流川想,喝醉的人一般都不会说自己醉了。
“大家都走了……”藤真继续说。
流川感觉到的热的湿东西落在脸侧,楞了楞,他决定纠正一下自己的想法。
藤真应该还是醉了。
流川扶起藤真,慢慢走向后堂。
在关上后堂与酒吧之间的门之前,流川回头看了一眼。
店堂陷落在一片黑暗之中。
繁华散尽,一片虚空。
流川彻底的关上了那扇门。
(5)
夏天的雨停,秋天的风息,冬天的阳落,然后春天的花就开了。
藤真从桌上的医学书中抬起视线,看向窗外,看见早春的樱花影子映满在窗台。
上一次观花是在某个下雨的夜里,看见一枝白色的昙花慢慢的绽开。
藤真站起来,撑住窗台向外看去。
那一夜,到今天已经快一年,光阴呵,总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流走呢。
一片樱花的叶子被风吹过来,藤真伸出手,花瓣落在他的掌心。
“少尉,上校已经开始巡房。”值班的护士在门口提醒。
“谢谢。”藤真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快走向门口。
花瓣失去依托,从窗口旋着向楼下继续它下坠的旅程。
从医学院毕业后仅从事过一年的实习医生职业,那以后荒废了的医学技能要拣起来并不容易,藤真知道自己必须从头做起,每日清晨跟随上校医师巡房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学习过程,所以虽总是值着夜班,却一次也未误过早上的功课。上校曾是医学院中的导师,当年把悬壶济世的理念谆谆教诲,再相见时对当年的得意门生几年来灯红酒绿的夜吧生涯十分痛心,藤真并没有做任何解释,反正那些日子已不能回头,再去追寻它是错是对又有什么意义呢?
巡过房后藤真回到办公室脱下白罩衫,他想自己该回宿舍去睡一觉了,昨天夜里和其他医师忙着处理前线送回的一批伤员,到现在已经非常疲劳,虽然几年的夜生活已经练出了晚上操劳的本事,但自己的身体总是要好好的照顾才行。
做老板的时候可以随便,做了医生,便没有理由不关注健康保养,做一行总要有一行的职业素质。
宿舍楼就在住院部旁边,藤真站在住院部的大门口向庭院望去,看到大院里樱花全开了,风吹过来,花叶雨似的落下来,一色都是粉红的瓣。
“什么时候把我家那小孩带来看看这花雨吧,”藤真自言自语,“好象很会给花拍照的样子。”
感觉到肚子很饿,藤真从门口台阶上下来,向食堂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他想这么好的天气不如到门口的小店去吃些精致的东西,老是吃食堂,也会腻的。
早知道,该找那小孩要些红豆糕吃。藤真慢慢走过大院,一边在心里想。有护士向他打着招呼,藤真微笑着点头回了。
原来的四个人各奔东西,仙道和三井一去就再没有消息,藤真住进了军医院的宿舍,流川倒是不住机场,机场因为战备而突然人员大增,后勤住宿一时紧张,流川既是本地人,便得以住在家中,每日骑单车去上班。
藤真和流川虽然距离不远,不过一个夜班一个白班,两个都忙又都不是粘粘乎乎的性子,所以一两个星期不照面也是常事。藤真不太了解流川在忙些什么,照理说他这么个刚从学校毕业的菜鸟,又不是正规军人,就算以前有过打工的经验,怎么想也该只是个在机场里搬搬箱子,开开行李车的小角色,可是偶尔遇见了,藤真总觉得不那么简单。
冬尽的某个晚上藤真不值班,回家去拿换季的衣服,走进后巷看到流川的单车靠后门的墙边锁着,就想他大概在家。进了门藤真没见着流川,只听见卫生间的水哗哗流,从没关的门口看进去,正见到流川对镜子在洗脸,藤真那时候已经恢复了一些做医生的本能,无意间瞥见流川镜子里的脸就吃一惊,冲进去右手抓着流川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向上一提,左手一把将他脑袋前的刘海向上一捋,果然就发现不是自己眼花而是兄弟的额头上多了条又大又深的口子正渗着血。流川因为藤真的突然出现和粗鲁举止而迷迷糊糊,藤真则对流川那一脸的莫名其妙十分恼火。藤真生气地问流川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脑袋破了?流川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点点头。藤真又问你知不知道这么大的口子不管它会有什么结果么?流川摇摇头。藤真觉得脑袋里轰轰响,深呼吸一下松开还提着流川脑袋的手,尽量平心静气地说流川你告诉我,这口子怎么来的?流川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平平静静地回答说是发动机上的铁皮划的。
藤真一向在家里备有堪称专业级的急救箱,只是多少年都没派上用场,这回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藤真让流川坐在沙发上,用块布把他的头发绑起来露出额头,又好气又好笑地给他打麻药缝针,边缝边教训说: “你这死小子,八成又是骑单车打瞌睡了是吧?下次撞到飞机上撞掉牙,哥哥没假牙给你补!”流川刚说了句:“不是……”藤真喝一声:“缝针的时候不许说话,不然缝歪了留一个疤,看你以后怎么找老婆!”流川只好憋着不回话。
虽然不一定会担心破相将来找不到老婆,可流川觉得三井说过的话也有道理——藤真总是对自己不错的,偶尔让他对自己发发飚也没什么大不了。
流川额头上的口子很长,藤真缝了好半天才缝完,难得流川一声不吭地听他教训,藤真感觉嘴巴上还真是比较舒服。缝完了针往流川脑袋上裹纱布的时候,藤真忽然怎么想都想不通了,“话说回来,有这么高的发动机吗?会撞到头?”流川终于找到了回答的机会,“白痴,不是我撞它,是它飞过来。”
藤真裹纱布的手停下来,“发动机会飞?”他疑惑地问。
“爆了。”流川回答,简简单单两个字。
“流川……你到底做的是什么机械工?”藤真的脸部肌肉立马就僵。
“保密。”死小孩回答得和平常一样没心没肺。
藤真一向不是个不尊重他人意志的人,如果别人不想说的话他不会去逼着人说,但这天他却是不折不挠,终于从流川嘴里撬出了点真相。
流川的确是菜鸟,但他大学的导师不是,正如藤真的导师成了军医院的上校,流川在大学的指导导师也正在机场负责着某项革新项目,流川被他直接召到手下工作。流川是有天赋的,而且努力,这一点他的导师清楚,也十分欣赏,藤真这才明白流川会收到征召令并不是兵站的无的放矢,一个优秀的园丁从来不会轻易放弃有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好苗,军医院的上校如此,来自机械学院的长官也一样。
“除了发动机以外,还有没有什么会爆?”藤真在意识到兄弟俩都不可能逃离长辈的重点培养之后担心地问。
“我们的东西不会爆,”流川回答,“发动机是别人弄爆的,我路过。”
这句话多少让藤真放了点心,直到几个星期后上夜班时再次遇到流川才发现其实除了发动机爆炸,世上还有其它能让他头疼的事情。
那天晚上的夜班没有什么病人,藤真坐在急诊室里看医书,忽然救护车送来几个伤员,说是机场发了点小火灾,有两个人被烟熏过去了,藤真在急诊室内用帘子隔开的抢救室里有条不紊的处理好这两个伤员,吩咐送到病房去,正想没事了,护士说外面还坐着一个呢。藤真赶紧出去看,一掀帘子差点没背过气去,一声不吭坐那儿等着的不是自家的小孩又是谁呢?
“这次又是出什么事了?”藤真在用剪子剪开流川的袖子给他处理胳膊上的烧伤时没好气地问。
“线圈失火。”流川回答得很老实。
“算你命大,只是一点烧伤,你的工友大概是在火场里的吧?差点就被熏死了。”藤真看着老弟烧伤得厉害的胳膊多少有点心痛,“下次注意不要太靠近火场。”
“我在里面。”
“呃?”
