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d whisp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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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dyecho @ 2007-10-04 12:51

[仙流]飞天(上)
by 阿蝶

(1)
很多年以后仙道仍记得那天的雨,那天的雨下得很细很密,绵绵的,玻璃窗里透出来的柔和黄光穿过雨幕,仙道清晰地看见那丝丝麻麻的水线在暗光中飘来飘去。
仙道后来想定然是那夜缠绵的雨让他决定缠绵地去爱某个人,虽然做为一个相貌俊秀的男人他常常会爱上谁或被谁爱上,但从来不曾缠绵——那种牵挂的、放不下的缠绵。
仙道走进“FLYER”酒吧的时候,钢琴师三井正弹着一首浪漫的情歌,舞池里的人并不多,藤真正站在柜台后将冰块加入调酒器。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来。”藤真开始摇晃调酒器,并没有拿正眼去看他。
“对不起,睡过头了。”仙道抱歉地笑,一边脱下外套挂在墙上的衣钩。
柜台前的女人们笑起来,很热情地向迟到的调酒师打招呼,仙道和她们很熟,他一向讨人喜欢,调酒的技术一流,对客人的态度也极温雅。
藤真有始有终地调完了手里的这一份酒后把位置让给了仙道走向柜台的另一边。
很快客人的酒都调好了,藤真将它们送出去,回来的时候,他听见仙道在叫他。
“老板!老板!”仙道探过身来,抱着双臂懒洋洋地撑在柜台上。
藤真走过去,他看见仙道的眼光很柔和,有一点淡淡的欲望。
“和我谈场恋爱吧。”仙道说。
坐在柜台前的女人们听见了,笑着尖叫起来。
藤真耸耸肩,走回柜台后,把托盘放回去。
“我可是认真的。”仙道嘻嘻笑,眼光随着藤真走,身体也就随着眼光转过来,斜靠在柜台上。
藤真看过来,微笑着,看不出这话对他有什么影响。“哦?你知道认真两个字怎么写么?”他问。
“我知道。”斜刺里探过来三井的脑袋,笑得痞痞,“如果老板打算和男人谈恋爱的话,我比仙道强。”
仙道没打算让步,“我可以学着写啊。”他推了推三井的肩头,后者只是笑,反手回推过来,仙道躲开,也笑。
“等学会了再说吧。”藤真鼻子里哼了一声,“可是为什么突然有这个念头。”
“不知道呢,”仙道沮丧地搔搔头,“只是今夜有这种冲动。”
“果然是靠不住的家伙。”三井兴灾乐祸地笑,脑袋伸到两人之间,“选我吧老板,至少我可以发誓说一直都暗恋你,不象这小子一样是心血来潮。”
“突然被两个男人追求,我该感到高兴呢还是悲哀?”藤真叹口气。
柜台前的客人们都在看热闹。
“两个都不是好东西,我一个都不选!”藤真叉起腰,藐视着他的钢琴师和调酒师。
仙道和三井悻悻收回头去,客人们哄笑一片。
藤真看得出这两个人面上的遗憾和狼狈并不全是装出来的。
后来就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了,几个小时后藤真拎着垃圾袋向后门走去的时候,甚至有点不确定那一场当众求爱的闹剧是否真的发生过。
雨还没有停,后门的小巷里静悄悄,藤真看见垃圾桶在不远处的巷角湿漉漉地站着,走过去的话,应该会淋湿衣服。
“流川!流川!”藤真轻声的叫道。
门边的消防铁梯上有轻微的响声,藤真看到一个撑着伞的人影从那里探出头来。
“搭我过去一下。”他指了指对面的垃圾桶。
脚步声从上面传下来,一会儿功夫头上就多了把伞。
“我还担心你会睡着呢,看样子做功课做得很认真啊?”藤真笑着用肘捣捣撑伞的人,撑伞的人脖子上挂着相机,只是打了个大呵欠,没有应声。
“花还没有开么?”藤真一边挤在伞下向垃圾桶那边走,一边问。
“没。”回答的声音是很扫兴的。
“再坚持一下吧,这门考试结束后不是就可以毕业了么?”藤真笑,“要不要把花盆搬到屋子里去拍?”
身旁的人含糊的嘟哝了句什么,多半是拒绝的意思。
“一定要是最自然状态下的观察记录才合格啊?那就没办法了。”藤真同情地说,“真不明白,学校为什么要给你们这些学机械的人开植物学。”顿了顿,“不过不管怎么说,你总算是要毕业了。”
两个人走到垃圾桶边,“现在工作不好找,”藤真把袋子放进去,笑,“如果暂时找不到工作的话,到店里来做伙计吧,哥哥养你还是养得起的。”
做兄弟的翻了翻白眼:“我不要你养!”
藤真贼贼笑,“已经养了很多年。”
“我会还你。”
“怎么还?我又不需要你养。”藤真越发笑得贼。
做兄弟的倒不说话了。
藤真知道逗人要有个分寸,也就歇了嘴,两人一路走回来,藤真倒没有进后门去,跟着兄弟上了摆着花盆的铁梯二楼平台。
被三楼平台遮着雨的一小块干地方里放着盆昙花,街灯的光照过来,可见花苞欲裂。流川养它已经很久了,藤真猜他这个并不浪漫的兄弟其实并不爱花,否则不会把它养在这个没人的死巷铁梯上,不过应该也不会很讨厌,养花到底是个需要耐心的事情,至少这盆昙花没有象藤真一开始想象的那样很快死去,它不但被流川养活下来,而且居然要开花了。
流川到底要靠它拿植物学的学分,藤真好笑地想,今夜拍下做为考试结果的花开照片后,这盆花的未来就要看天意了。
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店里的那两个家伙曾经这么说过。
藤真有些发楞,然后感觉到流川踢了踢他的脚,“喂,”他听到他问,“你不进去?”
藤真没有动,蹲下来继续仔细看花,“要开了!”他大声说。
下一刻,人被拉起来,伞塞到手中,流川蹲下去,开始摆弄相机。
“还真是霸道啊!”藤真笑,让开,给霸王撑着伞,从他肩后探过头去看花。
花就那么开了,极幽极美的,雨夜的昙花。
脆弱的花。
“仙道说要追求我,”藤真小声地说,“三井也这么干。”
流川好象吓了一跳,藤真说话的时候正从他背后俯下身来,所以几乎就响在他耳边。
但也不过是吓了一跳而已。
“不过两个家伙都是一付开玩笑的口气,”藤真咬牙切齿,“所以我两个都不要。”
“哦。”流川扭头看看藤真,眨眨眼点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真听懂了吗?”藤真哭笑不得。
“不懂。”回答得很干脆。
“什么地方不懂?”藤真耐心地问。
流川没有停下手里的活,闪光灯继续亮着,“你喜欢仙道。”
“你看得出来?”藤真吃了一惊。
“嗯。”
“你觉得他看得出来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还是不是?”
“是。”
“那样有就些麻烦了……”藤真探了口气,看见流川转到花盆的另一边,也便跟过去撑着伞,一边叹着气,“因为喜欢,所以才不想他拿这个开玩笑啊。”
流川聚精会神,只在拍考试照片。
“即使不是开玩笑,也不希望象这个样子随便说出来,三井倒没什么,”藤真喃喃,“可仙道那种人,会这么做怕是一时冲动吧。”
闪光灯下,昙花静静开放。
“一时冲动的东西来得快去得快,不比昙花好多少……”藤真小声说。
流川停下来,看看藤真,看看花。
“不过可能错过了很好的机会。”藤真无奈的笑,“你说呢?”
“白痴!”流川清清楚楚地回答。
藤真的眉毛很恶劣地上挑起来,“你在认真听我说么?听懂了吗?”
流川没说话,看了看藤真,有点迷惑的样子,忽然就拿起相机对着藤真按下了快门。
“小王八蛋!就这么心不在焉?”藤真又好气又好笑地一脚踢过去,“你学过照夜景吗?摆什么专业摄影师的架子?别以为按按快门就可以把花照下来,小心考试不及格!”
流川只是翻白眼。
藤真错了,流川其实会拍夜景,照片洗出来后藤真发现流川把他的脸拍得很清晰,除了眼珠因为闪光灯的缘故有点发红。藤真没有让人看那张照片,自己收了起来。
藤真得知流川的植物学的学分也拿到了,观察记录中那夜的昙花拍得也很好,藤真看过那些照片,美丽的白花静静地开在雨夜里,突然绽放又迅速凋谢。
那盆昙花后来没再开过,藤真到后门去扔垃圾袋时看到它一直孤独地生长在二楼平台上,偶尔藤真想它大概只在特定的夜里开那么一回。
美丽只在一瞬间。
稍纵即逝。


(2)
三井逐字逐句看完墙上的征兵令,他想这张通告贴得离酒吧的窗户太近,会不会影响到酒吧的生意?
送货的卡车轰轰地从身边开过去,三井看见流川把钥匙塞进酒吧的大门,转了两转。
“YO!”三井把插在口袋里的一只手拔出来,向流川打招呼。
“你拿这个。”流川点点头,弯腰搬起门边的一个纸箱,示意三井去搬另一个。
纸箱上印着咖啡豆之类的标志,大概是藤真定的货,流川正好回家,也就代签字收了。
三井有些沮丧,“我的手是用来弹钢琴的哎!”他抱怨道,“藤真呢?”
“在睡觉。”老板的弟弟看上去并不关心钢琴师的手该如何保养,他只是顺路把一些原料扛进店里,往柜台后的储物柜里放。
“喂喂,出了劳力,赏杯酒怎么样?”三井把纸箱放到柜台上,从柜面上趴过身去,眼睛笑眯眯的。
柜台里的人迟疑了一下,没作声,走到放酒的一边,倒了杯威士忌放到三井面前。
三井发现流川对于酒吧里的一切已经相当熟悉,倒酒的动作也很自然。
已经完全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吧?三井想,藤真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个兄弟的存在。
那天藤真去开门营业的时候三井已经到了,仙道也难得地早来了一回,所以开店门的时间比往日要早一点,大概是晚上六点左右?具体时间三井已经记不清,不过他记得那时候外面还是很明亮的,所以大家都看到了那个背靠着店门坐着打瞌睡的黑发男孩。门向内打开的时候,靠在门上的男孩险些倒栽进来,吓了藤真一跳,那男孩很快地站起来,肩上背着单肩的旅行背包,他并不象是个流浪者,看上去整洁而且健康。
“对不起,我们刚开门,需要进来坐坐吗?”藤真在最初的惊讶过去之后很客套的问,“当然,前提是您已经成年。”
对面的男孩并没有回应藤真的邀请,“我是流川。”他只是简单地这么说。
三井还记得藤真在与这个异母兄弟初次见面的时候表现得十分冷静,他记得藤真只是楞了那么两秒钟,然后微笑着向流川点了点头,“我是藤真,欢迎你来。”
在此之前,三井和仙道是听说过藤真有兄弟的,三个人做朋友多年,相互之间的底也摸得差不多,藤真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汇一笔钱去给一个叫流川枫的人,一日仙道提起第二天要去邮局,藤真从柜台后把填好的汇款单和钱托他代去,仙道好事地问此人是谁,藤真不痛不痒地回答――我弟弟。这一回答让三井和仙道跌破眼镜,自从小与藤真做朋友就没听说过这样的事,藤真也不瞒,一五一十说给他们听。
藤真那个死在空战中的父亲离婚后娶了另一个女人,流川是他们的儿子。“律师来找我,说是他妈死了,所以我答应出钱让他继续读书。”藤真耸耸肩说,“虽说没有什么感情,到底从血缘上说还是我的弟弟,总不能让我家的人沦落街头变成小偷或贼。”
“不会有讨厌的感觉吗?”仙道很惊奇地问。
“照片上看起来不象是个讨厌的孩子。”藤真懒懒地回答,“反正没打算见面,我只当是遵守社会公德的要求罢了。”
后来一直也是书信联系,藤真除了汇款没做过多余的事,而那一边似乎也只是按律师的安排偶尔来一两封很薄的信说明一下情况,其实如果不是流川到这个城市里来读书的话,以这两个人的性格,一辈子不见面应该也是可以的。
那天开门相见后,做为旁观者的三井和仙道并没有看到这对早有联络的兄弟做出拥抱或是其他任何带有温情的举动,因为刚开店,还没有客人,藤真便把流川带到柜台前坐下,仙道调了两杯饮料过来。
理论上来说,虽然这两个人算是兄弟,但基本上还是陌生人,而且流川突如其来的拜访并不在藤真的日程表上,所以一开始这相见的场面不免有些冷场。
流川只用两句话就说明了自己上了大学所以要在这个城市里住下去,藤真在沉默了片刻后,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读吧,我会给你学费和生活费。”
站在柜台后擦一个玻璃杯的仙道注意到,听到这句话那个皮肤白皙的弟弟脸突然涨红起来,他从一直拎在手里的背包中拿出一个信封,放到藤真面前。“我来还钱,”他说,声音坚决而有礼貌,“现在不够,以后还清。”
藤真打开信封,信封里是满满一叠钱,还有一封律师信,信里说明了这些钱来路正当,是不打算回去的流川以前那个家的全部价值。
仙道后来有一次和三井喝酒时坏笑着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见过藤真那么难堪的脸色。”而藤真后来某次和流川回顾初见面的谈话时,则很无奈地笑着说:“让一个人认识到,一直以为的自己很崇高只是虚荣心造成的幻觉,这是件很残忍的事”。
藤真没有收那笔钱,他对流川说等你毕业了再还,读书生活都要钱,何况现在是战时,物价飞涨,“而我并不等钱用。”他说。
流川听了也没有坚持,点点头收回钱,没有多坐就走了。
在流川读书的第一个学年里,店里的人几乎从没见过他在酒吧出没,正如以前仍是通信联系的时光,忽然有一天,藤真在店里打烊后,和仙道并排站在门口聊天时,突然对着蒙蒙亮的街景发了呆,三井记得那是个十分清冷而且干净的冬日凌晨,那种感觉有点象当日第一眼见到坐在门口的流川的感觉。仙道觉得奇怪,就问藤真怎么了,三井那时推了摩托正从旁边离开,听见藤真梦呓似地说了一句:“我想起我好象还有个弟弟。”三井就插话道:“要不要我载你去见他?”藤真居然就真的跳上了后座,“好啊!”仙道见了,笑笑,把手插在口袋里摇摇晃晃地离开
三井骑着摩托载着藤真在黎明空旷的大街上狂飚,藤真紧紧地抱着三井,脸贴在他的背上,没说快,也没说慢。飚了一个小时三井把藤真完好无损地送回到酒吧门口,藤真也没再说什么。三井不知道流川住在哪里,他想藤真大概也不知道,何况这么早去找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他想藤真可能是寂寞了。
藤真偶尔会怕寂寞,他从来不说,可三井和仙道都知道。
第二天仙道问藤真找到流川没有,藤真没理他,仙道就痞痞地凑过来说老板,你弟弟欠我的二十块是不是可以由你代还了?藤真一把揪住仙道拖到后门外没人的巷子里要他说清楚,三井好奇心起,贴在门上听了半天,听清楚原来这调酒师三天两头会去某个街头球场打篮球,那里常常有人赌球挣钱,而流川是赌球的常客,因为球技不错,似乎挣得不少学费和生活费。流川宰生不宰熟,既然是见过仙道的,又知道他和那个莫名其妙的哥哥有那么点关系,自然不愿与他赌,仙道本也随他,那日忽然兴起,终于连诓带骗套得流川答应打了二十块一局的球赛,居然也赢了,流川身上没带足钱,是熟人也就先欠着,于是仙道转回头便向藤真讨债。
藤真气冲冲地推开后门进来的时候险些让三井的鼻梁被门板砸扁,仙道跟在后面进来冲三井笑得满肚子坏水,藤真从收银机里抽出张五十圆甩给仙道,怒发冲冠地说:“二十块是还钱,三十块是收买费,下次要再引诱我家的小孩赌博,我打断你的腿!”仙道心满意足地把钱塞进口袋里,说我不勾引也有别人勾引,难不成你把所有的混混都收买么?藤真不说话,仙道又说就算有人收了钱也不见得就不勾引啊,现在外面这么乱,讲信用的人很少了,就算赌球赢了有时还得靠拳头去把钱收回来……藤真就铁青着脸问,你信不信我也是空手道的高手?
三井弹了一会儿琴去柜台边休息时,隔着一堆玻璃酒具皮笑肉不笑地问仙道:“你干嘛不告诉老板他弟弟的拳头也是所向披靡?”“我还不想英年早逝,”仙道给三井倒上一杯苏打水,顺便在杯子底下压上十五块钱,“再说对这一点更清楚的是你不是我。”三井瞅了那十五块钱半天,哼一声说我还有油费呢,仙道叹口气,不情不愿从口袋里再摸出五块,三井这才把钱都塞进口袋里去。
藤真发现三井不见的时候已经是五分钟后的事了,三井不知道仙道会怎么解释他的突然翘班,他想那个狡猾的家伙总有办法搪塞过去所以并不担心。藤真心不在焉,所以搪塞他很容易,不然那么细心的人怎么忘记问一向懒散的家伙怎会跨过半个城市去赌球?他全然不知道场地从来不由仙道选,调酒师和有着摩托车可以到处跑的钢琴师从几年前打街头篮球就是搭档的!