“他们向外跑,我爬出来的。”流川回答,“地面有氧气,我知道。”
藤真无言以对。
“藤真。”藤真听见流川叫他的名字,抬头看见流川清澈的眼睛,“我不会死的,我会保护自己。”他很平静地说。
藤真给流川的胳臂上药的时候发现兄弟的手臂应该是很有力的,肌肉分明,是做惯了机械活的手臂,虽然瘦瘦的,但绝不纤弱。藤真想他该相信流川,拥有这样手臂的人,生命力总是极有韧性。
流川的烧伤不是太严重,观察两天就可以回去,第二日机场有同事来看望就医的三人,带来些慰问品,流川分得一份,大都是水果糕点之类。白天流川睡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睡不着,藤真来上夜班,他便拎了慰问品去藤真的办公室里坐着吃,藤真自然也有了口福。
慰问品里有包红豆糕,藤真一向极喜欢吃,只是这东西本地做的都不好,似乎流川的同事中有人家乡盛产这个,味道据说也相当不错,藤真看了,自然满心欢喜,但在兄弟面前又不能做出个馋样来,只得做出个不在意的样子问道:“怎么会突然从家乡捎来红豆糕呢?”流川咬着根香蕉回答:“他家寄来的,给他过生日。”藤真突然心里被什么触动了一下,问道:“流川,你过生日要不要什么东西?”流川正好奇地翻看藤真摊在桌上的医学书,没怎么在意地回答说,“不要,已经过了。”藤真笑着说:“去年过了还有今年啊。”流川翻翻白眼说:“白痴,今年也过了,我是一月一日生的。”藤真语塞。
这时候有护士来叫藤真去处理急诊,等藤真回来,发现红豆糕不翼而飞,藤真十分遗憾又不好明问,流川倒是大模大样地在一边啃着萍果看藤真的外科笔记看得入神。藤真没趣地吃了几瓣橙子后终于忍不住问怎么好象少了东西?流川含含糊糊的回答说刚才有人进来要吃的。
“你把红豆糕给别人了?”
“嗯。”
“为什么给这个?”
“甜的不好吃。”
藤真无语,继续吃橙子。
过了好一会儿,藤真觉得流川在看他,抬起头果然看见流川啃着萍果坐在对面,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自己。
“干嘛?”藤真没好气的问。
“你喜欢吃?”流川问,居然眼神里有笑意。
藤真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了,顺手将一本医书就砸了过去。
流川躲过飞来之书,忽然就很认真的说:“下次我不会给人了。”
真是很丢脸啊……几星期后站在樱花树下因为肚饿而不知怎么就想起红豆糕的藤真这么想。
其实一开始就坦白地说自己喜欢吃红豆糕好了,藤真想,那小孩也吃了我不少东西,吃他点儿红豆糕又算得了什么呢?面子果然是很害人的东西呢!
花瓣雨漫天撒落,藤真抬头看去,从花枝间看见很蓝的天,几道银钱横划天际,那是几公里外机场起飞的战机拉过天空的痕迹。
过生日的红豆糕吗?这几年大家好象都没有过生日呢,仙道的生日好象也过了,三井的生日是哪天呢?
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做,生日就这么过去了,春天也就这么来了……
(6)
“YO!”三井招了招手。
藤真看见花瓣飞来飞去,三井站在花瓣的雨里。
“YO——HO!”三井走上前,笑眯眯地把脸递上来,右手吊在绷带和石膏里,左手伸到藤真鼻子底下摇啊摇。
“三井?”藤真还是有些不大相信。
“呼~~~总算认出来了。”三井舒一口气,放心地收回在藤真鼻子下摇动的手,很有风度的去抚剪得十分清爽的短发,“我还担心改变形象后会帅得让你认不出我呢。”
“头发剪了?”藤真仔细打量三井的头。
“戴飞行头盔的话,这个发型比较好。”三井指指自己的脑袋,“怎么?你还是比较喜欢原来那种长发么?嗯,那个的确比较艺术家一点。”
藤真的注意力不在三井的头发上,他点了点三井挂在脖子上的右手绷带,“这个是怎么回事?”
“掉下来了。”
“从哪里掉下来?”
“天上。”三井俏皮地指了指蓝蓝的天,“砰!掉下来了。”
藤真的嘴角抽搐一下,“为什么我身边都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家伙……”他呻吟一声,头疼地捂住额头。
“这里是军医院吧?你怎么没穿军装?”三井好奇地打量藤真。
“我下班了。”藤真没精打采地抬起脸,走到三井身边,和他并排走出军医院的大门。
早餐还是要去吃的,说不定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倒霉蛋也需要给他填填肚子。
“这个给你,”三井从军服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过来,“仙道还你的。”
那笔是大家还在“FLYER”的时候,某日仙道要写字时向藤真借的,很普通的签字笔,藤真早已忘记。
“这种东西,不还也是可以的吧?”藤真楞了楞,接过来。
“找你总是要点借口吧,既然我找不到借口,当然让仙道找,”三井坏心眼地笑,“这家伙在身上翻来翻去只翻出支笔,是不是很逊?”
藤真眯起眼睛,他疑心这笔压根儿就是三井从仙道身上搜出来的,有点可怜那个说不定被狠踩了一顿的可怜虫。
“都是老熟人,想见就见了,要什么借口呢?”藤真笑。
“但总要有个借口请假。”三井解释,“我们是特勤队,不能随便出来。”
“仙道现在怎么样?”
“活蹦乱跳。”三井撇撇嘴,“真是上天不公,他总是比较好命的那一个!”
“怎见得?”
“明明我们是一起被弹射出来,为什么仙道连皮都没擦破一块?”三井愤愤的抬起打着绷带的右手臂,“他果然是皮比较厚的那一个!”
“你们在一架飞机上?”藤真停下脚步。
“是啊,我们是搭档,开一架飞机。”三井放下右手手臂,用完好的左手拍拍藤真的肩,“你一直都很担心我们吧?我是来告诉你不用担心的。”三井灿烂地笑着,“他和我在一起,我们开侦察机,不作战,很安全,OK?”
藤真的脸色微微发白:“那怎么还会掉下来?”
“新型飞机总是有些不稳定,不过正在检修改良,下次不会掉。”三井眨眨眼,“这就要看你家小孩的本事了。”
“关流川什么事?”
“我们调回来了,就在附近机场,今天早上好象看见流川,他不是负责机械的地勤吗?”
“流川好象不做飞机检修。”
“难怪……”三井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说怎么刚刚冒个头就不见了,还说这小子怎么这么不敬业。”
藤真的视线越过三井,落到马路边卖热狗的流动摊位上。
忽然之间就没了味口,只想随便吃点什么。
“你吃过早饭了吗?”藤真问。
“还没。”三井也看到热狗摊了,“老板,我饿了,请我吧,我忘了带钱包!”歪过脑袋来,在藤真耳边可怜兮兮地说。
三井高高瘦瘦的,气息拂在藤真耳边,感觉痒痒,藤真被逗笑了,“你这算什么,敲诈勒索?”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我是伤员哎!”三井很委屈,“医生不是该仁心仁术普救众生吗?”
“可谁都没规定医生的钱包要姓‘仁’。”藤真嘴上这么说,还是走过去买了两份热狗。
“我要多加点芥末!”三井远远站着等,挥着那只好手兴奋地喊。
“还真不是一般的厚脸皮!”藤真轻声骂一句,一手拿一个热狗走回去,塞给三井加了芥末的那个。
路边有空的长凳,两个人坐下来吃热狗。
三井吃两口,吸一口冷气。
“你该不会还想要水喝?”藤真冷眼旁观。
“我没带钱。”三井加重语气回答。
“知道知道……”藤真摇摇头,又过街对面端回两杯咖啡。
“你是个好人。”三井眯着眼睛,盯着藤真走过来走过去。
“现在才知道?”藤真问。
“早知道了,现在更加确定追你是值得的。”三井心满意足地把纸包着的吃了一半的热狗放到腿上,空出手去端咖啡来喝。
“还没玩够啊?”藤真一手拿热狗一手端咖啡,吃得很悠闲,“再拿这种事说些有的没的,信不信我把你另一只手也打断?”
“伤害飞行员是要上军事法庭的。”三井挤挤眼睛。
藤真没应声。
三井端咖啡的手停了停:“你不要打听仙道的事吗?”
“刚才打听过了。”藤真淡淡地回答。
“具体的。”
“比如说?”
“比如说他怎么突然就成了中尉?”
“你不是说他和牧将军有私人关系?”
三井咧嘴笑了:“你还真信啊?”
“你们十句有八句通常是胡扯,我只有要么不信要么全信。”藤真没好气地回答。
“咳咳!”三井尴尬地咳两声,把咖啡放到椅子上,继续吃热狗。“其实算不上私人关系……虽然牧是特别欣赏仙道,”三井啃一口说一句,“当年在他手下实习的时候,那家伙参加过一次空战,据说是少数飞回来的幸存者。”
“……”
“当然,他是比上不我的啦,记得么?当年我可是号称最优秀的飞行员呢。”三井又说,最后几口热狗下了肚。
藤真喝了口咖啡,“三井,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他慢慢地问,“我还没问呢。”
“这样你至少可以放心一些吧。”三井回答,“这么厉害的两个家伙大材小用去开侦察机,没问题的。”
“你真是个烂好人……”藤真放下咖啡杯,扭头看着三井,眼底都是笑。
三井就呲牙笑起来。
“好了,我要回去了,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还要搭公车回去。”三井站起来。
“等一下,吃干抹净就想跑么?有那么便宜的事?”藤真把仙道还回来的签字笔拿了出来,“送货到了,我总得签收吧。”
三井讪笑,乖乖把打着石膏的右手送上来,“可不可以签‘给亲爱的三井君’?”他问。
“那种肉麻的话我说不出来。”藤真斜着眼瞟瞟三井的脸,随手在石膏上划了几个字母。
“只是名字缩写?”三井有点失望。
“要不要加上热狗和咖啡的欠条?”藤真套上笔帽,平静的问。
三井嘿嘿笑,摇摇左手,“我走了。”
藤真点头,“你和仙道要小心。”他说。
三井觉得藤真的眼神有点悲哀,那种淡淡的悲哀。
“嘿,你看!”三井把左手摊到藤真面前。
藤真看见,三井的掌心有着长长的掌纹。
“我很长命。”三井笑着说,“仙道那家伙,生命线比我还长。”
藤真看见三井笑得很天真。
很多年以后藤真还记得那天三井离开时的景象——漫天的樱花雨飘下来,三井很天真地笑着,一步步向后退,退到街边那棵很大的樱花树下,举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挥了挥,然后转过身去,高高瘦瘦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
藤真在回到宿舍之后接到了流川的电话。
“我刚才看见仙道,”流川在那边简明扼要地报告,“在检查飞机。”
“知道了,”藤真恹恹地回答,“三井刚才来找过我,他说和仙道在一起,刚回来。”
“哦。”
“三井是来叫我别担心的,”藤真苦笑,“那两个傻瓜,以为我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侦察兵才是最危险的吧?”
那边没应声,流川觉得藤真的声音怪怪的。
“这两个家伙在一架飞机上,要掉下来大概也是一起掉吧……”藤真叹口气。
流川觉得藤真的声音很惆怅。
流川放下电话后从工作间的窗口看出去,看见仙道从机库的另一头悠闲地走过来,他的手背在后面,眯着眼,似乎在很舒服地哼着一只歌。
流川跳起,打开工作间的门站到门口。
仙道走过来,看见流川。
“哈!流川啊!好久不见了!”仙道的嘴角钩起来,脸上是十分快乐的笑容,“三井说在这里看见你,我就说来找找看……哎哎!流川你干嘛?!”
说话间仙道已经被流川绊倒,脸朝下压在地上,仙道想挣起来,可是手被扭到背后去,流川的膝盖压在他的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这个小孩,打架的水平是一流的,仙道忽然意识到流川是真的想狠狠地揍他,那种锐利的气势从背后压来,压得他透不过气。
“流川,出什么事了?”仙道收了笑,吸一口气,问。
他看不见背后流川的表情,但能明白地感觉到流川的愤怒。
流川没有回答,仙道静静等着,拳头也没有落下来。
过了几秒钟,仙道感觉在背后拧住自己胳膊的手慢慢放松了。
“白痴!我爸是开飞机的,你们骗不过藤真。”他听到流川哑着嗓子在背后说。
仙道楞住。
流川松开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回工作间去了。
仙道从地上坐起来,有些发楞。
军帽在刚刚摔倒的时候从头上掉下来,落在地上。
仙道站起身,弯腰拣起军帽,掸掸灰,戴回到头上。
“居然动手打中尉?这是犯上呢。”仙道笑笑,“太没有规矩了。”
他看看工作间,觉得还是不要进去的好,于是没趣地折回身去。
走出机库,仙道看看天,天上有太阳,阳光有点刺眼。
“太没有规矩了……”他轻轻叹了一声。
(7)
“三井……”仙道把啤酒的铝罐拿到手中,伸出一根指头钩住拉环。
“什么事?”三井把长长的腿从矮墙上垂下来,悠闲的摇摆。
仙道想了想,叹了口气,“你是个笨蛋。”他摇摇头,拉开拉环。
啤酒泡泡噗的一声从窄窄的开口处冒出来,顺着罐壁流到手上有种粘乎乎的感觉。
“你皮痒吗?”三井嘴角向下撇撇,“别忘了我虽然只有一只手,可还有两条腿。”
“君子动口不动手。”仙道也爬上矮墙坐下,把打开的铝罐递给三井,拾起食品袋中的另一罐,“我是说,你居然就那么跑去跟藤真解释,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事先提醒我?”
“我忘了。”仙道拉开第二罐啤酒,这回是给自己的。
“我也忘了。”三井喝一口啤酒,“所以你也是个笨蛋。”
“两个笨蛋么?”仙道瞟一眼三井,喝一口酒。
“没办法,他很久都没有提过他老爸,所以就算是明显的事实,我们也很容易忘记啊。”三井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其实藤真那家伙是人精,怎么也不可能瞒过他吧?”
仙道眯眼看看前方,看到一架日常巡飞的军机正在机场跑道上快速滑过来。
“那是只狐狸。”仙道叹息一声。
空气的啸声从坐在矮墙上的两个人身边划过,军机从眼前掠过,飞上了天空。
“这仗应该很快就结束吧?现在这个样子,两边都讨不到便宜。”三井仰头看着飞机慢慢变小,变成蓝空中的一个银白色的小点。
“按理应该是这样,可是对方好象还不急于坐到谈判桌边来。”仙道低下头,往搁在墙头的食品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包豆子撕开包装袋,正好下酒。
“还是想赶尽杀绝啊?”三井郁闷地说,“打打杀杀真的有这么好玩?”
“没办法,说到底最开始发动战争的是我们这一边,他们有权利自卫反击。”仙道把一颗豆子弹进嘴里,“不过打了这么多年,两边的目的都变得一团模糊,应该都已经没什么正义可言了。”
“牧绅一还是坚持内层空间的扼制战略么?这样好象很被动啊。”
“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了,”仙道抿抿嘴,觉得啤酒味道不错,“我们反正是苟延残喘,无非是为了不成为完全战败国。”
“那帮政客应该已经准备放弃,他们并不在乎完全战败。”三井放下铝罐,也开始拣豆子下酒。
“因为完全战败的后果也许不会影响他们这一届人,”仙道说,“经济和整个社会的崩溃需要一定的时间吧,那时候说不定他们早就离开地球移民到殖民星去。”顿一顿,“现在愿意为后果负责的政客并不多,牧虽然尚有影响,可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也算不上政客。”
“就是说,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三井哭丧着脸做出总结,喝一口,大声叫一嗓子,“啊~~~~那样的话,我也要当政客!”