三井看见球场里的人影松了口气,他知道流川晚上会和人赌一对一,但没把握今晚他在。
三井在球场边按喇叭,流川走过来,看看三井,看看他身后,眼睛是运动过后的明亮。
街头篮球组队是三人,三井知道他在找什么,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
“仙道没来,你跟我走吧。”三井把头盔递过去,“你老哥要见你。”
“干什么?”问话的声音不卑不亢。
“也许要发飙,谁知道呢?”三井摇摇手的头盔,示意流川接过去,他看见这个一向别扭的小孩只是翻翻白眼,有转身离开的意思。“拜托,看在我们三个的团队精神份上,给我和仙道个面子好不好?”三井用有点挫折的口气哀求。
流川站住,球从左手抛到右手,眼神忽闪忽闪,似在犹豫。
“藤真是不是你哥哥?”三井问。
流川点点头。
“他对你不好吗?”三井再问。
流川想了想,摇摇头。
“那么偶尔让他向你发发飙也是应该的吧?他毕竟比你大。”三井说,干脆跳下车来,把头盔直接套在流川的头上拖他上了车。
三井骑车的时候发觉流川抱着他的腰抱得也很紧,而且和藤真一样会把脸贴在自己的背上。果然是兄弟吗?三井有些诧异,然而等到下车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流川是睡着了。虽然是兄弟,到底还是有一半血缘不同。三井又想。
藤真看到与流川站在一起的三井出现在酒吧门口时眼神象要把三井吃掉,三井相信他同时吃掉的还有仙道,这使三井和仙道都下意识地离他三尺之远,直到店打烊也没敢再和老板的目光相对。
藤真对流川却没有预想中的立刻发飙,他上下打量了流川一番,看到这个高大的弟弟很安静地站在那里,一付晕晕欲睡的样子,便怀疑即使是拍桌打椅也只会是对牛弹琴,于是他只好叹口气,叫流川过来坐下。
“放假以后,你还能住宿舍么?”藤真问。
流川似乎清醒过来一点,摇摇头。
“有地方住吗?”
再摇头。
“那么到这里来住吧。”藤真说。
流川似乎完全清醒过来,没点头也没摇头。
“应该没有理由拒绝吧?我毕竟是你哥哥。”藤真说,“我们家的人,不能流落街头。”
很久以后,流川点了点头。
藤真突然就竖起了眉毛,一把揪住流川的前襟把他拽到面前来,“我们家的人不赌博!”他对那张因为吃惊而稍显惶惑的脸恶狠狠地说道,“也从不随便和小混混为钱打架!”
从头到尾旁观了一切的仙道和三井后来说,藤真和流川其实一开始就很象兄弟。
“藤真教训流川的时候实在是扮足了长兄的气势。”仙道赞赏地说,“他对其他人一向都不曾一见面就凶相毕露的,由此可见兄弟到底不一样。”
“可就算这样,不是也没有降住流川吗?”三井说,“换了其他人,见到藤真这付难得的凶相早被镇住了,那小子,居然眼皮都不眨一下。”
流川那时的确没被唬住,“白痴,不是随便打架。”他盯着藤真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回答,“他们先动手。”
藤真的威严天仪被一句击破,溃不成军……
“但是,那小子后来的确也没有再赌球,也几乎没怎么打架,应该说是很听话吧。”三井补充说,“兄弟,到底还是不一样。”
流川住进了藤真的家,一楼是酒吧,二楼是住家,藤真依然开着他的酒吧,流川依然上着他的学,仙道和三井每周总有两天继续和流川去打街头篮球,只是不再赌钱……
“喂喂!我在追求你哥哥!”喝着酒的三井从柜台外边把手探进去,戳戳正弯着腰向柜台下放原料的流川背脊。
流川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抛回一句“白痴”。
“仙道也在追你哥哥,他是个很强的对手啊!”三井叹一声,再戳戳面前的背脊,“你帮谁?”
“不关我的事。”流川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放好东西,站起来,刚刚为了放东西把一些酒具挪开,现在再挪回去。
“真无情啊,他不是你哥哥吗?你居然不关心他的终身大事?”三井叹口气,把酒杯放下了,长长的双腿在高脚凳下晃着。
流川收拾好东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你来干什么?”
现在是中午,离酒吧开门的时间还远着。
“我考虑了很久,想想应该先下手为强,”三井危险地眯起眼睛,从高脚凳上滑下来, “藤真还在睡吗?还真是个好机会呢!” 向通往二楼楼梯的门口走,一边回头笑得灿烂,“来个霸王硬上弓如何?”
突然间,一只有力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揪住了三井的后领子,接下来,三井就向后平飞了过去。
三井在回过神来后发现流川已经骑在他的胸口,一只拳头对准了他的脸。
“你敢!”流川的脸上倒是满平静的,语气里满是不屑,“我杀了你。”
三井大笑起来,在拳头落到脸上之前举起手指摇了摇,“我是来结帐的,要去打仗,让老板把钱算给我吧。”
拳头收了回去,三井拍拍流川的腿,“你很重,放兄弟一马,下次不敢了。”
流川哼一声,站起来。
三井揉揉胸口,坐起来,“没看门口的征兵令吗?大家都逃不掉,仙道大概也会马上来结帐吧?”
“你们都是预备役?”
“看不出来?都是军官呢。”三井站起身,拍拍衣上的尘,“你老哥也一样,他是医官。”
流川楞了楞,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是干什么的?”
“空军,”三井伸个懒腰,“飞行员。”
流川点头,向后面走,“我去叫他。”
三井嘿嘿笑,没有跟上去。
玩笑不能开得太过头,这点三井很清楚。
三井看着流川的背影,忽然就想起常常在后巷遛达的一只黑猫。
猫有爪,只是平时收起来。
两年多不打架不等于就成了藤真家的乖孩子,猫爪子只要伸出来,还是锋利。
三井想着就笑起来:藤真,你这算是教育的成功呢还是失败?


(3)
藤真醒来的时候听见风铃在窗口轻响,睁开眼睛,看见阳光照在对面白墙上的影子,映出两挂窗帘间的窄缝,微风正透过半开的窗从那缝里拂进来,轻轻拔弄着玻璃风铃下垂着的水晶珠子,风铃那向下的无色透明花碗发出“叮叮”的轻鸣。
这风铃原是流川的,大学的班委用班费在新年时给每个同学买了份礼物,流川回家后拆开包装纸方知是套线条简洁的风铃,他认为这是女生用的东西,便随手放在一边。藤真一日清理家什准备处理一些旧物,忽然看见,就问流川不要了么?流川那时被藤真拖来帮着往贮藏室搬东西,两手满满抱着箱子,只是回头看一眼,明显看都没看清楚就心不在焉的嗯一声。藤真把装风铃的盒子放进柜子深处,想想又拿出来。流川搬东西回来的时候看到藤真把风铃挂在酒吧通向后堂的门口,藤真说这么精致的工艺品被埋没了是很可惜的,至少该让它有一点用处。
晚上三井和仙道来上班,冲着风铃一阵猛瞧,仙道说老板你觉得这么透明的东西和我们酒吧这么柔情的风格相配么?三井则说我总有在上面蒙层金纸,再往下面挂上一两颗金色星星的冲动。藤真自己再看看也笑起来,拎着风铃上了楼。
流川再见到这挂无色的吊钟兰式风铃时已是挂在藤真房间窗帘的后面。
奇怪的是,流川觉得这风铃在男人的房间里看上去并不碍眼,又不象是女生用的东西了。
藤真在床上翻个身,看向窗口,冬日的阳光不那么烈,虽然从光影的位置看已经是正午,隔着淡蓝色的窗帘透过来,还是有点清冷的味道。
藤真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响,是流川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上楼来,在门口停住,开始敲门。藤真叹口气,翻身坐起来,今天早上打烊后收拾了一下店面,所以休息得比较晚,这会儿精神不佳,实在是想要赖床的。
但做兄长的,总不能给兄弟做出一个不上进的榜样,所以还是得挣扎着爬起来去开门。
“三井要参军,他在下面等着结帐。”流川盯着藤真有点发黑的眼圈直截了当地说。
“哦?仙道也来了吗?”藤真的反应象是早有预料。
“没有。”流川的眼光倒是有些诧异了。
“征召预备役军官的话,除了在街上发通告,还会向个人发出征兵函。”藤真走回去套件毛衣,刚刚从温暖的被子里出来,感觉有点冷,他打了个哆嗦,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过一封信递给跟进来的流川,“正打算告诉你。”
白纸黑字写的是征召预备役军官藤真健司少尉去军队医院报道,时间是明日下午三点以前。
“仗打到这个份上,大概是要输了吧。”藤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象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流川,你还记得爸爸的模样吗?”
流川把视线从征兵函抬起到藤真身上,藤真背对着窗口,脸上暗暗的,冬日的阳光从背后模糊了他身影的轮廓,流川发现就算自己如何努力的回想,对父亲的印象也只是与此非常相似的一个轮廓,于是诚实的摇摇头。
“也是,那时候我们都太小,连我记不太清,更别说你。”藤真自我解嘲地笑起来,走过来揉揉流川的头发,“去告诉三井,不干完今天的最后一天活,别想拿到一分钱。”
三井听到流川的传话并不觉得意外,“果然是个黑心老板,”他笑着拍拍柜台,“事先没想到要关门所以订了这么多原料,难不成进货上吃的亏要从我们身上赚回来?”
“不服气么?”藤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流川前脚下楼他后脚就裹上外套跟了下来。
三井赶紧举手投降并讪笑:“不服也得服,结帐以前你是老大。”
“仙道大概也会来算帐,今天晚上一起算吧。”藤真弯腰看看柜台下的原料,“人要都走了,生意大概也不会好做,这么多东西,你们晚上帮我消化一点。”
三井的手慢慢放下来,“藤真……”他叫了一声。
“什么?”藤真从柜台后直起腰看三井。
“对不起,”三井脸上有淡淡的歉意,“原来以为可以和大家一起过安定的生活……”
“这不是你的错,大家都讨厌战争,”藤真笑笑,“就是没得选。”
“说到选择的话,有件事倒是可以选的。”
“什么事?”
“做情人的话,选个当飞行员的情人比较神气。”
“你在说仙道?他好象是飞行员吧?”藤真挑挑眉。
“选个中尉不是更神气么?”三井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仙道少尉只怕要再努力一点才能达到要求吧?”
“以势压人是暴发户的行为。”藤真不屑。
“一朝权在手,不利用白不利用。”三井脸皮厚得象墙。
藤真眼角余光见流川背了背包去开店门,提高了声音问道,“流川,又要出去吗?”
“去拿毕业证书。”
“早点回来,我有事对你说。”
流川点头,开门出去了。
“打算把‘FLYER’交给流川?”三井问。
“就算有些客人去打仗,总还是会有些生意的。”藤真给自己做了杯咖啡,坐在柜台后慢慢喝。
“可是这次征兵令的范围很广,你弟弟也许也有份。”
“需要的是有经验的士兵,他还是个学生,又没参加预备役,不会找他。”藤真呷口咖啡,“我是希望大家还有个地方可以回来。”
仙道晚上来上班的时候流川还没有回来,藤真开了店门后站到门口向学校那个方向的路口看,只看到夕阳最后一点洒在路面上的白光。
仙道和三井聊着天走到门口探探头,问藤真你在看什么?藤真说流川这死小孩,我说了要他早点回来交代店里的事,拿个毕业证要这么久么?仙道说也许是被召到兵站去了,听说今天下午普通士兵也开始收到征召令了。藤真说我家这小孩除了打架打球还有什么能让兵站下召的?仙道同情地拍拍藤真的肩膀说老板,你还真是不了解你的老弟呢!
“赌球的地方是不能住宿的,你以为流川第一学年的假期是在哪里过的?”
“在哪里?”藤真警觉地问,他的确没有问过流川这个问题,他知道这个兄弟对于交流各自过去的生活没有任何兴趣所以一直任他保持沉默。
“虽然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去,但我肯定自己在机场见过流川两次。”仙道说,“大概那时他的假期除了赌球就是在机场打工做维修工吧。”
这几年战事紧张,技术性强的预备役人员每个月都有几天接受培训以备征召,仙道和三井每个月总有几天是事假,藤真知道他们是去了机场。藤真不喜欢飞机,所以没去过那里,仙道和三井知道他不喜欢,所以也从不提起这个话题。
“即使征召了预备役,机场的地勤人员好象也不够,也许会从一般平民中召集懂机械的人员。”仙道说,看见藤真用很奇怪的眼光看了自己一眼,“藤真,逃是逃不过的,咱们还是都卷进去了。”
“说不定真是这样了。”藤真看着流川打着瞌睡从路那头摇摇晃晃地骑着一辆单车过来,忽然就幽幽地叹口气,“我还以为,这次至少有一个人能保住幸福。”
仙道顺着藤真的眼光看过去,看到流川身后的夕阳完全沉下去,连最后的一点白光也敛了。


(4)
流川的世界线条简洁,直是直,曲是曲,直可以弯曲,曲可以拉直,只是过程不要弄得太复杂。
仙道曾开玩笑的说这孩子脑子里差根弦,第二日果然就在酒吧外的人行道上被睡得干脆没弦的流川骑着单车从后背辗过去,仙道从地上爬起来看到三井很仗义地从酒吧里跑出来去扶绊倒的流川,气急败坏地喊一声我伤得比较重却只得到三井的一阵明显是落井下石的狂笑。
流川为此多少觉得仙道很小气——他明明看上去是很经撞的,却要摆出一种受尽委屈的模样讨人同情。三井在这方面显然比仙道要强得多,至少他死皮赖脸也好,装腔作势也好都是明着来,不象仙道总是披着一层虚虚的皮。流川很奇怪为什么藤真会欣赏仙道多于三井一些,难道是因为仙道看上去更假仁假义一些么?
流川并不认为自己头脑简单,这么多年活下来,既不是仙道嘴里的那种单纯孩子,也不是三井嘴里的那种没心没肺,FLYER酒吧的人精够多,他不认为自己少说两句话少管一点闲事会碍着谁。
藤真虽然细心亲切,但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一起住着各有各的空间。
这很好,流川这么觉着。
沉默寡言到面具可憎吗?随别人说去吧,反正不会少块肉。
流川骑着单车撞向站在门口的仙道时被藤真抓住了车头,他稍稍清醒过来,想起中午离开前是答应过藤真要早些回家的。
仙道迈着长腿十分灵活地从藤真身边跳开,十分委屈又十分不解:“流川,我和你有仇么?”
白痴,要不是好死不死正站在门口,谁耐烦撞你?
流川这么想着,没有说出口。
很久以前流川就知道少说话比多说话好,最后一次多话是在母亲的葬礼上,他很不解地问一脸肃穆的律师:你不是喜欢我妈吗?为什么不娶她?那律师嘴角颤抖,后来竟是当众大哭起来,流川很难过,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从此悟了最好别多说话的道理。
家乡的律师还是和以前一样常常会写信来说些有的没的关心的话,只是流川开始淡淡,他觉得人和人之间其实淡淡就好了,不一定要多说话才能共存下去的。
比如说,和藤真住在一起。
又比如说,和仙道、三井相处在一起。
藤真平时看上去白白净净,关键时刻手劲儿倒不小,这时候一把抓住冲过来的单车车头,只踉跄了两步就站稳了,车上的人没摔着,他也没被冲倒。
仙道鼓掌:“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是空手道高手?”
藤真狠狠瞪过来一眼:“欢迎你亲自确认。”
仙道摇摇手,朝酒吧里缩回去:“君子动口不动手,眼见为实就够了。”
藤真把仙道目送进酒吧后回头看到流川已从单车上跳下来,低头在背包中翻找什么。
单车是全然交给藤真去处理了,这小子居然连支架都不支一下!藤真觉得头很大,只好转过去把车扶正,然后推到店门边的墙上靠着锁起来。
所谓兄长,就是用来收拾残局的人。藤真闷闷的想,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成了一个保姆呢?下次如果事先知道注定要从天下掉下来个兄弟,定然要先祈祷掉个有心有肺的才行。
流川从背包里翻出来的是征召令,上面写着征召流川去机场做机械师,藤真面无表情地看了半天,说这回咱们的“FLYER”不关也得关了,一个个都跑了,还开什么店呢?
流川嘴巴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藤真感觉到了,抬头看看他,问:“你怎么会去机场呢?就算是学机械的,打工也可以去修车厂啊?”
流川的眼睛里突然就有了亮色:“我喜欢飞机。”
藤真感觉到心脏被那丝亮色刺了一下,这一刺激令他恍惚记起多年前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过同样的亮色,那个人的脸已模糊了,可那双看向天空的眼睛却是一直记得的。
“你果然有那个人的血脉啊……”藤真苦笑了一声。
“你也有。”一向不多言的流川意料不到的接了话,说得很坚决,“但我喜欢是我的事,跟他没关系。”
“哦?听上去你好象对我们的爸爸有意见?”藤真感到很意外,“我以为你会很爱他。”
“说不上意见不意见,我不记得他,”流川回答,“你不是一样?”
藤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得也是。”
开门后的生意出奇的清淡,或许是常来的客人也受了征兵令的影响,各自趁着最后的时间处理私人的事务去了,两个小时过去竟是一个客人也没有。
三井趴在调酒柜上看晚报,晚报是仙道上班时顺便夹来的,满版都是目前战局的报道,正如藤真所说,仗打到这份上是快败了。
算一算这仗打打停停持续了近三十年,政客们换了几批,赢也好,输也好,也该结束了。“地球和殖民星间的战争啊?”三井放下报纸,无聊地用根调酒的玻璃棒敲着面前的几个玻璃杯,杯子里高高低低注了些水,发出不同的音符来,“听上去怎么都象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呢。”
“弄断了我找你赔!”仙道威胁着,把调酒棒从三井手里夺过来,“很快就不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这里不是马上也要变成前线了吗?”
“是战略线转移的原因么?”三井无趣地又拿过一个搅咖啡的小勺继续敲,“那个叫牧绅一的家伙掌权后似乎有意把这里变成他的指挥基地呢。你从航校毕业的时候不是在他手下实习过吗?这人怎么样?”