“得了吧你,连个藤真都骗不过,根本就不具备政客最基本的素质嘛!”仙道呵呵笑,挖苦地说。
“你有什么资格笑我?”三井扭过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来,“至少从表面现象来看,我和藤真好聚好散,可你呢?不是给那小家伙打翻在地还踩上两脚么?”
仙道楞住,“你们都很过份啊~~~~”低低地发出一声悲嚎,仙道伤心地揉揉后腰,那里早上被流川用膝盖顶过,有一块地方青肿了,摸摸都疼,“我是个面团吗?个个都把我揉来顶去的!”
“谁叫你不还手?”三井呲牙得意地笑“有没有听说过柿子一定要找软的捏?”
“我也不是柿子!”仙道大声抗议,“我一个大人,和小孩子较什么真?”
三井笑得连牙齿都发出白光来:“别告诉我你真觉得流川是小孩子,我怎么总觉得每次都是你比较吃亏?”
“那家伙……”仙道左手揉着后腰的疼处,右手把空罐子捏扁了,“是只小狐狸!”
恨恨地。
三井嘴都乐歪了。
虽然自己也没少动手,可是看到仙道被那只小狐狸整还是有种特别的开心。
“你知道流川到底是干什么的吗?”仙道把空罐子放进食品袋,拿出另一罐砰的打开继续灌,“那边的工作间不是给我们做机体改良研究用的吗?他怎么会在那里出没?”
三井想了想,他记起在清晨的微光中看到流川时那孩子正穿着整洁的工作服,手上抱着的是什么?绝对不是机械检修的工具,应该是图纸什么的吧?
如果说是做机体维护之类的机械活,那衣服也干净得太不象话了。三井想。
“不会是机体改良吧?”三井疑惑的问,“可那应该是保密的研究,他一个刚毕业的平民没资格接触。”
“话说回来,流川的征召令不是由兵站发的吗?”仙道抓了抓朝天发,“不是由政府发的。”
“那又怎么样?”三井问。
突然,三井回过神来,“不会吧……”他傻掉,“藤真好象都不知道呢!”
“我们三个有谁问过他吗?”
“没。”
“这个别扭的家伙是个会主动说明情况的人吗?”
“绝!对!不!是!”
“所以说,”仙道向三井做了个很无奈的手势,“没准他就是干那个的。”
“一个刚毕业的菜鸟学生?”三井摇头,“不可能。”
仙道沉默了,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天,他走在大街上,看到流川蹲在路边拣起散落一地书本的情景。
那孩子常常是迷糊的,大白天走在路上也能打着瞌睡撞到电线杆。仙道相信那是因为流川一直睡眠不足,从赌球相识的年代开始,仙道就不认为流川养成过好好睡觉的习惯,当时是为了打工赚钱,后来呢?到了藤真家里住下,也总是迷迷糊糊,每每夜半仙道走到咖啡馆后门外的小巷小憩时,总也能看到二楼流川的房间里灯光明亮。“我也想管管,可是管不了,他喜欢研究桌上的那些资料,好象是流川的导师给他的,把他迷住了吧。”藤真有次这么说,“应该说流川很喜欢正在学的东西,总觉得这孩子眼里就只有它们了。”
仙道一直不知道“它们”是指什么,直到那一天走过去帮助流川拾起落在地上的书。
战时的社会,一切需要以供战备为前提,所以大学的课程安排和战局联系得也很紧,仙道记得当他读航校的时候学校里开设的多是外空间的作战理论和星际间航空器的研究,所以当仙道看到书本上印着的常规飞行器类的研究课目,多少感觉到一种失败的伤感情绪。
只不过几年间,败象已定,外层空间的战略计划已被放弃,那些外太空的理论再学再研究大概用处也不大了吧,所以学校才会改变课目设置?
“你学的是这个?”仙道把书本放到流川的手上时这么问,“好象和飞机有关?”
“飞机能上天。”流川清晰的回答。
仙道一直记得那时流川异常明亮的眼睛。
那孩子答话的时候,眼睛是看向天空的,那眼神是很执着的啊!
“三井,你知道安西光义吗?”仙道问坐累了开始骑在墙头的三井。
“要叫安西老师!”三井不满的纠正,“他是我最尊重的老师!”
“是你的老师啊?”仙道惊奇地问,“那时航校不是没开常规飞行器的理论课吗?”
“我选修。”三井满脸的崇敬,这使看惯他嚣张脸色的仙道没来由的感到头皮发麻。
“几年级选修的?”仙道小心翼翼地问。
“三年级,”三井骄傲地回答,“了不起吧?通常研究生才会修习安西的课程。”
仙道的嘴角上挑十度,“三井,我真不想打击你。”可他那嗓音怎么听都象是准备砸一石头过去,“流川啊,好象二年级就在看安西老师的书哦。”
“不可能!”三井斩钉截铁地否认。
仙道笑,快乐地喝着他的啤酒。
“绝对不可能!”三井很生气地否定。
仙道拣起一豆子扔起嘴里。
“应该不可能!”三井郁闷地大加否定。
仙道扭头看着三井,满脸同情,“三井,没什么,我现在才开始看呢。”
“居然一声不吭瞒了我们这么久!这个沉默寡言到面目可憎的臭小子!”三井抓狂了,“干嘛在安西老师面前这么臭显!”
“你这是妒嫉。”仙道小声评价。
“闭嘴!”三井火冒三丈的捏扁了手里的铝罐。
没喝完的啤酒汁飞迸出来,溅了坐在旁边的仙道一头一脸。
“哇!三井你太脏了!”仙道惨叫着从墙头滚落下来,使劲地擦拭自己的脸。
擦完了脸和制服上的酒汁,仙道重又爬上墙头来。
“我说,不用那么失落吧?”他十分好心地劝着。
三井已经气过了,正坐在墙头发楞。
“可是,怎么看也不觉得那家伙象个天才啊?”三井很怀疑地问。
“能和藤真那种人精做兄弟的人,怎么也不会是弱智吧?”仙道捅捅三井的肩膀,嘻嘻笑,“要不要我安慰你?”
“切~~~~~~~!”三井一翻白眼,“你还是安慰自己吧,好歹我没被小狐狸的爪子抓着。”
三井松手,空罐子从墙头落了下去。
自由落体。
三井跳下来,准备离开了,“现在啊,”他郁闷地用那只可以用的左手抓抓头,“只希望这小孩不要也突然变成个中尉什么的,要是那样,还怎么欺负他?”
“三井!三井!”仙道坐在墙上大声的叫。
“又是什么事?”三井不耐烦地回头,“我很忙的,要去换药了!”
“这个这个!”仙道好脾气地笑着,指着墙下的空铝罐,“垃圾请入垃圾箱。”
(8)
“空战首要规则:领先敌方,取得优势,便能胜券在握。1916年,当地球的人类刚刚学会在天空中相互攻击时,一位叫波卡克的德国人奠定了这条规则,几百年过去,不管战场的环境如何变化,这条规则始终未变。” 牧绅一从窗口转过身来,问眼前腰杆笔直的中尉,“仙道中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将军。”中尉回答,“您的意思是说我们的胜利不仅要取决于天上的战斗,更要取决于制造技术上的优势。”
牧颔首,他打量中尉,看到中尉把军帽夹在腋下,那一头向后梳顺了的黑发便显露出来。牧将军记得几年前那个叫仙道彰的实习生并不习惯带帽子,每每在宽大的战舰机仓中看到他,总是顶着一头冲天的发式。牧当时并不以为然――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喜欢彰显个性的,那似乎是一个过程,每个男人从青涩变为成熟之前都必经的过程。牧打量着仙道中尉不再冲天的黑发,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男子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时间在每个人的身上都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时间,是看得见的。
“那么,我想你能理解‘天照’的坠毁对我方造成的打击不可估量。” 牧在办公桌后坐下来,继续注视着仙道,“我让手下最优秀的两个飞行员去驾驶这架最先进的飞行器,然而它却突然坠毁,遗憾的是经过两个月的调查,事故调查委员会也不能查明战机坠毁的真正原因。”
仙道的眼角瞥见窗外的天空是灰色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乱响。
“议事会坚持认为现存的空军飞行员技术能力和经验不足,要求重启无人机计划。”
仙道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这并没有逃过将军的眼睛。
“对于那些政客而言,波西米亚战役的惨败只不过是一个意外,” 牧翻开桌上的一个灰色的文件夹,那里面厚厚一叠是有关战机“天照”坠毁情况的调查报告,“如果不能完全证明天照的坠毁与驾驶员的操作无关,那么用AI代替人来操作战机看来是不可避免。”
“整个操作系统的确是因为不明原因突然瘫痪。”仙道强调,眼光扫向桌上的调查报告。
“但是通过调查回收的残骸和经过研究小组的多次试验,证实操作系统在报告提到的同等条件的模拟环境中并不会产生任何问题。” 牧沉着脸回答,“当然,这并不是指你和三井中尉在报告中撒了谎,然而,也不能证明你们不是在逃避责任。”
“我们没有撒谎。”
“我给你们最后一个证明的机会。” 牧合上文件夹,抬起眼严肃地看过来,“任何一个经历过波西米亚战役的军人都不会希望无人机计划的重启,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是,将军。”
“值得庆幸的是安西大校也坚持调查到底。” 牧的口气放缓下来,“他认为并不能完全排除由于突发情况造成操作系统失控的可能,你知道,他是天照的总设计师。”
安西?安西光义吗?仙道在脑袋里很快地搜了搜资料。
最近闲得发慌,倒是好好地看了看安西光义的书,在书的扉页上,有作者的照片,那个有着浑圆肚皮的老头子长了一头的白发,一张笑得完全看不出眼睛的脸看上去十分无害。
他是流川小狐狸的导师,仙道想起来,资料也越搜越多――常规飞行器研究领域的元老,三井那家伙的崇拜对象!
牧再次站起来,慢慢踱回到窗边看外面灰色的天,仙道从他的背后看过去,看到的仍然是打着窗户的雨点。
外面的风雨声很急,五月以后,雨就下得多了,这两日,雨随着风来,不怎么绵绵。
这样的天气,对于飞行来说,实在是很讨厌的。
仙道看着将军的背影,觉得虽然不是特别高大,但这个人往那里一站,窗户就显得小了很多……
“大校向调查委员会提出建议,要求进行一次实况重现的现场调查,今天早上这一提议已经被委员会通过,” 牧说,背着手转过身来,“仙道中尉,做为坠毁战机的驾驶员,你被要求驾驶另一架同类型的天照战机在监视空域内对那天的情况进行重演,本次调查将在两天后进行,请你做好准备。”
两天后?三井的手臂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应该可以吧……
“流川枫少尉将做为技术调查官随行,并根据实时实地对机件状况的观察写出调查报告。” 牧的话还没有说完。
……
……
“等……等一下!您说的是流川枫少尉?”仙道怯生生地举起了右手。
慢慢的,牧将军的脸上浮起了一种古怪的笑意,“很好。”他点了点头,“从进入到这个房间里来后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现在终于肯认真听说我说话了吗?”
仙道咧嘴笑了笑,右手有点放不下来。
“如果我对你这几年的行踪掌握得没有错误的话,这个叫流川枫的人你应该是认识的。” 牧摇摇手,“要是你愿意放下身段的话,建议你最好坐下来,在这么生硬的对话状态下我无法和你正常交流。”
仙道用右手挠了挠头发,今天的头发没有上发胶,所以都顺下来了,还是上发胶的时候挠起来比较顺手一些。
仙道走到待客的沙发边坐下,把军帽放在把手上,“我觉得正常的上下级关系还是要保持的,”他笑起来,“如果现在突然进来个人看到我们这个样子,你不是很没有面子吗?”
“这里不是集贸市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突然进来。” 牧抱着胳臂笑,“何况我下面要和你谈的,并不是正常的话题。”
“为什么会是流川?”仙道哭丧着脸问,“那可是只倒毛狐狸!”
“没办法,在最熟悉天照整体性能的人当中,只有他通过了身体测试。” 牧走过来,同情地拍拍仙道的肩头,在仙道身边坐下来,“流川刚毕业吧?他最年轻,所以身体状况也是最好的,据我们所知,他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一直做为助手协助安西做战机的电子机件整体控制方面的研究,后来这些理论成果付诸实施,也就是天照。”
在街头帮流川拣书的时候,的确有看过书名,都是些电子机械程控方面的东西,那小狐狸果然是个天才。仙道摸摸鼻子,有点好笑地想:三井,你是不是要哭呢?
“从军方的立场来看,本来是不应该同意一个毫无飞行经验的人上天,但这次是在安全空域作事故调查,所以没有产生什么法规上的问题。” 牧说,“而我本人也认为,如果再次出现空中引擎停机的状况,你的飞机上有一个机械师应该是利大于弊。”
“前提是这个机械师还保持着头脑清醒。”仙道嘀咕。
“在离心机上做身体测试时,流川是唯一一个在8G的旋转状态下仍保持清醒的机械师。” 牧说,笑得有点老谋深算的意味,“你们曾和他一起赌球,应该十分了解他的健康状况才是。”
仙道侧过脸看看牧绅一,心里盘算要不要干脆就完全抛开上下级的关系,抓住牧的领子把他摁倒揍一顿算了――反正他很久以前就已经欠了自己一顿揍,迟早是要找他讨回来的。
可是……还是放弃吧,没到图穷匕现的时候。
“这么说,几年来你一直在监视着我们?”仙道舒一口气,用不痛不痒的声音问。
“不管那些老顽固们怎么看,我不认为放弃你们是正确的。” 牧回答。
“非常感谢!”仙道站起来,向牧鞠个躬,拿起军帽。
“要走了么?” 牧好奇地问,“我刚才还以为你要打架?”
“有涵养的君子动口不动手。”仙道十分优雅地笑着回答,把军帽戴到头上,“反正迟早要揍你,不急在这一时。”
“这句话说了有十年了吧?” 牧舒服地靠向沙发背,很放松地问,“是否因为你太懒散了,所以总下不了决心认真打一架?”
“也许吧?”仙道想了想,“打架很累的。”
“仙道,如果我是你的话,会偶尔考虑一下要不要认真地对待人生,自我放逐到一定程度也就够了。” 牧闭上眼睛,“战争是集体的事情,只有一个天才是无法挽回败局的,相信越野他们也知道这一点。”
仙道没有回应。
牧并没有听到仙道中尉离开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到中尉弯下腰,俯视着自己。
仙道的脸上是永远那么优雅的笑容。
“牧将军,我好象没有那么颓废吧?”中尉笑得阳光灿烂。
牧楞住。
仙道站直了,转身向门口走,一边摇着手,“好了好了,现在我得想想怎么去拍那只小狐狸的马屁……啊~~~~好象很可怕的样子~~~~~~”
(9)
“枫枫啊~~~~~~”三井拖着长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仙道打了个寒战,他看到正站在后舱的登机铁梯上,低头检看机舱的流川白皙的后脖子上,有鸡皮疙瘩一颗颗冒了出来。
站在前舱登机铁梯上的仙道倒抽口冷气。
“小川川~~~~~~”不知死活的三井荡到后舱的铁梯下,继续腆着脸腻死人地叫。
大脚从铁梯顶上踏下来,正踩在三井的脸上。
“啊?!流川!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就这样对待前辈吗?”三井跳起来。
仙道从前舱铁梯上飞扑下来,赶在三井冲上铁梯捉住流川的大脚然后把他拖下来之前摁倒了三井。
“三井,把马屁事业交给你算我睡糊涂了!”仙道哀叫,“拜托!拍到马腿上会被马撂蹶子踢死的!”