“还好吧。如果只能战败,也许只有他还能给我们这一方挽回几分面子。”仙道又把勺子夺过去,“杯子敲破了也要赔!那时候你好象还没被从军队里踢出来,怎么没听说过他的事么?”
“哪壶不开你提哪壶?”三井斜着眼睛倪仙道。
“无意的,无意的!”仙道把杯子收回到柜台中去,一边嘻嘻笑。
三井撸起袖子,“我看你是故意的!”恶劣地笑。
仙道向后闪,没闪过三井的魔爪,被一把揪住了领子,按在柜台上。
“喂喂!你把我的领结抓歪了。”仙道伸手向藤真求救,“老板!我的形象不保了!”
藤真端着果汁坐在柜台的另一侧看书,头都没有回一下。
“由此看来,你在他心里并不是很重要啊?”三井低下脑袋,笑眯眯地俯在仙道耳边说。
“你又比我好多少?”仙道眯着眼睛反问。
往后堂的门响了一下,流川从后面走出来,经过按着仙道的三井身边,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白痴。”声音不大,但足够两人都听见。
三井和仙道忽然就都觉得很没趣了,三井松了手,仙道把脑袋从柜台上拿起来,理好被抓歪的领结。
藤真抬头看见流川,很温和地问:“怎么下来了?”
流川走过来,递过来一个本本,“刚才忘了给你。”
藤真接过来,看见是毕业证书,墨绿的皮面,很漂亮的证书。
藤真放下手里的书,打开毕业证书,很仔细的看,流川站在旁边,看着藤真。
过了好一会儿,藤真笑了,“流川,你总算毕业了,”他说,“祝贺你!”
“要不要我们来庆祝一下?”三井从旁插话,“反正也没有什么客人吧?”
这显然是个好主意,仙道虽然苦笑着说三井明摆是想让他多干活,可还是很积极地开始调酒,藤真问流川你能喝酒吗?流川眼光懵懵懂懂的,藤真就说仙道你要是用烈酒调,我扣你半个月工钱。仙道干脆就往调酒杯里倒苏打水,流川见了,劈手夺过来,倒酒,调酒一气呵成,看得藤真三井仙道眼珠子快掉到柜台上去。
流川调出来的酒比例有差误,所以口感一般,但这也足以打击仙道的自信心。
“光是看的也能学会吗?”仙道抓着朝天发一脸沮丧地趴在柜台上,“真是没天理到极点了!”
“你那点本事还要学?”三井面有得色,“调酒和弹琴根本就是没得比吧?”
“哦?你就是要让老板知道你比我更了不起么?”仙道歪过头来看三井,笑得腻腻歪歪,“老板不是那么好追的,琴却是很好弹的。”
“有本事你弹给我看看?”三井架起二郎脚。
仙道从柜台上直起身来,往钢琴边走过去,走到钢琴边,回过头来很优雅地鞠了个躬,在众人惊奇的眼光里坐到琴凳上,径自弹了起来。
仙道弹的是《骊歌》,一首告别的歌,指法流畅,一听就知道是正经学过弹琴的。
“混帐!你们还对我隐瞒了多少东西?”藤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吼。
“不多,还有一件。”三井从凳子上跳下来,向藤真作出个跳舞的邀请手势,“我还会跳舞。”
藤真耸耸肩,把手放在三井掌中。
三井带着藤真慢慢地转起圈来,看上去跳得相当不错。
“你这个卑鄙小人!”仙道弹着琴,一脸沮丧地瞪三井。
“先下手为强!”三井从藤真的肩头把头探出来,向仙道扮个鬼脸。
流川冷眼旁观着,打了个呵欠,视线从藤真身上转到三井身上,再转到仙道身上,当视线落到酒吧门口时,看到那里走进一个人。
进来的是个士兵,手里拿着封信。
跳舞的人和弹琴的人都停了下来。
“仙道彰中尉是否在这里?”那士兵问,“有他的征召令。”
“我已经收到了。”仙道从琴边站起来。
“这是从牧将军亲自发出的命令。”那士兵解释说。
仙道走过去,签收了信。
士兵走了,仙道打开信封,看见果然是牧的亲笔签名。
内容倒是和上一封大同小异,将军其实可以不必发这一封信的。仙道暗暗叫苦:这样一来,倒是让自己今晚不好下台了。
果然,刚刚走回到琴凳边坐下,三井便从后面冲过来勒住了脖子。
“死仙道,不要告诉我你和牧绅一有私人关系!”
“没有没有!可能是我的实习成绩太好了吧!”仙道被勒趴在钢琴上,勒得透不过气来,赶紧叫饶。
“实习成绩再好也不会突然就提升中尉!”三井索性把脚也踩到仙道的背上,气势汹汹,“居然瞒着兄弟们,真不够仗义!”
仙道空出一只手来拍打面前的钢琴盖子以示认输,叫得很惨:“真的只是太优秀了嘛!你不也是两年就升中尉吗?不要告诉我你也和上司有私人关系!”
冷不防藤真在旁边哼一声,说三井你就放了他吧,这样太难看,除非你以为动私刑能逼出他的真话来。
三井犹豫了一下终于不情不愿放下脚也收回手,仙道干嚎一声扑过去抱着藤真哭:“还是老板心疼我!”
藤真不动声色地把空杯子递给流川,流川加了酒一声不吭推回来,黑亮亮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三井旁边看着,觉得从某方面来说,这一对兄弟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藤真喝两口酒,拍拍怀里仙道的脑袋,说:“乖,别哭,哥哥陪你跳跳舞。”
仙道楞了楞,抬起一滴眼泪都没有的脸,看到藤真的神情出奇平静。
“三井,给我们弹弹琴好么?”藤真一口把酒喝干了,转过头问三井。
三井皱了皱眉,“便宜这小子的事我可不想干。”他说。
“叫你弹你就弹!”藤真开始生气了。
三井看看有些发呆的仙道,有些生气的藤真,犹豫起来。
一时间,场面有点僵。
一颗柠檬从柜台后飞过来,狠狠地砸在三井的脑袋上。
“你!”三井恶狠狠地拧过头去,看到流川黑白分明的眼睛。
“白痴!”流川说,依然是声音不大,但保证三个人都能听见。
三井哼一声,再看看藤真和仙道,不情不愿走过去坐在了琴凳上。
舒缓的音符从三井的指尖下慢慢地淌出来,那是有点忧伤的有点寂寞的音符。
仙道看到藤真笑起来,然后感觉到他的手拉着自己走进了舞池。
“都是男人,是我带你呢还是你带我?”藤真笑着问。
舞池上空的彩灯把缓缓转动的光影投下来,投在藤真脸上便有一种不那么真实的恍惚感,仙道下意识地收紧了搂住藤真腰间的手,他说:“我来吧,我带你跳。”
后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在那一曲结束时,仙道依稀听见藤真的一声叹息:“两个混蛋,拿这种事开玩笑很有趣么……”
叹息声很小,几乎不闻。
跳完这只舞气氛也就恢复了过来,三井不依不饶又拉着藤真跳一曲,藤真说怎么搞得乱七八糟了,原本不是要给我家小孩庆祝毕业的吗?于是藤真拉流川跳、三井拉流川跳、仙道拉流川跳,流川十分恼火,他原来是不会跳舞也不想跳的,但一个对付三个吃力了一些,于是狠狠地去踩三井和仙道的脚,三井和仙道兴趣索然,藤真兴趣却还甚好,最后只好两个情敌对拉着又跳了一曲。
仙道和三井走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藤真说看来今天是没客人了,明天大家都还有事要做,今天就这么关门了吧,说着就拿出两个信封来给他们结了帐。
仙道走的时候有点担心,他说流川你看看藤真是不是喝醉了?
流川没吱声。
仙道觉得没趣,干笑了两声走出门去。
门口三井骑在摩托车上,抽着烟静静地在街边等他。
“藤真和你说了什么?”三井问。
“他问我们拿追他的事开玩笑有趣么?”仙道把领子竖起来,闷声回答。
三井吸了一口烟,说:“我也正想问你,你觉得有趣么?”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我不是开玩笑,我想追他。”三井说,看着烟头的红火,“所以不觉得有趣。”
仙道看着三井。
“那天以后你再没说过要追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三井问。
“我不知道。”仙道把头抬起来看看天空,夜空里有星,点点璀璨,“藤真想要的,是能陪着他的人吧……”
“你不能陪?”
“你能吗?”
三井笑了,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底辗熄。
“上来吧。”他向后座歪了歪头,“我送你回去。”
仙道笑笑,坐了上去。
三井发动了摩托车,他感觉仙道搂住他腰的力度很分寸,不那么紧,也不那么松……
流川关上店门,熄了灯,走回到柜台前。
藤真坐在那里,静静地喝着最后一杯酒。
流川开始把酒瓶收回到柜台里,杯子洗净放好。
“都走了么?”藤真问。
“嗯。”
藤真把空杯子递过来,流川接过,洗净,放起来。
“真的关门了,”藤真从高脚凳上转过来,看向黑暗的店堂,“你们都是属于天空的人,只有我被留下……”
流川从柜台后面走过来,他仔细地打量藤真,然后猜想他可能有点醉。
要不要扶他上楼呢?可能是要的。
于是流川诚实的服从了自己的认知,关上店堂的灯,向藤真伸出手去,打算扶他上楼。
藤真的身体在接触到那只手的同时向后倒了过去,直直地向地上摔去,流川吓了一跳,伸手去拉,然而藤真的倒势是那么强劲,而黑暗中某把凳子又磕住了流川的脚,于是很响的一声过后,流川也被拉倒。
流川揉了揉跌疼的膝盖,摸黑把藤真从地上拖起来,藤真突然在黑暗中笑起来。
“对不起,”他听见他说,“我大概喝醉了。”
流川想,喝醉的人一般都不会说自己醉了。
“大家都走了……”藤真继续说。
流川感觉到的热的湿东西落在脸侧,楞了楞,他决定纠正一下自己的想法。
藤真应该还是醉了。
流川扶起藤真,慢慢走向后堂。
在关上后堂与酒吧之间的门之前,流川回头看了一眼。
店堂陷落在一片黑暗之中。
繁华散尽,一片虚空。
流川彻底的关上了那扇门。


(5)
夏天的雨停,秋天的风息,冬天的阳落,然后春天的花就开了。
藤真从桌上的医学书中抬起视线,看向窗外,看见早春的樱花影子映满在窗台。
上一次观花是在某个下雨的夜里,看见一枝白色的昙花慢慢的绽开。
藤真站起来,撑住窗台向外看去。
那一夜,到今天已经快一年,光阴呵,总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流走呢。
一片樱花的叶子被风吹过来,藤真伸出手,花瓣落在他的掌心。
“少尉,上校已经开始巡房。”值班的护士在门口提醒。
“谢谢。”藤真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快走向门口。
花瓣失去依托,从窗口旋着向楼下继续它下坠的旅程。
从医学院毕业后仅从事过一年的实习医生职业,那以后荒废了的医学技能要拣起来并不容易,藤真知道自己必须从头做起,每日清晨跟随上校医师巡房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学习过程,所以虽总是值着夜班,却一次也未误过早上的功课。上校曾是医学院中的导师,当年把悬壶济世的理念谆谆教诲,再相见时对当年的得意门生几年来灯红酒绿的夜吧生涯十分痛心,藤真并没有做任何解释,反正那些日子已不能回头,再去追寻它是错是对又有什么意义呢?
巡过房后藤真回到办公室脱下白罩衫,他想自己该回宿舍去睡一觉了,昨天夜里和其他医师忙着处理前线送回的一批伤员,到现在已经非常疲劳,虽然几年的夜生活已经练出了晚上操劳的本事,但自己的身体总是要好好的照顾才行。
做老板的时候可以随便,做了医生,便没有理由不关注健康保养,做一行总要有一行的职业素质。
宿舍楼就在住院部旁边,藤真站在住院部的大门口向庭院望去,看到大院里樱花全开了,风吹过来,花叶雨似的落下来,一色都是粉红的瓣。
“什么时候把我家那小孩带来看看这花雨吧,”藤真自言自语,“好象很会给花拍照的样子。”
感觉到肚子很饿,藤真从门口台阶上下来,向食堂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他想这么好的天气不如到门口的小店去吃些精致的东西,老是吃食堂,也会腻的。
早知道,该找那小孩要些红豆糕吃。藤真慢慢走过大院,一边在心里想。有护士向他打着招呼,藤真微笑着点头回了。
原来的四个人各奔东西,仙道和三井一去就再没有消息,藤真住进了军医院的宿舍,流川倒是不住机场,机场因为战备而突然人员大增,后勤住宿一时紧张,流川既是本地人,便得以住在家中,每日骑单车去上班。
藤真和流川虽然距离不远,不过一个夜班一个白班,两个都忙又都不是粘粘乎乎的性子,所以一两个星期不照面也是常事。藤真不太了解流川在忙些什么,照理说他这么个刚从学校毕业的菜鸟,又不是正规军人,就算以前有过打工的经验,怎么想也该只是个在机场里搬搬箱子,开开行李车的小角色,可是偶尔遇见了,藤真总觉得不那么简单。
冬尽的某个晚上藤真不值班,回家去拿换季的衣服,走进后巷看到流川的单车靠后门的墙边锁着,就想他大概在家。进了门藤真没见着流川,只听见卫生间的水哗哗流,从没关的门口看进去,正见到流川对镜子在洗脸,藤真那时候已经恢复了一些做医生的本能,无意间瞥见流川镜子里的脸就吃一惊,冲进去右手抓着流川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向上一提,左手一把将他脑袋前的刘海向上一捋,果然就发现不是自己眼花而是兄弟的额头上多了条又大又深的口子正渗着血。流川因为藤真的突然出现和粗鲁举止而迷迷糊糊,藤真则对流川那一脸的莫名其妙十分恼火。藤真生气地问流川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脑袋破了?流川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点点头。藤真又问你知不知道这么大的口子不管它会有什么结果么?流川摇摇头。藤真觉得脑袋里轰轰响,深呼吸一下松开还提着流川脑袋的手,尽量平心静气地说流川你告诉我,这口子怎么来的?流川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平平静静地回答说是发动机上的铁皮划的。
藤真一向在家里备有堪称专业级的急救箱,只是多少年都没派上用场,这回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藤真让流川坐在沙发上,用块布把他的头发绑起来露出额头,又好气又好笑地给他打麻药缝针,边缝边教训说: “你这死小子,八成又是骑单车打瞌睡了是吧?下次撞到飞机上撞掉牙,哥哥没假牙给你补!”流川刚说了句:“不是……”藤真喝一声:“缝针的时候不许说话,不然缝歪了留一个疤,看你以后怎么找老婆!”流川只好憋着不回话。
虽然不一定会担心破相将来找不到老婆,可流川觉得三井说过的话也有道理——藤真总是对自己不错的,偶尔让他对自己发发飚也没什么大不了。
流川额头上的口子很长,藤真缝了好半天才缝完,难得流川一声不吭地听他教训,藤真感觉嘴巴上还真是比较舒服。缝完了针往流川脑袋上裹纱布的时候,藤真忽然怎么想都想不通了,“话说回来,有这么高的发动机吗?会撞到头?”流川终于找到了回答的机会,“白痴,不是我撞它,是它飞过来。”
藤真裹纱布的手停下来,“发动机会飞?”他疑惑地问。
“爆了。”流川回答,简简单单两个字。
“流川……你到底做的是什么机械工?”藤真的脸部肌肉立马就僵。
“保密。”死小孩回答得和平常一样没心没肺。
藤真一向不是个不尊重他人意志的人,如果别人不想说的话他不会去逼着人说,但这天他却是不折不挠,终于从流川嘴里撬出了点真相。
流川的确是菜鸟,但他大学的导师不是,正如藤真的导师成了军医院的上校,流川在大学的指导导师也正在机场负责着某项革新项目,流川被他直接召到手下工作。流川是有天赋的,而且努力,这一点他的导师清楚,也十分欣赏,藤真这才明白流川会收到征召令并不是兵站的无的放矢,一个优秀的园丁从来不会轻易放弃有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好苗,军医院的上校如此,来自机械学院的长官也一样。
“除了发动机以外,还有没有什么会爆?”藤真在意识到兄弟俩都不可能逃离长辈的重点培养之后担心地问。
“我们的东西不会爆,”流川回答,“发动机是别人弄爆的,我路过。”
这句话多少让藤真放了点心,直到几个星期后上夜班时再次遇到流川才发现其实除了发动机爆炸,世上还有其它能让他头疼的事情。
那天晚上的夜班没有什么病人,藤真坐在急诊室里看医书,忽然救护车送来几个伤员,说是机场发了点小火灾,有两个人被烟熏过去了,藤真在急诊室内用帘子隔开的抢救室里有条不紊的处理好这两个伤员,吩咐送到病房去,正想没事了,护士说外面还坐着一个呢。藤真赶紧出去看,一掀帘子差点没背过气去,一声不吭坐那儿等着的不是自家的小孩又是谁呢?
“这次又是出什么事了?”藤真在用剪子剪开流川的袖子给他处理胳膊上的烧伤时没好气地问。
“线圈失火。”流川回答得很老实。
“算你命大,只是一点烧伤,你的工友大概是在火场里的吧?差点就被熏死了。”藤真看着老弟烧伤得厉害的胳膊多少有点心痛,“下次注意不要太靠近火场。”
“我在里面。”
“呃?”