“这小子太气人了,抢了我的位子不说,居然还拿脚踩我!”三井双手十指交叉,掰出格格的声音来。
“喂喂,你的手不是才好吗?小心掰断了!”仙道继续把三井压在地上,好心地提醒着,“再说不是抢吧,只不过是一次调查,调查而已。”
“这小家伙居然来调查我们?难道你能服气?”三井瘪嘴。
“就算这样,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少尉啊?”仙道小声地在三井耳边说,“我们还是比较大的。”
“……”三井眨了眨眼睛,“说得也是。”
“YO―――!”三井从被仙道勒住脖子的臂弯中露出笑脸来,趴在地上向流川友好地挥了挥手,“流川,好久不见!”
小狐狸居高临下地站在铁梯上,脖子上的毛根根竖起,“白痴!谁抢你的东西!”
“总不至于要我向你道歉吧?我比你大耶!”三井继续趴在地上,在仙道的臂弯中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何况我一向对你不错,偶尔对你发发飚也不要紧吧?再说动手的可是你!”
仙道舒口气,松开手臂,“你下次要变脸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他尴尬地撇撇嘴,“这算什么嘛!”
“变脸也是一种本事。”三井痞笑,抬头看看流川,“不过拍马屁这种事还真难下手呢!”
流川从铁梯上跳下来,他跳下来的动作很灵活,让三井又想起那只常在FLYER酒吧后面的巷子里遛跶的黑猫。
现在再想想,好象藤真会给那只猫喂东西吃。
果然是什么人养出什么样的宠物!三井恨恨地想。
黑猫流川眼角斜吊着,看上去有点神气,“你们要靠拍马屁证明自己?”他果然是没有后辈的自觉性。
“一般说来,那是种捷径。”仙道无奈地摊开双手,“所以请让我们先了解一下:你吃不吃这一套?”
流川鼻子里发出粗粗的一声冷哼。
“了解!”仙道点点头,心情沉重地把手放在三井肩头,“A计划行不通,实行B计划。”
“有B计划吗?”三井转过一张臭脸来。
“没有的话,不会现在开始想?”仙道呵呵笑,拍拍三井的肩,语重心长的说,“我那部份已经向他交代完,下面就交给你了。”
“你这个没有责任心的家伙!”三井攥紧了拳头。
“他坐的可是你的位子,”仙道竖起食指理直气壮地摇摇,“后舱的事我概不负责!”
天照战机前后二舱,前舱主司驾驶和战斗,后舱主司导航和侦察。
“把飞机开到地上的是你不是我。”三井坏笑,“坠毁的责任应该由把着操纵杆的那个人负吧?”
“导航的不是我是你。”仙道笑得比三井更坏,“上了军事法庭,是指挥的那个人判得比较重吧?”
“喂!”流川的声音传过来,“不想说的话我要走了。”
仙道和三井猛地扭过头来,看到小狐狸抱着双臂稍歪着脑袋站在他们面前,没有笑,不过那神情,看上去……很坏!
“流川……”三井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天上很危险的。”
“我不怕。”小狐狸坦坦荡荡地回答。
三井笑起来,张开双臂,“好吧好吧,流川,让哥哥教你怎么飞上天吧!”
三井发现流川对于天照战机的机舱其实相当熟悉,他来只是为了得到一些实际操作的经验和建议而已,三井并不认为这个毫无空中经验的小孩能完全担负起后舱的工作,不过看来流川少尉工作的重点也不在于完全掌握后舱的侦察仪器。这架将用于调查的天照战机与坠毁的那架是稍有不同的,调查小组从前舱将操作系统的线路联接到了后舱里临时接入的一台带有键盘的终端上,这样,坐在后舱的调查人员可以随时监控整个机体的状况并在必要的时候进行干预。流川到底是被派来调查坠毁真相的人,而这次调查的结果将直接影响到仙道与三井的前途,甚至……所有飞行员的前途。
三井有些郁闷:什么时候,几个人之间关系会变得这么复杂了呢?
当事人倒好象一点都没有飞上枝头的自觉,三井在再次看到流川打着呵欠一头撞上登机铁梯时纳闷地想: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
“应该是知道的吧?”对此状态表示满意的是满脸无所谓往嘴里塞红豆糕的仙道彰,“我只是不清楚他是对自己有自信呢还是对我们有信心。”
下一刻,被铁梯撞醒的家伙走了过来,盯住了放在仙道身边工具箱上的红豆糕。
“喜欢吃吗?”仙道亲切地笑,指了指红豆糕,“彦一从家乡带来的,送了我很多呢。”
流川依稀记得早上来找仙道的人中好象有个叫彦一,是仙道在航校时的师弟,真不明白白痴仙道有什么地方这么吸引人,走到哪里都有人追来追去。
流川看看红豆糕,看看仙道,“你有很多?”
“是啊。”仙道点头。
“你喜欢吃?”
“也不是很喜欢吧,不过不吃不是很浪费吗?”仙道咬一口,想了想,认真的回答。
“你呢?”流川转头问三井。
“啊?”三井很意外――这小子主动跟自己说话倒是少见的,“太甜了吧?”
流川伸出手,一把把红豆糕整包拎了过去。
仙道瞪大了眼睛,忘记往嘴里塞剩下的红豆糕。
流川转身,开步走。
“等等,流川!”仙道急急招手,“你干什么?”
流川回过头,很迷惑的样子,“你说过不是很喜欢吃。”眼光完全是无辜的。
仙道嘴里没完全咽下去的红豆糕噎得他说不出话来。
流川回头,继续开步走。
“我和你有仇吗……” 仙道好容易发出了蚊子般的哼声。
“马屁马屁!”三井乐呵呵地走上前来搂住仙道的肩膀,“就算拍不成马屁,也可以趁机行行贿啊。”
“可这种行为好象叫抢劫吧?”仙道呻呤一声,“我再次确认这家伙和我前世有仇!”
“想让天下人都爱你那是不可能的!”三井不客气地安慰道,“你以为你是谁?万人迷?”
三井中午在食堂里看到埋头挖饭的流川时很怀疑他是否真的已经把那盒红豆糕干掉,以他自己的经验来说,吃了那么多甜腻的东西后,应该没有这么好味口。于是他端着餐盘走到流川面前坐下来,决定亲自证实一下。
“那些红豆糕都吃完了吗?”三井好奇地问。
“没吃,给藤真的。”流川继续着和面前餐盘里青豆的作战。
“原来如此。”三井乐,想起仙道被抢劫后的脸,十分开心,“准备什么时候给他?”
“明天。”
明天是上天的日子,流川大概是准备上完天后再给吧。
“这样的话,在天上要好好听仙道的话,”三井用叉子挑着盘子里的鱼刺,笑眯眯地说,“调查不顺利的话,可能会拖上一整天的哦。”
流川抬头看三井一眼,没应声。
“没有告诉藤真你要上天的事?”