“他们向外跑,我爬出来的。”流川回答,“地面有氧气,我知道。”
藤真无言以对。
“藤真。”藤真听见流川叫他的名字,抬头看见流川清澈的眼睛,“我不会死的,我会保护自己。”他很平静地说。
藤真给流川的胳臂上药的时候发现兄弟的手臂应该是很有力的,肌肉分明,是做惯了机械活的手臂,虽然瘦瘦的,但绝不纤弱。藤真想他该相信流川,拥有这样手臂的人,生命力总是极有韧性。
流川的烧伤不是太严重,观察两天就可以回去,第二日机场有同事来看望就医的三人,带来些慰问品,流川分得一份,大都是水果糕点之类。白天流川睡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睡不着,藤真来上夜班,他便拎了慰问品去藤真的办公室里坐着吃,藤真自然也有了口福。
慰问品里有包红豆糕,藤真一向极喜欢吃,只是这东西本地做的都不好,似乎流川的同事中有人家乡盛产这个,味道据说也相当不错,藤真看了,自然满心欢喜,但在兄弟面前又不能做出个馋样来,只得做出个不在意的样子问道:“怎么会突然从家乡捎来红豆糕呢?”流川咬着根香蕉回答:“他家寄来的,给他过生日。”藤真突然心里被什么触动了一下,问道:“流川,你过生日要不要什么东西?”流川正好奇地翻看藤真摊在桌上的医学书,没怎么在意地回答说,“不要,已经过了。”藤真笑着说:“去年过了还有今年啊。”流川翻翻白眼说:“白痴,今年也过了,我是一月一日生的。”藤真语塞。
这时候有护士来叫藤真去处理急诊,等藤真回来,发现红豆糕不翼而飞,藤真十分遗憾又不好明问,流川倒是大模大样地在一边啃着萍果看藤真的外科笔记看得入神。藤真没趣地吃了几瓣橙子后终于忍不住问怎么好象少了东西?流川含含糊糊的回答说刚才有人进来要吃的。
“你把红豆糕给别人了?”
“嗯。”
“为什么给这个?”
“甜的不好吃。”
藤真无语,继续吃橙子。
过了好一会儿,藤真觉得流川在看他,抬起头果然看见流川啃着萍果坐在对面,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自己。
“干嘛?”藤真没好气的问。
“你喜欢吃?”流川问,居然眼神里有笑意。
藤真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了,顺手将一本医书就砸了过去。
流川躲过飞来之书,忽然就很认真的说:“下次我不会给人了。”
真是很丢脸啊……几星期后站在樱花树下因为肚饿而不知怎么就想起红豆糕的藤真这么想。
其实一开始就坦白地说自己喜欢吃红豆糕好了,藤真想,那小孩也吃了我不少东西,吃他点儿红豆糕又算得了什么呢?面子果然是很害人的东西呢!
花瓣雨漫天撒落,藤真抬头看去,从花枝间看见很蓝的天,几道银钱横划天际,那是几公里外机场起飞的战机拉过天空的痕迹。
过生日的红豆糕吗?这几年大家好象都没有过生日呢,仙道的生日好象也过了,三井的生日是哪天呢?
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做,生日就这么过去了,春天也就这么来了……


(6)
“YO!”三井招了招手。
藤真看见花瓣飞来飞去,三井站在花瓣的雨里。
“YO——HO!”三井走上前,笑眯眯地把脸递上来,右手吊在绷带和石膏里,左手伸到藤真鼻子底下摇啊摇。
“三井?”藤真还是有些不大相信。
“呼~~~总算认出来了。”三井舒一口气,放心地收回在藤真鼻子下摇动的手,很有风度的去抚剪得十分清爽的短发,“我还担心改变形象后会帅得让你认不出我呢。”
“头发剪了?”藤真仔细打量三井的头。
“戴飞行头盔的话,这个发型比较好。”三井指指自己的脑袋,“怎么?你还是比较喜欢原来那种长发么?嗯,那个的确比较艺术家一点。”
藤真的注意力不在三井的头发上,他点了点三井挂在脖子上的右手绷带,“这个是怎么回事?”
“掉下来了。”
“从哪里掉下来?”
“天上。”三井俏皮地指了指蓝蓝的天,“砰!掉下来了。”
藤真的嘴角抽搐一下,“为什么我身边都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家伙……”他呻吟一声,头疼地捂住额头。
“这里是军医院吧?你怎么没穿军装?”三井好奇地打量藤真。
“我下班了。”藤真没精打采地抬起脸,走到三井身边,和他并排走出军医院的大门。
早餐还是要去吃的,说不定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倒霉蛋也需要给他填填肚子。
“这个给你,”三井从军服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过来,“仙道还你的。”
那笔是大家还在“FLYER”的时候,某日仙道要写字时向藤真借的,很普通的签字笔,藤真早已忘记。
“这种东西,不还也是可以的吧?”藤真楞了楞,接过来。
“找你总是要点借口吧,既然我找不到借口,当然让仙道找,”三井坏心眼地笑,“这家伙在身上翻来翻去只翻出支笔,是不是很逊?”
藤真眯起眼睛,他疑心这笔压根儿就是三井从仙道身上搜出来的,有点可怜那个说不定被狠踩了一顿的可怜虫。
“都是老熟人,想见就见了,要什么借口呢?”藤真笑。
“但总要有个借口请假。”三井解释,“我们是特勤队,不能随便出来。”
“仙道现在怎么样?”
“活蹦乱跳。”三井撇撇嘴,“真是上天不公,他总是比较好命的那一个!”
“怎见得?”
“明明我们是一起被弹射出来,为什么仙道连皮都没擦破一块?”三井愤愤的抬起打着绷带的右手臂,“他果然是皮比较厚的那一个!”
“你们在一架飞机上?”藤真停下脚步。
“是啊,我们是搭档,开一架飞机。”三井放下右手手臂,用完好的左手拍拍藤真的肩,“你一直都很担心我们吧?我是来告诉你不用担心的。”三井灿烂地笑着,“他和我在一起,我们开侦察机,不作战,很安全,OK?”
藤真的脸色微微发白:“那怎么还会掉下来?”
“新型飞机总是有些不稳定,不过正在检修改良,下次不会掉。”三井眨眨眼,“这就要看你家小孩的本事了。”
“关流川什么事?”
“我们调回来了,就在附近机场,今天早上好象看见流川,他不是负责机械的地勤吗?”
“流川好象不做飞机检修。”
“难怪……”三井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说怎么刚刚冒个头就不见了,还说这小子怎么这么不敬业。”
藤真的视线越过三井,落到马路边卖热狗的流动摊位上。
忽然之间就没了味口,只想随便吃点什么。
“你吃过早饭了吗?”藤真问。
“还没。”三井也看到热狗摊了,“老板,我饿了,请我吧,我忘了带钱包!”歪过脑袋来,在藤真耳边可怜兮兮地说。
三井高高瘦瘦的,气息拂在藤真耳边,感觉痒痒,藤真被逗笑了,“你这算什么,敲诈勒索?”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我是伤员哎!”三井很委屈,“医生不是该仁心仁术普救众生吗?”
“可谁都没规定医生的钱包要姓‘仁’。”藤真嘴上这么说,还是走过去买了两份热狗。
“我要多加点芥末!”三井远远站着等,挥着那只好手兴奋地喊。
“还真不是一般的厚脸皮!”藤真轻声骂一句,一手拿一个热狗走回去,塞给三井加了芥末的那个。
路边有空的长凳,两个人坐下来吃热狗。
三井吃两口,吸一口冷气。
“你该不会还想要水喝?”藤真冷眼旁观。
“我没带钱。”三井加重语气回答。
“知道知道……”藤真摇摇头,又过街对面端回两杯咖啡。
“你是个好人。”三井眯着眼睛,盯着藤真走过来走过去。
“现在才知道?”藤真问。
“早知道了,现在更加确定追你是值得的。”三井心满意足地把纸包着的吃了一半的热狗放到腿上,空出手去端咖啡来喝。
“还没玩够啊?”藤真一手拿热狗一手端咖啡,吃得很悠闲,“再拿这种事说些有的没的,信不信我把你另一只手也打断?”
“伤害飞行员是要上军事法庭的。”三井挤挤眼睛。
藤真没应声。
三井端咖啡的手停了停:“你不要打听仙道的事吗?”
“刚才打听过了。”藤真淡淡地回答。
“具体的。”
“比如说?”
“比如说他怎么突然就成了中尉?”
“你不是说他和牧将军有私人关系?”
三井咧嘴笑了:“你还真信啊?”
“你们十句有八句通常是胡扯,我只有要么不信要么全信。”藤真没好气地回答。
“咳咳!”三井尴尬地咳两声,把咖啡放到椅子上,继续吃热狗。“其实算不上私人关系……虽然牧是特别欣赏仙道,”三井啃一口说一句,“当年在他手下实习的时候,那家伙参加过一次空战,据说是少数飞回来的幸存者。”
“……”
“当然,他是比上不我的啦,记得么?当年我可是号称最优秀的飞行员呢。”三井又说,最后几口热狗下了肚。
藤真喝了口咖啡,“三井,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他慢慢地问,“我还没问呢。”
“这样你至少可以放心一些吧。”三井回答,“这么厉害的两个家伙大材小用去开侦察机,没问题的。”
“你真是个烂好人……”藤真放下咖啡杯,扭头看着三井,眼底都是笑。
三井就呲牙笑起来。
“好了,我要回去了,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还要搭公车回去。”三井站起来。
“等一下,吃干抹净就想跑么?有那么便宜的事?”藤真把仙道还回来的签字笔拿了出来,“送货到了,我总得签收吧。”
三井讪笑,乖乖把打着石膏的右手送上来,“可不可以签‘给亲爱的三井君’?”他问。
“那种肉麻的话我说不出来。”藤真斜着眼瞟瞟三井的脸,随手在石膏上划了几个字母。
“只是名字缩写?”三井有点失望。
“要不要加上热狗和咖啡的欠条?”藤真套上笔帽,平静的问。
三井嘿嘿笑,摇摇左手,“我走了。”
藤真点头,“你和仙道要小心。”他说。
三井觉得藤真的眼神有点悲哀,那种淡淡的悲哀。
“嘿,你看!”三井把左手摊到藤真面前。
藤真看见,三井的掌心有着长长的掌纹。
“我很长命。”三井笑着说,“仙道那家伙,生命线比我还长。”
藤真看见三井笑得很天真。
很多年以后藤真还记得那天三井离开时的景象——漫天的樱花雨飘下来,三井很天真地笑着,一步步向后退,退到街边那棵很大的樱花树下,举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挥了挥,然后转过身去,高高瘦瘦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
藤真在回到宿舍之后接到了流川的电话。
“我刚才看见仙道,”流川在那边简明扼要地报告,“在检查飞机。”
“知道了,”藤真恹恹地回答,“三井刚才来找过我,他说和仙道在一起,刚回来。”
“哦。”
“三井是来叫我别担心的,”藤真苦笑,“那两个傻瓜,以为我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侦察兵才是最危险的吧?”
那边没应声,流川觉得藤真的声音怪怪的。
“这两个家伙在一架飞机上,要掉下来大概也是一起掉吧……”藤真叹口气。
流川觉得藤真的声音很惆怅。
流川放下电话后从工作间的窗口看出去,看见仙道从机库的另一头悠闲地走过来,他的手背在后面,眯着眼,似乎在很舒服地哼着一只歌。
流川跳起,打开工作间的门站到门口。
仙道走过来,看见流川。
“哈!流川啊!好久不见了!”仙道的嘴角钩起来,脸上是十分快乐的笑容,“三井说在这里看见你,我就说来找找看……哎哎!流川你干嘛?!”
说话间仙道已经被流川绊倒,脸朝下压在地上,仙道想挣起来,可是手被扭到背后去,流川的膝盖压在他的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这个小孩,打架的水平是一流的,仙道忽然意识到流川是真的想狠狠地揍他,那种锐利的气势从背后压来,压得他透不过气。
“流川,出什么事了?”仙道收了笑,吸一口气,问。
他看不见背后流川的表情,但能明白地感觉到流川的愤怒。
流川没有回答,仙道静静等着,拳头也没有落下来。
过了几秒钟,仙道感觉在背后拧住自己胳膊的手慢慢放松了。
“白痴!我爸是开飞机的,你们骗不过藤真。”他听到流川哑着嗓子在背后说。
仙道楞住。
流川松开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回工作间去了。
仙道从地上坐起来,有些发楞。
军帽在刚刚摔倒的时候从头上掉下来,落在地上。
仙道站起身,弯腰拣起军帽,掸掸灰,戴回到头上。
“居然动手打中尉?这是犯上呢。”仙道笑笑,“太没有规矩了。”
他看看工作间,觉得还是不要进去的好,于是没趣地折回身去。
走出机库,仙道看看天,天上有太阳,阳光有点刺眼。
“太没有规矩了……”他轻轻叹了一声。

(7)
“三井……”仙道把啤酒的铝罐拿到手中,伸出一根指头钩住拉环。
“什么事?”三井把长长的腿从矮墙上垂下来,悠闲的摇摆。
仙道想了想,叹了口气,“你是个笨蛋。”他摇摇头,拉开拉环。
啤酒泡泡噗的一声从窄窄的开口处冒出来,顺着罐壁流到手上有种粘乎乎的感觉。
“你皮痒吗?”三井嘴角向下撇撇,“别忘了我虽然只有一只手,可还有两条腿。”
“君子动口不动手。”仙道也爬上矮墙坐下,把打开的铝罐递给三井,拾起食品袋中的另一罐,“我是说,你居然就那么跑去跟藤真解释,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事先提醒我?”
“我忘了。”仙道拉开第二罐啤酒,这回是给自己的。
“我也忘了。”三井喝一口啤酒,“所以你也是个笨蛋。”
“两个笨蛋么?”仙道瞟一眼三井,喝一口酒。
“没办法,他很久都没有提过他老爸,所以就算是明显的事实,我们也很容易忘记啊。”三井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其实藤真那家伙是人精,怎么也不可能瞒过他吧?”
仙道眯眼看看前方,看到一架日常巡飞的军机正在机场跑道上快速滑过来。
“那是只狐狸。”仙道叹息一声。
空气的啸声从坐在矮墙上的两个人身边划过,军机从眼前掠过,飞上了天空。
“这仗应该很快就结束吧?现在这个样子,两边都讨不到便宜。”三井仰头看着飞机慢慢变小,变成蓝空中的一个银白色的小点。
“按理应该是这样,可是对方好象还不急于坐到谈判桌边来。”仙道低下头,往搁在墙头的食品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包豆子撕开包装袋,正好下酒。
“还是想赶尽杀绝啊?”三井郁闷地说,“打打杀杀真的有这么好玩?”
“没办法,说到底最开始发动战争的是我们这一边,他们有权利自卫反击。”仙道把一颗豆子弹进嘴里,“不过打了这么多年,两边的目的都变得一团模糊,应该都已经没什么正义可言了。”
“牧绅一还是坚持内层空间的扼制战略么?这样好象很被动啊。”
“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了,”仙道抿抿嘴,觉得啤酒味道不错,“我们反正是苟延残喘,无非是为了不成为完全战败国。”
“那帮政客应该已经准备放弃,他们并不在乎完全战败。”三井放下铝罐,也开始拣豆子下酒。
“因为完全战败的后果也许不会影响他们这一届人,”仙道说,“经济和整个社会的崩溃需要一定的时间吧,那时候说不定他们早就离开地球移民到殖民星去。”顿一顿,“现在愿意为后果负责的政客并不多,牧虽然尚有影响,可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也算不上政客。”
“就是说,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三井哭丧着脸做出总结,喝一口,大声叫一嗓子,“啊~~~~那样的话,我也要当政客!”
“得了吧你,连个藤真都骗不过,根本就不具备政客最基本的素质嘛!”仙道呵呵笑,挖苦地说。
“你有什么资格笑我?”三井扭过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来,“至少从表面现象来看,我和藤真好聚好散,可你呢?不是给那小家伙打翻在地还踩上两脚么?”
仙道楞住,“你们都很过份啊~~~~”低低地发出一声悲嚎,仙道伤心地揉揉后腰,那里早上被流川用膝盖顶过,有一块地方青肿了,摸摸都疼,“我是个面团吗?个个都把我揉来顶去的!”
“谁叫你不还手?”三井呲牙得意地笑“有没有听说过柿子一定要找软的捏?”
“我也不是柿子!”仙道大声抗议,“我一个大人,和小孩子较什么真?”
三井笑得连牙齿都发出白光来:“别告诉我你真觉得流川是小孩子,我怎么总觉得每次都是你比较吃亏?”
“那家伙……”仙道左手揉着后腰的疼处,右手把空罐子捏扁了,“是只小狐狸!”
恨恨地。
三井嘴都乐歪了。
虽然自己也没少动手,可是看到仙道被那只小狐狸整还是有种特别的开心。
“你知道流川到底是干什么的吗?”仙道把空罐子放进食品袋,拿出另一罐砰的打开继续灌,“那边的工作间不是给我们做机体改良研究用的吗?他怎么会在那里出没?”
三井想了想,他记起在清晨的微光中看到流川时那孩子正穿着整洁的工作服,手上抱着的是什么?绝对不是机械检修的工具,应该是图纸什么的吧?
如果说是做机体维护之类的机械活,那衣服也干净得太不象话了。三井想。
“不会是机体改良吧?”三井疑惑的问,“可那应该是保密的研究,他一个刚毕业的平民没资格接触。”
“话说回来,流川的征召令不是由兵站发的吗?”仙道抓了抓朝天发,“不是由政府发的。”
“那又怎么样?”三井问。
突然,三井回过神来,“不会吧……”他傻掉,“藤真好象都不知道呢!”
“我们三个有谁问过他吗?”
“没。”
“这个别扭的家伙是个会主动说明情况的人吗?”
“绝!对!不!是!”
“所以说,”仙道向三井做了个很无奈的手势,“没准他就是干那个的。”
“一个刚毕业的菜鸟学生?”三井摇头,“不可能。”
仙道沉默了,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天,他走在大街上,看到流川蹲在路边拣起散落一地书本的情景。
那孩子常常是迷糊的,大白天走在路上也能打着瞌睡撞到电线杆。仙道相信那是因为流川一直睡眠不足,从赌球相识的年代开始,仙道就不认为流川养成过好好睡觉的习惯,当时是为了打工赚钱,后来呢?到了藤真家里住下,也总是迷迷糊糊,每每夜半仙道走到咖啡馆后门外的小巷小憩时,总也能看到二楼流川的房间里灯光明亮。“我也想管管,可是管不了,他喜欢研究桌上的那些资料,好象是流川的导师给他的,把他迷住了吧。”藤真有次这么说,“应该说流川很喜欢正在学的东西,总觉得这孩子眼里就只有它们了。”
仙道一直不知道“它们”是指什么,直到那一天走过去帮助流川拾起落在地上的书。
战时的社会,一切需要以供战备为前提,所以大学的课程安排和战局联系得也很紧,仙道记得当他读航校的时候学校里开设的多是外空间的作战理论和星际间航空器的研究,所以当仙道看到书本上印着的常规飞行器类的研究课目,多少感觉到一种失败的伤感情绪。
只不过几年间,败象已定,外层空间的战略计划已被放弃,那些外太空的理论再学再研究大概用处也不大了吧,所以学校才会改变课目设置?
“你学的是这个?”仙道把书本放到流川的手上时这么问,“好象和飞机有关?”
“飞机能上天。”流川清晰的回答。
仙道一直记得那时流川异常明亮的眼睛。
那孩子答话的时候,眼睛是看向天空的,那眼神是很执着的啊!
“三井,你知道安西光义吗?”仙道问坐累了开始骑在墙头的三井。
“要叫安西老师!”三井不满的纠正,“他是我最尊重的老师!”
“是你的老师啊?”仙道惊奇地问,“那时航校不是没开常规飞行器的理论课吗?”
“我选修。”三井满脸的崇敬,这使看惯他嚣张脸色的仙道没来由的感到头皮发麻。
“几年级选修的?”仙道小心翼翼地问。
“三年级,”三井骄傲地回答,“了不起吧?通常研究生才会修习安西的课程。”
仙道的嘴角上挑十度,“三井,我真不想打击你。”可他那嗓音怎么听都象是准备砸一石头过去,“流川啊,好象二年级就在看安西老师的书哦。”
“不可能!”三井斩钉截铁地否认。
仙道笑,快乐地喝着他的啤酒。
“绝对不可能!”三井很生气地否定。
仙道拣起一豆子扔起嘴里。
“应该不可能!”三井郁闷地大加否定。
仙道扭头看着三井,满脸同情,“三井,没什么,我现在才开始看呢。”
“居然一声不吭瞒了我们这么久!这个沉默寡言到面目可憎的臭小子!”三井抓狂了,“干嘛在安西老师面前这么臭显!”
“你这是妒嫉。”仙道小声评价。
“闭嘴!”三井火冒三丈的捏扁了手里的铝罐。
没喝完的啤酒汁飞迸出来,溅了坐在旁边的仙道一头一脸。
“哇!三井你太脏了!”仙道惨叫着从墙头滚落下来,使劲地擦拭自己的脸。
擦完了脸和制服上的酒汁,仙道重又爬上墙头来。
“我说,不用那么失落吧?”他十分好心地劝着。
三井已经气过了,正坐在墙头发楞。
“可是,怎么看也不觉得那家伙象个天才啊?”三井很怀疑地问。
“能和藤真那种人精做兄弟的人,怎么也不会是弱智吧?”仙道捅捅三井的肩膀,嘻嘻笑,“要不要我安慰你?”
“切~~~~~~~!”三井一翻白眼,“你还是安慰自己吧,好歹我没被小狐狸的爪子抓着。”
三井松手,空罐子从墙头落了下去。
自由落体。
三井跳下来,准备离开了,“现在啊,”他郁闷地用那只可以用的左手抓抓头,“只希望这小孩不要也突然变成个中尉什么的,要是那样,还怎么欺负他?”
“三井!三井!”仙道坐在墙上大声的叫。
“又是什么事?”三井不耐烦地回头,“我很忙的,要去换药了!”
“这个这个!”仙道好脾气地笑着,指着墙下的空铝罐,“垃圾请入垃圾箱。”

(8)
“空战首要规则:领先敌方,取得优势,便能胜券在握。1916年,当地球的人类刚刚学会在天空中相互攻击时,一位叫波卡克的德国人奠定了这条规则,几百年过去,不管战场的环境如何变化,这条规则始终未变。” 牧绅一从窗口转过身来,问眼前腰杆笔直的中尉,“仙道中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将军。”中尉回答,“您的意思是说我们的胜利不仅要取决于天上的战斗,更要取决于制造技术上的优势。”
牧颔首,他打量中尉,看到中尉把军帽夹在腋下,那一头向后梳顺了的黑发便显露出来。牧将军记得几年前那个叫仙道彰的实习生并不习惯带帽子,每每在宽大的战舰机仓中看到他,总是顶着一头冲天的发式。牧当时并不以为然――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喜欢彰显个性的,那似乎是一个过程,每个男人从青涩变为成熟之前都必经的过程。牧打量着仙道中尉不再冲天的黑发,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男子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时间在每个人的身上都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时间,是看得见的。
“那么,我想你能理解‘天照’的坠毁对我方造成的打击不可估量。” 牧在办公桌后坐下来,继续注视着仙道,“我让手下最优秀的两个飞行员去驾驶这架最先进的飞行器,然而它却突然坠毁,遗憾的是经过两个月的调查,事故调查委员会也不能查明战机坠毁的真正原因。”
仙道的眼角瞥见窗外的天空是灰色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乱响。
“议事会坚持认为现存的空军飞行员技术能力和经验不足,要求重启无人机计划。”
仙道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这并没有逃过将军的眼睛。
“对于那些政客而言,波西米亚战役的惨败只不过是一个意外,” 牧翻开桌上的一个灰色的文件夹,那里面厚厚一叠是有关战机“天照”坠毁情况的调查报告,“如果不能完全证明天照的坠毁与驾驶员的操作无关,那么用AI代替人来操作战机看来是不可避免。”
“整个操作系统的确是因为不明原因突然瘫痪。”仙道强调,眼光扫向桌上的调查报告。
“但是通过调查回收的残骸和经过研究小组的多次试验,证实操作系统在报告提到的同等条件的模拟环境中并不会产生任何问题。” 牧沉着脸回答,“当然,这并不是指你和三井中尉在报告中撒了谎,然而,也不能证明你们不是在逃避责任。”
“我们没有撒谎。”
“我给你们最后一个证明的机会。” 牧合上文件夹,抬起眼严肃地看过来,“任何一个经历过波西米亚战役的军人都不会希望无人机计划的重启,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是,将军。”
“值得庆幸的是安西大校也坚持调查到底。” 牧的口气放缓下来,“他认为并不能完全排除由于突发情况造成操作系统失控的可能,你知道,他是天照的总设计师。”
安西?安西光义吗?仙道在脑袋里很快地搜了搜资料。
最近闲得发慌,倒是好好地看了看安西光义的书,在书的扉页上,有作者的照片,那个有着浑圆肚皮的老头子长了一头的白发,一张笑得完全看不出眼睛的脸看上去十分无害。
他是流川小狐狸的导师,仙道想起来,资料也越搜越多――常规飞行器研究领域的元老,三井那家伙的崇拜对象!
牧再次站起来,慢慢踱回到窗边看外面灰色的天,仙道从他的背后看过去,看到的仍然是打着窗户的雨点。
外面的风雨声很急,五月以后,雨就下得多了,这两日,雨随着风来,不怎么绵绵。
这样的天气,对于飞行来说,实在是很讨厌的。
仙道看着将军的背影,觉得虽然不是特别高大,但这个人往那里一站,窗户就显得小了很多……
“大校向调查委员会提出建议,要求进行一次实况重现的现场调查,今天早上这一提议已经被委员会通过,” 牧说,背着手转过身来,“仙道中尉,做为坠毁战机的驾驶员,你被要求驾驶另一架同类型的天照战机在监视空域内对那天的情况进行重演,本次调查将在两天后进行,请你做好准备。”
两天后?三井的手臂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应该可以吧……
“流川枫少尉将做为技术调查官随行,并根据实时实地对机件状况的观察写出调查报告。” 牧的话还没有说完。
……
……
“等……等一下!您说的是流川枫少尉?”仙道怯生生地举起了右手。
慢慢的,牧将军的脸上浮起了一种古怪的笑意,“很好。”他点了点头,“从进入到这个房间里来后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现在终于肯认真听说我说话了吗?”
仙道咧嘴笑了笑,右手有点放不下来。
“如果我对你这几年的行踪掌握得没有错误的话,这个叫流川枫的人你应该是认识的。” 牧摇摇手,“要是你愿意放下身段的话,建议你最好坐下来,在这么生硬的对话状态下我无法和你正常交流。”
仙道用右手挠了挠头发,今天的头发没有上发胶,所以都顺下来了,还是上发胶的时候挠起来比较顺手一些。
仙道走到待客的沙发边坐下,把军帽放在把手上,“我觉得正常的上下级关系还是要保持的,”他笑起来,“如果现在突然进来个人看到我们这个样子,你不是很没有面子吗?”
“这里不是集贸市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突然进来。” 牧抱着胳臂笑,“何况我下面要和你谈的,并不是正常的话题。”
“为什么会是流川?”仙道哭丧着脸问,“那可是只倒毛狐狸!”
“没办法,在最熟悉天照整体性能的人当中,只有他通过了身体测试。” 牧走过来,同情地拍拍仙道的肩头,在仙道身边坐下来,“流川刚毕业吧?他最年轻,所以身体状况也是最好的,据我们所知,他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一直做为助手协助安西做战机的电子机件整体控制方面的研究,后来这些理论成果付诸实施,也就是天照。”
在街头帮流川拣书的时候,的确有看过书名,都是些电子机械程控方面的东西,那小狐狸果然是个天才。仙道摸摸鼻子,有点好笑地想:三井,你是不是要哭呢?
“从军方的立场来看,本来是不应该同意一个毫无飞行经验的人上天,但这次是在安全空域作事故调查,所以没有产生什么法规上的问题。” 牧说,“而我本人也认为,如果再次出现空中引擎停机的状况,你的飞机上有一个机械师应该是利大于弊。”
“前提是这个机械师还保持着头脑清醒。”仙道嘀咕。
“在离心机上做身体测试时,流川是唯一一个在8G的旋转状态下仍保持清醒的机械师。” 牧说,笑得有点老谋深算的意味,“你们曾和他一起赌球,应该十分了解他的健康状况才是。”
仙道侧过脸看看牧绅一,心里盘算要不要干脆就完全抛开上下级的关系,抓住牧的领子把他摁倒揍一顿算了――反正他很久以前就已经欠了自己一顿揍,迟早是要找他讨回来的。
可是……还是放弃吧,没到图穷匕现的时候。
“这么说,几年来你一直在监视着我们?”仙道舒一口气,用不痛不痒的声音问。
“不管那些老顽固们怎么看,我不认为放弃你们是正确的。” 牧回答。
“非常感谢!”仙道站起来,向牧鞠个躬,拿起军帽。
“要走了么?” 牧好奇地问,“我刚才还以为你要打架?”
“有涵养的君子动口不动手。”仙道十分优雅地笑着回答,把军帽戴到头上,“反正迟早要揍你,不急在这一时。”
“这句话说了有十年了吧?” 牧舒服地靠向沙发背,很放松地问,“是否因为你太懒散了,所以总下不了决心认真打一架?”
“也许吧?”仙道想了想,“打架很累的。”
“仙道,如果我是你的话,会偶尔考虑一下要不要认真地对待人生,自我放逐到一定程度也就够了。” 牧闭上眼睛,“战争是集体的事情,只有一个天才是无法挽回败局的,相信越野他们也知道这一点。”
仙道没有回应。
牧并没有听到仙道中尉离开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到中尉弯下腰,俯视着自己。
仙道的脸上是永远那么优雅的笑容。
“牧将军,我好象没有那么颓废吧?”中尉笑得阳光灿烂。
牧楞住。
仙道站直了,转身向门口走,一边摇着手,“好了好了,现在我得想想怎么去拍那只小狐狸的马屁……啊~~~~好象很可怕的样子~~~~~~”

(9)
“枫枫啊~~~~~~”三井拖着长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仙道打了个寒战,他看到正站在后舱的登机铁梯上,低头检看机舱的流川白皙的后脖子上,有鸡皮疙瘩一颗颗冒了出来。
站在前舱登机铁梯上的仙道倒抽口冷气。
“小川川~~~~~~”不知死活的三井荡到后舱的铁梯下,继续腆着脸腻死人地叫。
大脚从铁梯顶上踏下来,正踩在三井的脸上。
“啊?!流川!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就这样对待前辈吗?”三井跳起来。
仙道从前舱铁梯上飞扑下来,赶在三井冲上铁梯捉住流川的大脚然后把他拖下来之前摁倒了三井。
“三井,把马屁事业交给你算我睡糊涂了!”仙道哀叫,“拜托!拍到马腿上会被马撂蹶子踢死的!”
“这小子太气人了,抢了我的位子不说,居然还拿脚踩我!”三井双手十指交叉,掰出格格的声音来。
“喂喂,你的手不是才好吗?小心掰断了!”仙道继续把三井压在地上,好心地提醒着,“再说不是抢吧,只不过是一次调查,调查而已。”
“这小家伙居然来调查我们?难道你能服气?”三井瘪嘴。
“就算这样,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少尉啊?”仙道小声地在三井耳边说,“我们还是比较大的。”
“……”三井眨了眨眼睛,“说得也是。”
“YO―――!”三井从被仙道勒住脖子的臂弯中露出笑脸来,趴在地上向流川友好地挥了挥手,“流川,好久不见!”
小狐狸居高临下地站在铁梯上,脖子上的毛根根竖起,“白痴!谁抢你的东西!”
“总不至于要我向你道歉吧?我比你大耶!”三井继续趴在地上,在仙道的臂弯中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何况我一向对你不错,偶尔对你发发飚也不要紧吧?再说动手的可是你!”
仙道舒口气,松开手臂,“你下次要变脸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他尴尬地撇撇嘴,“这算什么嘛!”
“变脸也是一种本事。”三井痞笑,抬头看看流川,“不过拍马屁这种事还真难下手呢!”
流川从铁梯上跳下来,他跳下来的动作很灵活,让三井又想起那只常在FLYER酒吧后面的巷子里遛跶的黑猫。
现在再想想,好象藤真会给那只猫喂东西吃。
果然是什么人养出什么样的宠物!三井恨恨地想。
黑猫流川眼角斜吊着,看上去有点神气,“你们要靠拍马屁证明自己?”他果然是没有后辈的自觉性。
“一般说来,那是种捷径。”仙道无奈地摊开双手,“所以请让我们先了解一下:你吃不吃这一套?”
流川鼻子里发出粗粗的一声冷哼。
“了解!”仙道点点头,心情沉重地把手放在三井肩头,“A计划行不通,实行B计划。”
“有B计划吗?”三井转过一张臭脸来。
“没有的话,不会现在开始想?”仙道呵呵笑,拍拍三井的肩,语重心长的说,“我那部份已经向他交代完,下面就交给你了。”
“你这个没有责任心的家伙!”三井攥紧了拳头。
“他坐的可是你的位子,”仙道竖起食指理直气壮地摇摇,“后舱的事我概不负责!”
天照战机前后二舱,前舱主司驾驶和战斗,后舱主司导航和侦察。
“把飞机开到地上的是你不是我。”三井坏笑,“坠毁的责任应该由把着操纵杆的那个人负吧?”
“导航的不是我是你。”仙道笑得比三井更坏,“上了军事法庭,是指挥的那个人判得比较重吧?”
“喂!”流川的声音传过来,“不想说的话我要走了。”
仙道和三井猛地扭过头来,看到小狐狸抱着双臂稍歪着脑袋站在他们面前,没有笑,不过那神情,看上去……很坏!
“流川……”三井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天上很危险的。”
“我不怕。”小狐狸坦坦荡荡地回答。
三井笑起来,张开双臂,“好吧好吧,流川,让哥哥教你怎么飞上天吧!”
三井发现流川对于天照战机的机舱其实相当熟悉,他来只是为了得到一些实际操作的经验和建议而已,三井并不认为这个毫无空中经验的小孩能完全担负起后舱的工作,不过看来流川少尉工作的重点也不在于完全掌握后舱的侦察仪器。这架将用于调查的天照战机与坠毁的那架是稍有不同的,调查小组从前舱将操作系统的线路联接到了后舱里临时接入的一台带有键盘的终端上,这样,坐在后舱的调查人员可以随时监控整个机体的状况并在必要的时候进行干预。流川到底是被派来调查坠毁真相的人,而这次调查的结果将直接影响到仙道与三井的前途,甚至……所有飞行员的前途。
三井有些郁闷:什么时候,几个人之间关系会变得这么复杂了呢?
当事人倒好象一点都没有飞上枝头的自觉,三井在再次看到流川打着呵欠一头撞上登机铁梯时纳闷地想: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
“应该是知道的吧?”对此状态表示满意的是满脸无所谓往嘴里塞红豆糕的仙道彰,“我只是不清楚他是对自己有自信呢还是对我们有信心。”
下一刻,被铁梯撞醒的家伙走了过来,盯住了放在仙道身边工具箱上的红豆糕。
“喜欢吃吗?”仙道亲切地笑,指了指红豆糕,“彦一从家乡带来的,送了我很多呢。”
流川依稀记得早上来找仙道的人中好象有个叫彦一,是仙道在航校时的师弟,真不明白白痴仙道有什么地方这么吸引人,走到哪里都有人追来追去。
流川看看红豆糕,看看仙道,“你有很多?”