“他不喜欢飞机。”
“也不是生来就不喜欢,当实习医生的时候,藤真参加过波西米亚战役,那时他在主战舰上的前线医疗队。”三井把鱼刺挑出来,拨到餐盘的边上。
流川挖青豆的勺子停下来。
“主战舰快坠毁的时候我们冲进去救人,我负责的正好是藤真医疗队在的那片,进去的时候看到藤真正在一堆破铜烂铁中找什么,手里抱着他女朋友的身体。”三井轻言细语地说,用叉子挑下一条鱼的刺。
“知道吗?你老哥原来是有女朋友的,从高中就在一起,谈了有六年吧,一起上的医学院,然后一起去前线实习。”三井抬头,向流川笑了笑,流川发现三井笑得不那么痞的时候瞳孔里有一种幽蓝幽蓝的颜色。
“我把你哥哥拖上战机的时候他已经找到了那女孩子的手和腿,就差头了,他好象以为只要找到头还可以凑起来似的,所以我当时揍了他一顿。”三井叹气,“你老哥一直对我有点意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呢。”
流川的勺子在青豆中搅来搅去。
“我不知道你们兄弟俩是怎么回事,不过我想不告诉他你要上天是对的。”三井叉起一块鱼肉咬一口,“回来以后再说吧,反正你到时候要好好听仙道的话就是。”
流川的勺子停住了。
“谢谢。”三井听见他说。
三井笑,从桌子这头伸手过去拍拍对面那小家伙的脑袋,“最后教你一条经验:任何情况下,逃命是最重要的!”
晚上,值着夜班的藤真接到了流川的电话。
“我有红豆糕。”流川说。
“送过来!”藤真简明扼要的命令。
“明天。”流川说,挂了电话。
藤真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孩,存心打电话来吊人味口的么?
仙道在上飞机之前被三井很亲热地用臂弯勒住了脖子,“弹射装置确认过了吗?”三井亲切地问。
“亲爱的搭档,你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吗?”仙道笑得也很温和,拍拍三井的胳臂。
“上次你可害我摔坏了右手。”
“那好象是你自己找了块石头着地的问题吧?”
“你要不把小狐狸完整带回来我们的前途就一片黑暗了。”三井郑重地提醒。
仙道认真地点头:“知道知道,我也不想栽在他的报告上。”
三井松开手。
仙道理了理飞行服的领子,“话说回来,我不是王牌飞行员吗?”他很委屈地向三井抱怨道,“这么简单的飞行,也要担心?”
三井危险的眯起眼睛,“你是王牌吗?”
三井竖起大拇指。
“想超过我,再过一万年!”三井咆哮。
指尖向下。
(10)
天气不是太好,云层厚厚的,下着细细的雨,仙道把战机开向跑道的时候笑着说:“真是不幸啊,第一次带你上去,居然不能一开始就看到蓝天呢。”耳机里只是传来后舱里漫不经心的一声哼哼。
跑道上空荡荡的,看不到什么监测仪器,仙道知道那些复杂的机器其实都在远处机库的某一个宽大的房间里,从天照的引擎一发动,他所有的动作和因此产生的后果都以数字的形式传到了后舱,然后经由那里的某个设备传到那个房间的某台机器上去。
仙道向指挥塔依次报告飞机各机件的情况,一切正常,准许起飞。
仙道向后拉动操纵杆,天照的机头拉起,飞向天空。
星星麻麻的雨点只是天空迎宾的序曲,瞬间便被抛在身后。
云层之上是蓝的天,是鸟飞不到的地方,是戴着呼吸面罩的飞行员们驾驶常规战斗机活动的区域,这里不是天照的天地,配备了特别喷射装置的天照侦察机活动范围远在这个区域之上,在近乎于脱离地心引力的地方。
在常规战机的活动区域,天照做了短时间的停留。
根据测试的要求,首先要在这里做常规状态下的试机。
“先做一个慢速度的拉升,然后向后翻转。”从后舱传来简单的命令,戴上呼吸面罩后,平素听熟了的声音听上去也会有些陌生感。
仙道依言做了,他和三井把这个动作叫空中漫步,虽然在空中跳芭蕾的技术只有空中特技队比较看重,但他们喜欢练习这些在其他飞行员看来是“多余”的技术,出事的那天也曾在天上跳过一阵,空中漫步正是那场芭蕾的起始动作。
流川看来是仔细研究过当日那份事故报告的。
“向上,然后停下引擎,利用重力后翻。”第二个命令接踵而来。
“嘿,你该不会是要把那天的所有动作都要做一遍吧?”仙道吃惊地问,那样的话……行不行啊?
“知道的话就不用我再下命令了,你直接做完。”后面的那个家伙果然是天生懒得多说话的。
仙道忽然就有些遗憾——那个抱着书本在街头仰望天空的小孩要可爱得多了!这个坐在后面发号施令的人,究竟是谁呢?
“那天我和三井只是在打赌……”仙道试图解释。
“……”后面并没有接腔。
“你知道我们都是职业飞行员,所以做任何特技动作对身体都没有什么影响……”
“我不会随便去写报告。”流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闷闷的。
仙道沉默了片刻。
第二个动作已经做完了,然后是第三个,然后不再做了。
“还差一个。”对报告了如指掌的小狐狸不是那么容易糊弄得过的,仙道有点怀疑他是不是连那天飞机上的赌局有多大都一清二楚。
“第一次上天的人最好不要试那个动作。”仙道叹口气,“你刚才已经很了不起了。”
“叫你做你就做!”流川的声音已经是十分愠怒,仙道猜想如果不是隔着一个机舱,多半这时候后面那家伙的脚已经踹到了自己头上。
“如果只是常规试机,这个动作应该不在测试范围内吧?”仙道试图讨价还价,“如果我说为了对乘客的身体负责不做这个动作,你要拿脚踹我吗?”
“我不踹你,”流川顿了顿,“我杀了你。”
仙道倒吸口凉气,“流川,从以前我就觉得你看我不爽,可是……”仙道无可奈何的叹气声从耳机里往流川耳朵里忽忽悠悠的钻,让流川有种被蛇钻进耳朵的感觉,“不至于到天上来斗气吧?”
“我要检查那个动作对引擎的影响。”流川很想把头盔摘下揉揉感觉很别扭的耳朵,不过这么做有点难度,只好放弃了。
“理论上不会有任何影响。”
开什么玩笑?这样就会有影响还能叫天照?
“白痴!理论上也根本不会出现坠毁事故!”
果然,还是在地上跑的小孩子要可爱一点,仙道痛苦地想。
回头想想,对于嚣张的小孩给点教训也不是坏事,这小家伙也一向没有对前辈的尊重意识呢!仙道看看仪表和天空,确认在现在的条件下做那个动作是安全的。
不过才开始,就这么神气十足的指手划脚,要不要先给个下马威杀杀锐气?
想想看,好象是个不错的主意……
前舱的呼吸面罩后,仙道呲呲牙,露出一个没人看得到的坏笑。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仙道妥协了,“不过你要记住,一旦觉得要失去知觉了马上就喊停,另外要绷紧全身肌肉,注意调整呼吸。”
“好。”后面回答的声音是干脆的,小家伙别扭是别扭,和他讲理的话倒是一贯听话。
这也算是一条优点?仙道再翻翻没人看得到的白眼。
“准备好了吗?”
“好了。”
“开始!”
突然,天照战机向侧滚,仿佛在马路上高速行驶时被撞翻了的车,在云层上狠狠的连滚带栽的十几个筋斗直摔过去!
粗重的呼吸声马上从耳机中传来,仙道可以感受到后舱乘客正绷紧了全身肌肉,极力与强大的离心力以及空间的迅速变化造成的不适感做着顽强斗争。
他一定非常难受,从呼吸声中就可以轻易的听出来。
到底还是太嫩了,菜鸟一只。
仙道心底里油然生出一丝罪恶感,自己一个大人,和一个后辈斗什么气呢?
可流川却是没有喊停的,既然开始了就没有理由半途而废,所以仙道还是把天照的筋斗继续栽下去,直到栽完同出事那天相同的圈数才停止。
耳机中短促而粗重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
“流川?”仙道试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仙道的心猛的一沉,突然间,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从记忆的深处翻上来,重重地击在他的心上。
“流川!”仙道惊惶失措地大声再叫,几乎要从前座向后扭过头去,尽管他知道即使转头也看不清什么。
“我没死!”耳机中传来没好气地回答。
“嘿……”仙道沮丧地低了低头,“哥哥心脏很脆弱的,不要这么吓人嘛!”