“是啊。”仙道点头。
“你喜欢吃?”
“也不是很喜欢吧,不过不吃不是很浪费吗?”仙道咬一口,想了想,认真的回答。
“你呢?”流川转头问三井。
“啊?”三井很意外――这小子主动跟自己说话倒是少见的,“太甜了吧?”
流川伸出手,一把把红豆糕整包拎了过去。
仙道瞪大了眼睛,忘记往嘴里塞剩下的红豆糕。
流川转身,开步走。
“等等,流川!”仙道急急招手,“你干什么?”
流川回过头,很迷惑的样子,“你说过不是很喜欢吃。”眼光完全是无辜的。
仙道嘴里没完全咽下去的红豆糕噎得他说不出话来。
流川回头,继续开步走。
“我和你有仇吗……” 仙道好容易发出了蚊子般的哼声。
“马屁马屁!”三井乐呵呵地走上前来搂住仙道的肩膀,“就算拍不成马屁,也可以趁机行行贿啊。”
“可这种行为好象叫抢劫吧?”仙道呻呤一声,“我再次确认这家伙和我前世有仇!”
“想让天下人都爱你那是不可能的!”三井不客气地安慰道,“你以为你是谁?万人迷?”
三井中午在食堂里看到埋头挖饭的流川时很怀疑他是否真的已经把那盒红豆糕干掉,以他自己的经验来说,吃了那么多甜腻的东西后,应该没有这么好味口。于是他端着餐盘走到流川面前坐下来,决定亲自证实一下。
“那些红豆糕都吃完了吗?”三井好奇地问。
“没吃,给藤真的。”流川继续着和面前餐盘里青豆的作战。
“原来如此。”三井乐,想起仙道被抢劫后的脸,十分开心,“准备什么时候给他?”
“明天。”
明天是上天的日子,流川大概是准备上完天后再给吧。
“这样的话,在天上要好好听仙道的话,”三井用叉子挑着盘子里的鱼刺,笑眯眯地说,“调查不顺利的话,可能会拖上一整天的哦。”
流川抬头看三井一眼,没应声。
“没有告诉藤真你要上天的事?”
“他不喜欢飞机。”
“也不是生来就不喜欢,当实习医生的时候,藤真参加过波西米亚战役,那时他在主战舰上的前线医疗队。”三井把鱼刺挑出来,拨到餐盘的边上。
流川挖青豆的勺子停下来。
“主战舰快坠毁的时候我们冲进去救人,我负责的正好是藤真医疗队在的那片,进去的时候看到藤真正在一堆破铜烂铁中找什么,手里抱着他女朋友的身体。”三井轻言细语地说,用叉子挑下一条鱼的刺。
“知道吗?你老哥原来是有女朋友的,从高中就在一起,谈了有六年吧,一起上的医学院,然后一起去前线实习。”三井抬头,向流川笑了笑,流川发现三井笑得不那么痞的时候瞳孔里有一种幽蓝幽蓝的颜色。
“我把你哥哥拖上战机的时候他已经找到了那女孩子的手和腿,就差头了,他好象以为只要找到头还可以凑起来似的,所以我当时揍了他一顿。”三井叹气,“你老哥一直对我有点意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呢。”
流川的勺子在青豆中搅来搅去。
“我不知道你们兄弟俩是怎么回事,不过我想不告诉他你要上天是对的。”三井叉起一块鱼肉咬一口,“回来以后再说吧,反正你到时候要好好听仙道的话就是。”
流川的勺子停住了。
“谢谢。”三井听见他说。
三井笑,从桌子这头伸手过去拍拍对面那小家伙的脑袋,“最后教你一条经验:任何情况下,逃命是最重要的!”
晚上,值着夜班的藤真接到了流川的电话。
“我有红豆糕。”流川说。
“送过来!”藤真简明扼要的命令。
“明天。”流川说,挂了电话。
藤真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孩,存心打电话来吊人味口的么?
仙道在上飞机之前被三井很亲热地用臂弯勒住了脖子,“弹射装置确认过了吗?”三井亲切地问。
“亲爱的搭档,你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吗?”仙道笑得也很温和,拍拍三井的胳臂。
“上次你可害我摔坏了右手。”
“那好象是你自己找了块石头着地的问题吧?”
“你要不把小狐狸完整带回来我们的前途就一片黑暗了。”三井郑重地提醒。
仙道认真地点头:“知道知道,我也不想栽在他的报告上。”
三井松开手。
仙道理了理飞行服的领子,“话说回来,我不是王牌飞行员吗?”他很委屈地向三井抱怨道,“这么简单的飞行,也要担心?”
三井危险的眯起眼睛,“你是王牌吗?”
三井竖起大拇指。
“想超过我,再过一万年!”三井咆哮。
指尖向下。

(10)
天气不是太好,云层厚厚的,下着细细的雨,仙道把战机开向跑道的时候笑着说:“真是不幸啊,第一次带你上去,居然不能一开始就看到蓝天呢。”耳机里只是传来后舱里漫不经心的一声哼哼。
跑道上空荡荡的,看不到什么监测仪器,仙道知道那些复杂的机器其实都在远处机库的某一个宽大的房间里,从天照的引擎一发动,他所有的动作和因此产生的后果都以数字的形式传到了后舱,然后经由那里的某个设备传到那个房间的某台机器上去。
仙道向指挥塔依次报告飞机各机件的情况,一切正常,准许起飞。
仙道向后拉动操纵杆,天照的机头拉起,飞向天空。
星星麻麻的雨点只是天空迎宾的序曲,瞬间便被抛在身后。
云层之上是蓝的天,是鸟飞不到的地方,是戴着呼吸面罩的飞行员们驾驶常规战斗机活动的区域,这里不是天照的天地,配备了特别喷射装置的天照侦察机活动范围远在这个区域之上,在近乎于脱离地心引力的地方。
在常规战机的活动区域,天照做了短时间的停留。
根据测试的要求,首先要在这里做常规状态下的试机。
“先做一个慢速度的拉升,然后向后翻转。”从后舱传来简单的命令,戴上呼吸面罩后,平素听熟了的声音听上去也会有些陌生感。
仙道依言做了,他和三井把这个动作叫空中漫步,虽然在空中跳芭蕾的技术只有空中特技队比较看重,但他们喜欢练习这些在其他飞行员看来是“多余”的技术,出事的那天也曾在天上跳过一阵,空中漫步正是那场芭蕾的起始动作。
流川看来是仔细研究过当日那份事故报告的。
“向上,然后停下引擎,利用重力后翻。”第二个命令接踵而来。
“嘿,你该不会是要把那天的所有动作都要做一遍吧?”仙道吃惊地问,那样的话……行不行啊?
“知道的话就不用我再下命令了,你直接做完。”后面的那个家伙果然是天生懒得多说话的。
仙道忽然就有些遗憾——那个抱着书本在街头仰望天空的小孩要可爱得多了!这个坐在后面发号施令的人,究竟是谁呢?
“那天我和三井只是在打赌……”仙道试图解释。
“……”后面并没有接腔。
“你知道我们都是职业飞行员,所以做任何特技动作对身体都没有什么影响……”
“我不会随便去写报告。”流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闷闷的。
仙道沉默了片刻。
第二个动作已经做完了,然后是第三个,然后不再做了。
“还差一个。”对报告了如指掌的小狐狸不是那么容易糊弄得过的,仙道有点怀疑他是不是连那天飞机上的赌局有多大都一清二楚。
“第一次上天的人最好不要试那个动作。”仙道叹口气,“你刚才已经很了不起了。”
“叫你做你就做!”流川的声音已经是十分愠怒,仙道猜想如果不是隔着一个机舱,多半这时候后面那家伙的脚已经踹到了自己头上。
“如果只是常规试机,这个动作应该不在测试范围内吧?”仙道试图讨价还价,“如果我说为了对乘客的身体负责不做这个动作,你要拿脚踹我吗?”
“我不踹你,”流川顿了顿,“我杀了你。”
仙道倒吸口凉气,“流川,从以前我就觉得你看我不爽,可是……”仙道无可奈何的叹气声从耳机里往流川耳朵里忽忽悠悠的钻,让流川有种被蛇钻进耳朵的感觉,“不至于到天上来斗气吧?”
“我要检查那个动作对引擎的影响。”流川很想把头盔摘下揉揉感觉很别扭的耳朵,不过这么做有点难度,只好放弃了。
“理论上不会有任何影响。”
开什么玩笑?这样就会有影响还能叫天照?
“白痴!理论上也根本不会出现坠毁事故!”
果然,还是在地上跑的小孩子要可爱一点,仙道痛苦地想。
回头想想,对于嚣张的小孩给点教训也不是坏事,这小家伙也一向没有对前辈的尊重意识呢!仙道看看仪表和天空,确认在现在的条件下做那个动作是安全的。
不过才开始,就这么神气十足的指手划脚,要不要先给个下马威杀杀锐气?
想想看,好象是个不错的主意……
前舱的呼吸面罩后,仙道呲呲牙,露出一个没人看得到的坏笑。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仙道妥协了,“不过你要记住,一旦觉得要失去知觉了马上就喊停,另外要绷紧全身肌肉,注意调整呼吸。”
“好。”后面回答的声音是干脆的,小家伙别扭是别扭,和他讲理的话倒是一贯听话。
这也算是一条优点?仙道再翻翻没人看得到的白眼。
“准备好了吗?”
“好了。”
“开始!”
突然,天照战机向侧滚,仿佛在马路上高速行驶时被撞翻了的车,在云层上狠狠的连滚带栽的十几个筋斗直摔过去!
粗重的呼吸声马上从耳机中传来,仙道可以感受到后舱乘客正绷紧了全身肌肉,极力与强大的离心力以及空间的迅速变化造成的不适感做着顽强斗争。
他一定非常难受,从呼吸声中就可以轻易的听出来。
到底还是太嫩了,菜鸟一只。
仙道心底里油然生出一丝罪恶感,自己一个大人,和一个后辈斗什么气呢?
可流川却是没有喊停的,既然开始了就没有理由半途而废,所以仙道还是把天照的筋斗继续栽下去,直到栽完同出事那天相同的圈数才停止。
耳机中短促而粗重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
“流川?”仙道试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仙道的心猛的一沉,突然间,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从记忆的深处翻上来,重重地击在他的心上。
“流川!”仙道惊惶失措地大声再叫,几乎要从前座向后扭过头去,尽管他知道即使转头也看不清什么。
“我没死!”耳机中传来没好气地回答。
“嘿……”仙道沮丧地低了低头,“哥哥心脏很脆弱的,不要这么吓人嘛!”
王八蛋!心脏脆弱还能做这么无聊的动作?流川在心里骂,缓缓地睁开眼睛。
眩晕感还没有完全过去,刚刚由于强大离心力的影响,慢慢变窄甚至几乎完全消失的视野已经恢复过来,虽然在地上的体能测试时也做过离心机的训练,但这么疯狂的打滚已经远不是那种训练程度能比的。
白痴仙道和三井,没事在天上玩的就是这种游戏吗?
流川看看面前的屏幕,再看向更高的天空,“向上飞。”他说。
再往上,蓝色的天空也淡去,黑色的天际显现出来。
天照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虽是常规飞行器,却吸纳了外空间飞行器的一些工作特点,所以它可以突破常规飞行器的高度设计限制,在大气圈的上层悬停,以更高的隐蔽性在更广阔的空间作搜集情报的任务。
广袤的大地在脚下遥远的地方静静地铺展开来,这个美丽的星球从接近外空间的地方看去是那么的宁静详和,没有任何争斗的痕迹。
“不管看上多少遍,还是觉得这种景色最迷人。”仙道的声音从耳机中传了过来,语气是放松而散漫的,不过与往常的那种漫不经心好象有些微不同。
流川把视线从舱外收了回来,扫回到面前的屏幕上。
一切看上去都非常正常,正如在地上的工作间里无数次的测试和推论的结果一样。那么应该不是由于某种未被考虑到的自然因素造成的影响了,如果刚刚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一天的翻版,很明显也不会是因为飞行员的操作对动力系统造成了什么影响,问题的答案,果然是不能仅仅从这么简单的现场重建实验中寻求的。
“你说,我是希望出事呢还是不希望出事好呢?”仙道的声音继续从耳机中传来,流川发现这个人有点自言自语的习惯,奇怪的是认识这么多年来他以前并没有发现仙道是个这么多话的人。
“如果不出事,我和三井算完蛋了,可如果出了事,我们搞不好又得跳飞机,那可比刚才翻筋斗更刺激呢……”仙道喃喃,“我可不想因为你被藤真扒皮。”
“闭嘴!”正在面前的键盘上敲打什么的流川抬起头来,“你根本不管藤真想什么。”
“咦?”仙道楞了楞,他并未指望流川会接他的话。
流川只是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对天照的检查工作,他听到仙道的笑声从耳机中传来,“你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总是看我不顺眼吧?”
流川懒得理他。
仙道靠在座位上,无所事事看着脚下的星球,“流川,”好久以后,他说,“你不觉得藤真其实也不在乎别人在想什么吗?”
回答他的是流川不带任何私人色彩的命令:“飞往天使峡。”
仙道的眉头挑起,然后放下,身体仍然靠在座位上,动也没动。
“拒绝。”仙道干脆的回答,“本次测试只在安全区域进行。”
前舱仪表台上的小监视屏幕上跳出一排排字体和图表,那是一份早就准备好的飞行计划书。仙道的背绷紧了,猛地坐直在座位上。
飞行计划做得很详细,很明显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路线涵盖了出事那天经过的所有空域,包括那个处于战区的天使峡谷,那正是仙道和三井的天照战机失去控制的地区。
“这是什么?”仙道紧盯着屏幕问。
“测试的未公开部分。”
“没有任何人向我提过。”
“绝密。”流川回答得很干脆,仍然是一付公事公办的口气。
屏幕上显示着牧将军的电子签名,证实着飞往天使峡并不是后舱技术监查官一时心血来潮的任性要求,它不过是一个完整的现场测试计划的补完部分,只是把被监测的当事人排除在知情者之外了。
“那个时候,果然还是该揍牧一顿。”仙道冷笑。
流川没有接话,他等着仙道的行动。
仙道攥紧了操纵杆。
“流川,可能会死的啊!”
“死不了。”后面传来的声音冷冷的,“牧说过你是最好的。”
“在战区失去动力,再好的飞行员也不能保证没有危险。”
回答的声音是坚定的:“我会保护你!”
沉默。
“仙道,”流川的声音清清楚楚从耳机中传来,“你是军人。”
仙道一拉操纵杆,天照向前飞去。
“流!川!”仙道恨得牙痒痒,“你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
流川一向内敛,这点仙道很清楚,他知道自己与这个少言寡语的后辈交流是很不够的,他怀疑这个世上是否曾有人真正看穿过这个闷头闷脑的家伙――这小子一旦开了金口,竟是如此臭屁呢!
“如果你出了事,藤真怎么办?听三井说你甚至没有告诉他你是军人。”
“他知道。”
“你告诉过他?”
“上次住院,他看过病历。”
“只是猜测吧?”仙道轻叹口气,“流川,有些话不是能省就省的,为什么不亲口去告诉他呢?”
天照战机从空中降下,降到常规飞行活动区,绵长的山脉在眼前显现,山间的大裂谷清晰可见,曾几何时,大裂谷是地球上最有名的旅游点之一,其中段的天使峡谷以多变诡异的喀斯特地貌招来无数游客,自从两年前殖民星的军队撕开地球防卫网把他们的基地楔子一般打进这里,一切盛世欢景都不复存在。
当战场转移到地球的大气圈内后,星际战争变为了常规武器的作战,长途跋涉而来以不适应地球大气环境的星际武器为主要配备的殖民星军队并不占优势,诚然,在外空间的星际战斗中,地球的技术力量处于劣势,但回到家门口作防御战时,从波西米亚战役以后就把主要科研力量放在常规武器研制上的地球方就占到了上风,以政客们的话来说,“地球在常规武器方面的技术水平要领先对方好几年呢”!这个结论的权威性无从可考,不过战役后妄图趁胜追击的殖民星军队在打入大气圈后就此难以再进一步倒是明显存在的事实。
是因为有了这种自负的心态才会好了疮疤忘了疼吧?仙道想,其实有什么可自负的呢?我们不是至今也没有破解波西米亚战役的败因吗?
那场战役是三十年战争的转折点,当地球军所向披靡的无人机战队突然之间被对方控制并反戈相向时,双方的胜负结局就已定。现代战争,比的是技术,殖民星人控制星际武器的技术远超地球人,对于他们而言,波西米亚战役大概是最成功的技术战战例了。
对于地球人,则是噩梦,一个还没有解开迷底的噩梦……
“流川,你相信我们的常规武器技术领先对方好几年吗?”仙道看着渐渐飞近的大峡谷问道。
“不知道,”耳机里传来流川的回答,“我们没有对方的资料。”
“你可是最前端的技术人员啊,连你都说这种话,不是很打击士气吗?”仙道失望地说。
“你需要人说假话安慰吗?”流川毫不客气地回话。
“我是希望你给点信心嘛,”仙道郁闷地回答,“我们可不是去旅游的。”
“有备用操作系统。”
“……什么?”
“这架天照改装过,有备用的动力控制系统。”耳机里传来流川冷静的声音,“你以为技术组这两个月在干什么?”
“……”
“你只需要按平时的操作去做就可以。”
“流川,这次行动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侦察。”
仙道脑袋里嗡嗡的,似被人掴了一掌,“原来,我和三井只是被你们利用了吗?”
“你们的事也要调查。”流川那种公事公办的声音现在听起来颇有点刺耳。
“关于什么方面的侦察?”
“白痴!不是你自己在报告上猜的,天照的操作系统可能被敌方侵入了吗?”流川很生气地回答,“除了一架烂飞机,你们什么都没有带回来,拿什么来证明?”
“什么话!我和三井可是拼了老命才把那烂飞机开回来的,容易吗我们?”仙道叫道。
“系统记录中没有被侵入的痕迹。”
“波西米亚战役的时候也找不到被侵入的痕迹!”
“所以这次要去把被侵入的记录带回来。”流川认真地回答。
仙道楞住。
天照正式进入大峡谷地区。
“这次侦察的计划是两个月前就定好的?”仙道问。
“是。”
“为什么不早说。”
“防内奸。”
仙道噎住。
战时的侦察总是双方面的,天照是已方最先进的战机,敌方没可能不对它的一切动作加以探查。
就算不防内奸,自己和三井也是没有资格知道的吧?没有谁有义务去向两个被调查的飞行员解释这种问题。
“在看了我的事故报告后就定了?”仙道猜想。
“安西老师认为这是最大的可能。”
“可是军方不想承认吧?”仙道猜测,“他们想重启无人机计划,所以不想轻易承认对方可能已经掌握了侵入我方飞机操作系统技术的可能性?”
后舱没有回答,仙道当那是默认了。
怎么能承认呢?一直都自信着在最后的一块技术领域里我们还是领先的,还有喘息的机会,所以政客们执意的要重启无人机计划,为了抓住被击溃前的一点时间向选民们表示竞选时减少流血的口号并非空谈,捞取最后一点政治资本为将来备用。
然而,没有人来操纵的飞机是放出去的风筝,线断了你就失去它。
面对波西米亚战役中掉转枪口的无人机群,我们曾经血流成河,一败涂地。
但那些政客是没有去过前线的,“对于那些政客而言,波西米亚战役的惨败只不过是一个意外”,仙道记得牧这么说。
所以才需要证据吧,哪怕付出另一架天照的代价。
忽然也就明白了牧说过的话——“如果再次出现空中引擎停机的状况,你的飞机上有一个机械师应该是利大于弊”。
哪里是“如果”?是“根本就要”的问题!
牧,这次就算是注定有去无回我也绝对要活着回去!仙道愤愤然,就算要死我也宁可是因为揍了你被军法枪毙!
虽然说整个大裂谷都是敌方的活动范围,但准确地说,前线应该是在大峡谷的另一端,那里的小规模战争几乎是天天都有的,这一端相对平静很多,天照从高空进入大裂谷战区时,一开始并没有受到拦截,直到两分钟后接近一段极为狭窄的谷段。
“左前方有两个热源迅速逼近,”侦察舱里的流川提醒仙道,“他们发射了导弹。”
“看来我们的行动被发现了。”仙道瞥一眼面前屏幕上的两个迅速接近的红点,“能查出是什么型的吗?”
后舱的那位很快得出了分析结果:“R型爆弹。”
仙道皱眉,R型爆弹最讨厌了,和一般失去目标后不会爆炸的导弹不同,它是殖民星方利用外空间技术制出来的,不管是追踪到目标也好没追踪到也好,最终都会爆 ——利用爆炸产生的超强气流对可能逃逸的被追踪物进行二次打击。所以用撒金属片或是扔个什么诱导物的方式是没用的——如果爆弹前端的触发式机关被诱导物点爆了,天照不一定能在被气流卷到之前逃到安全范围内。
“那么……”仙道猛地拉起机头,天照向天上剑一般插去,“逃命啊!”
“仙!道!”耳机里传来后舱的吼声。
“什么什么?”仙道嘻嘻笑。
后舱倒没声音了。
“相信我吧,相信我!”仙道仍是笑,“流川,记得绷紧肌肉哦。”
两个白色的物体从左前方的峡谷中飞跃出来,直追天照!
导弹的追踪速度很快,跟着天照在空中划过的轨迹迅速接近。
仙道向后拉操纵杆,天照在高空划出一条白色的长弧,在极高的速度下做了一个角度很大的后翻。
导弹追过来,也在天上划出弧线。
仙道向前推杆,战机猛地向下扎去,带着啸声扎入了那一条狭窄的裂谷缝隙。
流川发现天照正沿着导弹刚才的来路向前狂飚,被引到天上的导弹也猛扎下来,在后面穷追不舍。
狭窄的谷道中高石林立,仙道灵活地操纵着天照在石头森林中穿来穿去。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玩过的电子游戏吗?象不象?”流川听见仙道在耳机里兴奋的问。他记起那是在FLYER酒吧的时候,某一日下课后被三井和仙道拖去游戏店做裁判,那二人为一款新来的飞行游戏机所迷,最后是把自己也拖上去玩了很久,恍惚记得那是个在迷宫中开飞机穿行的游戏,的确和现在有点象。
“你输给我了。”流川记起那次比赛的结果。
仙道撇嘴,不管怎么说,知道后舱的乘客头脑还保持清醒还是值得庆幸的。
前面的一处石头从峡谷左上段突兀而出,直伸到路中间来,仙道捺下飞弹按钮,两颗飞弹直飞过去,将那突出的石块炸得粉碎,在碎石落下的那一瞬间,天照呼啸着从下方掠过。
纷飞的碎石落下,追踪而来的R型爆弹扑进了石雨。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身后传来,强劲的气浪冲击着岩壁,将大量的石沙从四周冲击下来,形成一股声势浩大的石沙流沿着峡谷向前滚涌,天照在蜿蜒的谷道中毫不减速的前掠,气流和沙石流在后面追着,不过碍于地势的阻拦,始终都差了那么一步追不上。
前面,一道石壁后,天使峡禁区遥遥在望。
“甩掉了。”仙道微笑。
“还有一枚。”后舱传来冷静的声音。
一枚未爆的R型爆弹从峡道里渐渐平息下去的沙石流中飞出来,在密密麻麻的漫天石雨中它前端的触发机关奇迹般的未受任何碰撞,调整过被气流吹错的方向后,它得以继续歼击天照的任务,虽然距离被拉远,但赶上是迟早的问题。
“见鬼!”仙道脸上的笑容全敛了,再次将战机向上拉起。
此时他们已经一头扎进了天使峡,这里,正是上次引擎突然失速的地方。退回去,已不可能,向前,如果突然失去动力,不可避免将被爆弹追上。
“有没有查到什么异常情况?”仙道问。
“没有。”流川回答,后舱的侦察导航设备全开,虽然不如三井熟练,到底是参予过天照设计的,掌握没有问题。
“以现在的距离引爆它的话,凭这架改造过的天照的性能,向上能逃到安全区域吗?”仙道问。
“能。”
“确定?”
“确定。”
仙道果断地向抛散金属诱导物的按钮按去。
就在这一刹那,刺耳的铃声在机舱中响起来。
“左引擎失速!”仙道将按向按钮的手收回来,在面前的操纵仪表盘上敲打起来。
什么效果都没有,突然之间,仪表盘上监视屏幕的数字乱跳起来,呜呜的警报声在耳边响起,动力系统相继失灵,各仪表也紊乱起来。
“流川!”仙道叫一声。
“给我十秒钟。”后舱传来的声音仍然是冷静的。
仙道牢牢地把握着操纵杆。
几秒钟后,“哔”的一声,监视屏上的数字稳定下来,一排排快速地向上卷去,警报声如来时那般突如其来的消失。
仙道向侧翻动天照,他觉得引擎的声音从未有如此动听过。
爆弹缩短了追踪距离,但还有回旋的余地。
“回去。”后舱发下命令。
“够了吗?”
“够了。”
仙道松了口气,天照在一个空翻之后,掠向来路。
“我们被锁定。”流川的声音却有令仙道陌生的郑重,“他们在继续侵入。”
“侵入什么?备用系统?”仙道感觉到背上传来一股凉气。
“他们的技术高过我们很多,很快会破坏备用操作系统。”
“怎么做到的?”
流川没有回答,他正忙于面对屏幕敲打键盘,显然正努力与什么在对抗。
“有时候我觉得什么都依靠电子控制是一种悲哀,”仙道长叹一声,“以前的飞行器应该更多是手控吧……”
“嘟!嘟!”警报再次响起来!
后面的飞弹越来越近。
“流川,准备弹射!”仙道命令。
“闭嘴!”后舱里的声音异常冷静。
“这是命令!”仙道厉声喝道。
引擎发出奇怪的声音。
“向下,利用重力,飞弹追不上。”流川头也没抬。
仙道依言向下俯冲。
“到一定高度就必须弹射,否则来不及拉起就死定了。”仙道沉声说。
“来得及。”
大地向眼前疾扑过来。
“一个引擎也好,给我发动它!”仙道怒吼。
“……”
“到极限高度了!”
“……”
“弹射!”
“闭嘴!”
爆弹向栽向地面的天照尾部猛扑过去,突然战机左边的引擎发出一阵轰响,就着这声轰响,天照倾斜着几乎是擦着地面拉起。有金属物从天照后端抛出去,迎面撞上追踪而下的爆弹。腾空而起的火光和声音震荡了整个山谷,平地好象刮起了一阵飓风,在这阵可怕的冲击波中,天照如狂风中被刮起的一片叶子,在风中翻滚着,摇荡着,被撕扯着……
有那么一刻,仙道头脑中一片空白,他相信自己可能失去过知觉,两秒钟,或者三秒钟,仙道惊恐地牢牢握住操纵杆,极力把持着天照不去与地面作亲密接触。对于飞行员而言,两秒钟的昏迷也足以造成坠机事件,而天照居然能平安脱出简直可以算得上奇迹了。
仙道愤怒地摸向座位下的弹射钮,他几乎可以肯定那里被动过手脚,技术监查官在接管了动力系统的同时也接管了逃生系统。
“流川!”仙道大吼一声。
后舱上悄无声息。
“我知道你没死,流川,回答我!”仙道又叫。
没人答腔。
大地恢复了宁静,只有天照的一个引擎发出的声音。
仙道沮丧地靠向座椅,慢慢放松下来。
战机的前方,太阳的光线颇为耀眼。
过了几分钟,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仙道听到耳机里传来轻微的声音。
“醒了?”仙道问。
人果然还是要晒太阳的,晒了太阳,再烦的心情也会平静下来,仙道发现自己已经不那么生气了。
“嗯。”后面那小子的声音听上去很健康。
“为什么要改动弹射装置?”仙道觉得自己的声音应该听上去更愤怒些,但事实却不是这样。
“免得你提前按。”
“你到最后也没按。”
“用不着。”
“你确信?”
“我知道天照的性能。”
“你在赌博吗?”
“我不会拿命赌。”
“那我是否可以放心地认为在没有充分把握的情况下你还是会按弹射?”
“白痴!三井没告诉你逃命最重要吗?”
仙道舒了口气,眉毛懒洋洋的挑了挑,“要是我拉晚了或者拉错方向了呢?你可只给了我一个引擎。”有点后怕的问,“你不是第一次坐我开的飞机吗?”
“你想死吗?”
“呃?”
“你不想死就不会拉晚或拉错。”死小子回答得冷血至极却又有条有理。
“啊~~~~~~”仙道伤心的看向远方的地平线,“我还真是想念三井呢!”
流川看向阳光铺满的大地,大地是绿的,白色的云层把暗影投在上面,一团一团。
机场那边,应该也放晴了吧?
“仙道,”流川想了想,开了口,“平时在天上打滚,是为了应付刚才那种情况吗?”
“嗯?”仙道从对三井的想念中回过神来,“你已经知道了啊?”他温和地笑起来,“虽然近身战已经不流行了,不过常规战里的这些技术多掌握一点总是好的。”
“不流行了?”流川向前看,隔着机舱可以看到仙道戴着头盔的后脑勺。
“现在把这些叫特技吧?”他听到仙道的回答。
“对了,流川,你能不能想办法再恢复一个引擎?这样飞回去很困难的。”
“备用系统已经被破坏了。”
“咦?那这一个是怎么回事?”
“我把它锁住了,死锁。”
“等等,你的意思是他们破坏不了,你也解不开?”
“我解得开他们也解得开。”
“天啊~~~~~”仙道带着哭腔叫道,“那么我们怎么降落呢?”
“短路就可以。”
“……不要告诉我你准备剪断哪根油管。”
“是线圈。”
“……”
“三井啊!”仙道使劲地拍了拍自己的呼吸面罩,“我真的非常非常想念你!”
仙道在飞机停下后跳上了后舱的登机铁梯,他看到在打开的机舱里,流川把头盔放在膝上,静静地坐着看向天空。流川的样子很疲惫,仙道想还是让他坐一会再下来比较好。
“仙道。”出乎他意料之外,流川把视线从天空上收回来,叫了他一声。
“什么?”
“你不是白痴,你非常厉害。”流川的眼睛十分明亮。
“呵?”仙道楞了楞,“这好象是认识以来,你第一次夸我呢!”
流川看到仙道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平时那个优雅的弧度。
“要不要对我刮目相看呢?”仙道笑,“那我们再重新认识一下吧。”
他向他伸出手来,要握手的样子。
“特勤侦查中队中尉飞行员仙道彰。”
流川盯着仙道看,他奇怪这个家伙怎么一落到地上就又笑得象白痴呢?
也许该收回刚才的话,他想。
流川没有去握那只伸过来的手,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就象拍死一只蚊子。


(11)
流川一拳头挥出去就觉得不妙,长期的体育锻炼令他对自己的身体控制有相当的把握,所以,脑袋虽然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到底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截下了发出去的大半力量。
就算是被收回来的力量呛得内伤,也只是收回来大半而已,有一小半还是发了出去,流川再睁开眼睛就看见藤真低着脑袋双手捧着下巴蹲在脚边的地上,怎么看都是一付痛苦万状的模样。
藤真觉得自己很冤,在值班室看到老弟趴在自己的桌子上睡着了,想着房间里开着空调,怕他凉了去给他盖件衣服,怎么就饶上了一下呢?幸好头缩得快,不然就和刚刚在急诊室里处置的那个病人有得一拼,痛倒在其次,刚刚帮别人把脱臼的下巴安上大夫自己的下巴就掉了,脸往哪儿搁呢?
犯了错的老弟手脚倒还快,站起来弯腰,双手一伸,几乎是把藤真从地上拎起来,直接就架到椅子上坐着了。
“不是故意的……”很局促的样子,还好,犯错了还有承认的勇气。
头几年晨昏颠倒地过日子,与每日规矩上学放学的流川起居时间几乎没有交集,虽听三井和仙道说过老板的弟弟有什么“睡眠暴力”的倾向,还真没机会见识,现在看来,果然不假。那时三井和仙道偶尔打球后回酒吧上班,脸会肿上那么一点,今天总算知道拜谁所赐。
藤真张开嘴,活动活动下巴,确认除了有点麻外基本上没有什么严重后果后放下心来。
“哥哥是用来尊敬的,不是用来当沙包揍的。”藤真摸着下巴表情无奈地提醒。
“对不起。”做弟弟的嘟哝着坐到桌子对面去,把搁在桌边用纸包好的红豆糕推过来。
“吃过了吗?”藤真弯腰打开桌子抽屉,拎出一个塑料袋。
“没。”
藤真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些熟食,商店里买回来的熟鸡块、火腿之类。“知道你要来,所以去买了一些东西,等你过来一起吃。”他说,站起来,去放了电水瓶的桌边泡茶,“我在值班,不能喝酒,茶可以吧?”
“嗯。”流川楞了楞,点头,看见藤真的空饭盒放在一边,想一想拿过来,把鸡块连袋子放进去,开始动手将拌料往上倒。拌好了鸡块,藤真的茶也泡好了,端过来,哥儿俩就着清茶吃饭。
“很长时间没回家了吧?”藤真问,“这几次回去都没碰着你,打电话家里没人接,机场那边也常常说找不到人。”
“住机场,”流川回答,嘴里塞着鸡块,扯过来藤真的记事本,认真写下一串数字,“宿舍电话,晚上我在。”
藤真接过来看看,“那么现在是请假出来的?”问,“很快要回去?”