王八蛋!心脏脆弱还能做这么无聊的动作?流川在心里骂,缓缓地睁开眼睛。
眩晕感还没有完全过去,刚刚由于强大离心力的影响,慢慢变窄甚至几乎完全消失的视野已经恢复过来,虽然在地上的体能测试时也做过离心机的训练,但这么疯狂的打滚已经远不是那种训练程度能比的。
白痴仙道和三井,没事在天上玩的就是这种游戏吗?
流川看看面前的屏幕,再看向更高的天空,“向上飞。”他说。
再往上,蓝色的天空也淡去,黑色的天际显现出来。
天照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虽是常规飞行器,却吸纳了外空间飞行器的一些工作特点,所以它可以突破常规飞行器的高度设计限制,在大气圈的上层悬停,以更高的隐蔽性在更广阔的空间作搜集情报的任务。
广袤的大地在脚下遥远的地方静静地铺展开来,这个美丽的星球从接近外空间的地方看去是那么的宁静详和,没有任何争斗的痕迹。
“不管看上多少遍,还是觉得这种景色最迷人。”仙道的声音从耳机中传了过来,语气是放松而散漫的,不过与往常的那种漫不经心好象有些微不同。
流川把视线从舱外收了回来,扫回到面前的屏幕上。
一切看上去都非常正常,正如在地上的工作间里无数次的测试和推论的结果一样。那么应该不是由于某种未被考虑到的自然因素造成的影响了,如果刚刚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一天的翻版,很明显也不会是因为飞行员的操作对动力系统造成了什么影响,问题的答案,果然是不能仅仅从这么简单的现场重建实验中寻求的。
“你说,我是希望出事呢还是不希望出事好呢?”仙道的声音继续从耳机中传来,流川发现这个人有点自言自语的习惯,奇怪的是认识这么多年来他以前并没有发现仙道是个这么多话的人。
“如果不出事,我和三井算完蛋了,可如果出了事,我们搞不好又得跳飞机,那可比刚才翻筋斗更刺激呢……”仙道喃喃,“我可不想因为你被藤真扒皮。”
“闭嘴!”正在面前的键盘上敲打什么的流川抬起头来,“你根本不管藤真想什么。”
“咦?”仙道楞了楞,他并未指望流川会接他的话。
流川只是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对天照的检查工作,他听到仙道的笑声从耳机中传来,“你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总是看我不顺眼吧?”
流川懒得理他。
仙道靠在座位上,无所事事看着脚下的星球,“流川,”好久以后,他说,“你不觉得藤真其实也不在乎别人在想什么吗?”
回答他的是流川不带任何私人色彩的命令:“飞往天使峡。”
仙道的眉头挑起,然后放下,身体仍然靠在座位上,动也没动。
“拒绝。”仙道干脆的回答,“本次测试只在安全区域进行。”
前舱仪表台上的小监视屏幕上跳出一排排字体和图表,那是一份早就准备好的飞行计划书。仙道的背绷紧了,猛地坐直在座位上。
飞行计划做得很详细,很明显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路线涵盖了出事那天经过的所有空域,包括那个处于战区的天使峡谷,那正是仙道和三井的天照战机失去控制的地区。
“这是什么?”仙道紧盯着屏幕问。
“测试的未公开部分。”
“没有任何人向我提过。”
“绝密。”流川回答得很干脆,仍然是一付公事公办的口气。
屏幕上显示着牧将军的电子签名,证实着飞往天使峡并不是后舱技术监查官一时心血来潮的任性要求,它不过是一个完整的现场测试计划的补完部分,只是把被监测的当事人排除在知情者之外了。
“那个时候,果然还是该揍牧一顿。”仙道冷笑。
流川没有接话,他等着仙道的行动。
仙道攥紧了操纵杆。
“流川,可能会死的啊!”
“死不了。”后面传来的声音冷冷的,“牧说过你是最好的。”
“在战区失去动力,再好的飞行员也不能保证没有危险。”
回答的声音是坚定的:“我会保护你!”
沉默。
“仙道,”流川的声音清清楚楚从耳机中传来,“你是军人。”
仙道一拉操纵杆,天照向前飞去。
“流!川!”仙道恨得牙痒痒,“你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
流川一向内敛,这点仙道很清楚,他知道自己与这个少言寡语的后辈交流是很不够的,他怀疑这个世上是否曾有人真正看穿过这个闷头闷脑的家伙――这小子一旦开了金口,竟是如此臭屁呢!
“如果你出了事,藤真怎么办?听三井说你甚至没有告诉他你是军人。”
“他知道。”
“你告诉过他?”
“上次住院,他看过病历。”
“只是猜测吧?”仙道轻叹口气,“流川,有些话不是能省就省的,为什么不亲口去告诉他呢?”
天照战机从空中降下,降到常规飞行活动区,绵长的山脉在眼前显现,山间的大裂谷清晰可见,曾几何时,大裂谷是地球上最有名的旅游点之一,其中段的天使峡谷以多变诡异的喀斯特地貌招来无数游客,自从两年前殖民星的军队撕开地球防卫网把他们的基地楔子一般打进这里,一切盛世欢景都不复存在。
当战场转移到地球的大气圈内后,星际战争变为了常规武器的作战,长途跋涉而来以不适应地球大气环境的星际武器为主要配备的殖民星军队并不占优势,诚然,在外空间的星际战斗中,地球的技术力量处于劣势,但回到家门口作防御战时,从波西米亚战役以后就把主要科研力量放在常规武器研制上的地球方就占到了上风,以政客们的话来说,“地球在常规武器方面的技术水平要领先对方好几年呢”!这个结论的权威性无从可考,不过战役后妄图趁胜追击的殖民星军队在打入大气圈后就此难以再进一步倒是明显存在的事实。
是因为有了这种自负的心态才会好了疮疤忘了疼吧?仙道想,其实有什么可自负的呢?我们不是至今也没有破解波西米亚战役的败因吗?
那场战役是三十年战争的转折点,当地球军所向披靡的无人机战队突然之间被对方控制并反戈相向时,双方的胜负结局就已定。现代战争,比的是技术,殖民星人控制星际武器的技术远超地球人,对于他们而言,波西米亚战役大概是最成功的技术战战例了。
对于地球人,则是噩梦,一个还没有解开迷底的噩梦……
“流川,你相信我们的常规武器技术领先对方好几年吗?”仙道看着渐渐飞近的大峡谷问道。
“不知道,”耳机里传来流川的回答,“我们没有对方的资料。”
“你可是最前端的技术人员啊,连你都说这种话,不是很打击士气吗?”仙道失望地说。
“你需要人说假话安慰吗?”流川毫不客气地回话。
“我是希望你给点信心嘛,”仙道郁闷地回答,“我们可不是去旅游的。”
“有备用操作系统。”
“……什么?”
“这架天照改装过,有备用的动力控制系统。”耳机里传来流川冷静的声音,“你以为技术组这两个月在干什么?”
“……”
“你只需要按平时的操作去做就可以。”
“流川,这次行动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侦察。”
仙道脑袋里嗡嗡的,似被人掴了一掌,“原来,我和三井只是被你们利用了吗?”
“你们的事也要调查。”流川那种公事公办的声音现在听起来颇有点刺耳。
“关于什么方面的侦察?”
“白痴!不是你自己在报告上猜的,天照的操作系统可能被敌方侵入了吗?”流川很生气地回答,“除了一架烂飞机,你们什么都没有带回来,拿什么来证明?”
“什么话!我和三井可是拼了老命才把那烂飞机开回来的,容易吗我们?”仙道叫道。
“系统记录中没有被侵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