流川看看表,“还有一个小时。”
藤真放下记事本,喝一口茶,眼光落到流川的肩章上,“如果不穿军装的话,看上去还象个学生。”他说,“上次你说干的是绝密机械活,我就猜你差不多应该是个兵了。”笑一笑,“你、我、三井还有仙道,结果一个都没逃掉。”
“我上天了。”流川没抬头,轻声说,一边慢慢撕开一块鸡肉,鸡肉的纤维很长,撕成一条一条的,“今天,仙道带我上去的,我们回来了。”
对面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哦,”藤真淡淡地应了一声,“我以前就想,这是迟早的事。”
流川抬头看藤真,看他只是若有所思地转着手里的茶杯,注视着杯中的茶叶在水中慢慢地转着圈。
“天上好玩吗?”他听到他问。
“很宽,”流川回答,“很漂亮。”
藤真突然笑了起来,把茶杯放到桌上,用叉子叉起一块切碎的火腿,“知道吗?老爸也是这么说的。”他将肉丁放进嘴里,看着流川笑,“真不知道你这股子对天空的执着劲儿是不是从他那里遗传的。”
“我喜欢是我的事,和他没关系。”流川皱眉,他记得这话已经告诉过藤真的。
“流川,”藤真笑,“否认是没用的,你象他,我知道。”
“你说过你不记得他了。”
“多少还是有点印象,爸离开我妈时,我已经开始记事了,”藤真随随便便地用叉子挑挑下一块火腿,“别忘了我比你大。”
好一会儿,流川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至少看过他的照片吧?”藤真惊奇地问。
“两岁的时候家里火灾,照片没有了。”流川回答。
藤真看着流川,流川看着藤真。
“什么时候回家我找给你看吧,”藤真叹口气,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茶杯和流川的茶杯去水瓶边添水,“怎么说呢?老爸是个好军人,但不是个好丈夫或好父亲。”
开水哗哗的流出来,灌满了杯子。
藤真一手一只杯子端回来,把流川的那只放回到他面前,“比较喜欢笑吧,笑起来和仙道很象。”
流川被什么呛住,咳了一声。
藤真回到座位上坐下,慢条思理地端起杯子,“你以前就知道我喜欢仙道,其实啊,有时候想想,那种喜欢……也许只是因为他的笑和某个人很象吧。”
加了水的茶淡了许多,茶叶在水中打着旋儿,流川看一会儿茶叶,开了口。
“我弄错了,”流川盯着藤真说,“你喜欢女孩子。”
藤真端着杯子的手轻轻抖动一下。
“三井告诉你的?”藤真的眼睛垂着,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流川点点头,埋头喝茶。
“你想安慰我?”藤真的声音里有一种陌生的冷淡。
流川握着茶杯的手僵住,似乎是犹豫着。
“我是个男人,没那么脆弱。”藤真的眼睛看过来,那眼光里流露出的冰冷的东西流川从未见过。有那么一瞬,流川感觉到藤真的眼睛深处还有很多很多他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陌生、冰冷,蜇伏着,藏在某种屏障之后。
“三井啊,真是个大嘴巴。”藤真微微一笑,“那么久的事还提起来,我都快忘了。”
房间里的气氛忽然间又温暖起来,流川望着手里的杯子,茶水的温度传来,但他还是觉得有点冷。
空调开得很大,老式的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
“怎么会和仙道上天呢?他的搭档不是三井吗?”藤真悠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夹杂着空调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遥远。
“临时的,”流川回答,“他们还是搭档。”
“偶尔去天上看看就算了,”藤真说,“想做飞行员的话,战争结束后再做吧。”
“今天没事,仙道技术很好。”流川说。
“听三井说过,可是,那个人很复杂吧?”藤真靠向椅背,“他的心锁了。”
“呃?”
“我猜的,感觉而已。”藤真抱着胳膊看向窗外,“我们三个一起长大,我和三井上大学后就和他没了联系,虽然后来大家又都回来在一起开店,不过谁都不去问别人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藤真看回到流川身上,“虽然是欣赏他,可是要和他做朋友的话,保持一段距离似乎最好。你呀,”笑,“还太嫩了,对付不了他的。”
流川站起来,“回去了。”
“没吃完的带去吧。”藤真把桌上的东西收拾起来。
“不用。”
“我这里至少活动自由,你那里只能关在机场吃食堂吧?”藤真用塑料袋将收拾好的食物装好递过去,“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流川犹豫了片刻,伸手接过去,“谢谢。”
“我要值班,不送了。”藤真坐在座位上没动。
“嗯。”流川把军帽拿起来戴上,走向门口。
“流川。”藤真叫了一声。
流川站住,回头。
“老爸走的那天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很不负责啊!”藤真并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所以,下次要上去的话,先告诉我一声。”
“是。”
流川走向大院门口的时候停了脚,回头向楼上看了一眼,他看到藤真背对着窗口,和一个护士在说什么。
流川转身走了。
藤真和冲进来的护士一块儿赶往急诊室之前回头看一眼窗外,发现流川已经走出了视线。
夜色沉沉,大院里空寂无人。
“这样的关系呵……”一句近乎不闻的叹息从藤真唇边溢出,“算不算相敬如宾呢?”


(12)
三井围着机场晨跑回来时,仙道正在宿舍的窗子前做柔软体操,三井呼哧呼哧跑到桌前倒水喝,看见仙道做完了,双手一撑地,脚一抬,搁墙上去,来了个倒立。
三井端着杯子悠悠荡过去,抬腿,脚尖在倒立的仙道肚皮上点一下。
“叭唧!”仙道摔地上去了。
“我招你惹你了?”仙道揉着肚子爬起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看着别扭,”三井笑,很恶劣地,“想锻炼就早起半个小时,跟哥哥去跑步啊。”
“你那种锻炼法子不适合我。”仙道就势一盘腿,坐在地上拉拉腿筋,微笑,“我可不象某人这几年烟酒当饭吃,现在要拼命找状态。”
三井抬腿,踩下去,踩在某人正压着的大腿上,“哼哼!就算不是最佳状态也是王牌!”
脚下的人疼得直抽冷气,“是!是!是!”使劲点头。
三井松脚,得意洋洋去卫生间刷牙,仙道从地上站起来,走两步,一瘸一拐。
“一大早精神就这么好?”仙道无可奈何地坐回床上,拧开电视机,电视机里体育节目的漂亮女主持正在做晨间的有氧操,今天是垫上运动,正好坐在床上,不妨试试啊?
华而不实!
仙道跟着做了两招,放弃了。
“那个……”三井从卫生间的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眨眨眼睛,手里捏着剃须膏的瓶子。
“什么?”仙道打量那瓶子,记得没用完啊?
“有什么办法可以象电视里那样弄成满脸泡泡再刮?”三井好奇地问,“好象很有意思的样子。”
“唔?”仙道摸摸下巴,这是个没有考虑过的问题,不过果然是个很有趣的问题。
“会不会啊?”三井急切地问。
“我知道!”仙道眼光一亮,竖起食指,“找个小罐子,吃剩的马口铁罐头好像就成,挤点剃须膏进去,倒点水,找把小刷子搅搅,等泡沫溢出来后往下巴上抹不就可以了?”
“哪里去找马口铁罐头?”三井为难地问。
食指变成拇指,仙道笑得很开心,向背对着的窗口指啊指,“那里那里!”
三井从卫生间里跳出来,“对啊!小狐狸应该没那么勤快收拾垃圾吧?”
“可他好象也不会起那么早?”仙道抓抓头发,“昨天晚上不是也回来得也很晚?”
“这两天安西老师不是在抓他干活吗?这种事他不会迟到,应该起来了。”三井把仙道从床上拖下来,“走啦走啦,找他要去!”
“为什么我也要去?”仙道一头雾水。
“做搭档的不是该送死一起去吗?”三井的语气听上去十分够义气,“两个人的话,中彩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吧?”
“什么彩?”
“睡眠暴力啊~~~~~~”三井长叹一声,“小狐狸的拳头啊,好象很久没有见识了呢!”
“我可一点都不怀念!”仙道惨叫,人已经被三井拖出了门去。
流川住的宿舍楼在三井他们后面一栋,昨天晚上两人去他那里分吃从藤真处带回来的鸡啊肉的,路早已摸得熟识,三井是一阵风的向前,仙道跟在后面不免有点心怀忐忑。
“我们是不是很无聊?”仙道看着三井兴致勃勃的背影,觉得这其实根本就是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无聊又如何?”三井很大气地挥挥手,“男人本来就是常常会无聊的动物!”
在楼梯上遇见了和流川同住的叫赤木的室友,铁塔般的大汉,往那儿一过,向来横着走路的三井也乖乖地先让到路边去了。“找流川吗?”赤木外表挺狠其实人挺温和,昨天夜里见过他们,自然也就主动打上招呼来,“他在,刚起来。”走过三井和仙道的身边拿眼睛瞟瞟他们,“你们昨天把宿舍弄得很脏,下次要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
三井和仙道对着大铁塔傻笑。
大铁塔迈着很有威严的步子下楼去了。
“难怪小狐狸对大人都很听话,”三井向赤木离去的背影探头望啊望,“有这种日常训练想不听话都难。”
宿舍门是关着的,三井用力的敲敲,流川来开门,咬着牙刷,睡眼惺忪,看见是熟人,把门敞开,摇摇晃晃半闭着眼睛向卫生间走回去。
“川川啊~~~~”三井跟在后面很热情的叫。
流川陡然站住,仙道看见他的背影一僵。
“我看你最好别这么叫他,”仙道戳戳三井的脊梁,小声嘀咕,“估计这是他的死穴……”
“是么?”三井眼睛里放出邪恶的光彩——他绝对是三天不上房揭瓦就浑身痒痒的性子,“我试试,小枫……”
飞过来的拳头准确地落在三井的脑袋上!
三井捂着额头痛哼倒地,流川没事儿似的继续走回卫生间漱口,仙道捧着肚子笑倒在床上,流川漱完口出来,扫一眼,牙缝里挤出句评语:“两个白痴!”
“那个……流川……”仙道憋了笑,向流川招招手,“三井想找你要点东西,所以嘴巴特别甜。”
“什么东西?”流川的眼神不无戒备。
对面的这两个笑面虎再亲切也不可把他们轻易归为善类,认识几年这一点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昨天晚上吃完的罐头盒子还在么?”仙道四下打量房间,看到屋子已经收拾得很整齐,昨天晚上小狐狸被两个闻风来讨吃的家伙折腾得很晚,好象聚餐一结束就睡了,难不成是后来回来的赤木打扫的?看上去那家伙就是个很讲生活规矩的人,大概不会忍受在垃圾中睡觉,难怪刚才见面的时候如此不满。
流川瞄一眼仙道,走到桌边,弯腰从角落里拣起一个空罐子扔过来。
看来赤木虽然爱干净,却不够仔细,角角落落没收拾到。
仙道伸手接住空罐子,惊奇的看着流川——他记得进来的时候这家伙明明没睡醒,怎么不过清醒才一会功夫就注意到那里有个没收拾掉的空罐呢?
似乎不是真的象表面看上去那么迷糊……仙道回过神来,“呵呵”笑。
这小子,如果仔细琢磨他的话,时不时会让人吃惊呢!
手上一空,罐子已经被三井劈手夺了过去,“这么多油!”三井很不情愿地向卫生间走,“恐怕要用刷子才能刷干净吧?”
流川绞一把毛巾后,把卫生间的位置让给三井,站在门口边擦脸边琢磨三井的动作,仙道看见他的眼光在毛巾后乎闪乎闪,怎么看都是一付十分好奇的神态。
“三井啊,想玩泡泡。”仙道支着下巴架着腿,笑眯眯地坐在床上解释。
好奇的眼光从三井身上扫到仙道人畜无害的笑脸上。
“倒一点剃须膏进去,搅搅,再往脸上抹,”仙道伸出两只手比划,“想看看是不是会有泡泡。”
三井边冲着空罐子边在卫生间里喊:“你确定这样可以?”
仙道把比划着的手收回去继续支着下巴,向上翻翻眼皮,“我以前看见理发师是这么做的。”
流川把毛巾甩到椅背上,大踏步走进卫生间,一把拧上了水龙头。
“怎么?”三井一楞。
“哦哦?”仙道瞪大眼睛。
洗脸台上有瓶剃须膏,流川一把抓起来,摇摇,然后,拉过三井的手,对着掌心,喷!
泡泡变魔术似的在三井掌心堆起来。
“笨蛋,换个牌子!”小狐狸的眼神里有促狭的笑意。
“仙道!”三井怒吼,顺手将滴着油水的空罐子向坐在床上发楞的仙道头上砸去,“你敢耍我?”
仙道把罐子挥手挡开,从床边笑滚下去,“不敢,算我见识少行不行?”
三井回头纳闷地打量流川,“这是你的剃须膏?”
“不是。”流川看看手里的瓶子,“赤木的。”
“我说呢!”三井恍然大悟,用水去冲手里的泡泡,“成熟的男人才刮胡子,你一个半大的小子,怎会对这玩意儿有研究?”
三井从卫生间里连滚带爬的被踹出来时,仙道已经知趣的先行逃之夭夭,只留下一句叹息:“三井,我今天才知道你是天生的皮痒。”接下来的一整天,仙道都能时不时的感觉到从机械师那里传来的冷气,他疑心三井是故意去招惹那只很容易就伸爪子的小狐狸,这两天三井处于一种不可理喻的亢奋状态,没事也要去捋捋狐狸毛,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否则那一脸奸笑实在想不出有别的解释。
三井,究竟在想啥呢?
上次侦察行动以后,仙道和三井的这组并没有在证明自身清白后立刻恢复侦察任务,相反的,他们被分派到技术组的安西手下。不清楚牧绅一等军方上层是怎么与政客们谈的,不过无人机计划似乎被搁了起来,同时被搁浅的,还有利用天照对大裂谷敌方基地进行深入侦察的计划。
仙道和三井坐在离天照不远的货柜上,看着技术人员们在机身上爬上爬下,在进行下一个调试之前,他们还有一段时间休息。
这里是机场的一个隐密角落,一个绝对列入禁区的角落。
“其实机器比人还是优秀许多,人再厉害,身体也是有极限的,怎么能完全代替机器呢?”三井出神地看着技术人员的操作,这么说,“现在做的事,在技术上应该叫退步吧?”
“退步总比被人牵着鼻子走好,”仙道回答,“机器也不能代替人去思考,以我们的处境,应该是以掌握主动权为优先,什么进步退步的倒在其次了。”
“已经习惯了全自动控制,如果再改回手控,会很辛苦啊!”三井嘟嘴。
“只不过是增加了手控的比重而已,”仙道说,“这样在对方侵入后不至于一下子崩溃,还可以用手来控制天照,最不济,也可以争取到一定的时间进行系统调整。”
三井不以为然的用几个指尖轮流敲打着坐下的货箱盖子:“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已经没有时间给我们对症下药了吧?”仙道问,“新闻里不是说了?双方同意两个月后坐下谈判,也就这点时间可以较量一下了吧?天照不抓紧时间回到天上是不行的。”
三井若有所思。
“前线很吃紧,”仙道继续分析,“比起来,我们这里算是很悠闲的大后方。”
“的确,很没劲的,”三井向后仰,躺下去,货柜顶端不是很宽,他把双腿从边上长长的垂下,很无聊的摇来摇去,“特别是坐在后面当指挥很没劲……”
“……三井?”
“没办法,照顾后辈是我的责任,谁叫天照非得由两个优秀的飞行员开,而我又偏偏比你优秀呢?所以只有坐在后面指挥了。”三井郁闷的向天吐口气,“不然的话,我倒宁可去前线开战斗机。”
“……果然,你还是希望自己来开。”
“废话,哪个飞行员不希望自己手里握着操纵杆?”三井恨恨的指指自己的鼻子,“何况是我这种王牌!”
从机库墙上方的天窗看出去,三井看得见蓝色的天空,今天的天气很晴朗,没什么云,如果驾飞机上去的话,应该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仙道暗暗吃了一惊,他感觉到三井其实并不快乐,真的很不快乐,他原来以为这个痞痞的家伙是没有什么烦心事的。
最近看人,特别是看熟人,好象总是会看走眼呢……
“难怪我觉着这几天你情绪不对,”仙道自上而下俯看发呆的三井,“难道是因为上次那么重要的任务是我和小狐狸去的?让你特失落?”
仙道,绝对也是个看见门没事就要踹三脚的不安份分子。
“我呸!”三井猛地坐起来,伸手翻身把仙道掐倒了,“凭你们也想打击哥哥我?”眼睛立马放射出仙道熟悉的臭屁光芒,“要不是我手没好,能轮到你上去吗?你是代替我上去的!不要给鼻子就上脸!”
仙道差点被掐得舌头吐出来——如果不是更加臭屁的流川扔过一把扳手砸在三井撅起的臀部提醒他们继续工作的话……
三井从货柜上跳下来时又是那一付没正经的笑脸了,他一手拎着那个扳手一手揉着臀,嘴里直嚷道:流川啊流川,这仇咱们算记下了,下次让你也见识一下哥哥我这“三分球王”的远射手段。
臭屁的流川远远的站在天照的后舱登机梯上,左腋下夹着一个塞满技术图表的纸夹,右手神气活现的叉在腰上,仙道从那满是不屑的脸上怎么都只看出两个字——找揍!
不知怎么地,仙道一下子就想起藤真来,他想如果那个人在场,这两个通常都不会如此嚣张……
三缺一呀,仙道想,他记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藤真了,虽然偶尔能从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但从FLYER离开后,是一次面也没有见过的。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怪,以前曾经如此熟悉的人,隔开的时间长了,慢慢的感觉也就淡了。
有些人,似乎是分开多久也不会忘掉别人的,比如说三井,他好象有机会便去看老朋友,但自己可能并不属于这种人吧。仙道笑笑,摸摸被三井勒后还有些生痛的脖子,有些遗憾地想。
“朋友如路灯,只能照亮生命中的一程。”从记忆的海洋里慢慢浮上来一些片段,在某个快模糊的片段里一个戴着很大耳环的漂亮女人如是说。
仙道最近在晚上醒来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这个女人说过的这句话,那时他会坐起来,看向窗外漆黑的道路,机场宿舍间的道路被昏暗的路灯照着,远一点的路是黑的,近一点的路是亮的,每一段路灯只照一段程,或有交叠的影子,但终于还是各管一段,远了,也就照不到。
仙道看着三井跳上登机梯去揪流川,觉得这一幕其实挺熟的,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一些人是这么在眼前跳着叫着快乐着,只不过时间长了,面目也就淡了。
朋友如路灯,走过之后,便在身后慢慢熄了。
仙道向身后看,只看见自己孤单的影子在远远近近亮度不同的路灯照射下,深深浅浅。


(13)
青色的烟袅袅地向上飘去,飘到上方四散开来,眼前的天空有些模模糊糊。
并不是特别喜欢抽烟,即使一直都扮演着无良飞行员的角色,有损健康的事情还是很注意不去做或少做的,虽然在酒吧里弹钢琴的那两年嘴角斜叼的一支烟几乎成为个人标志之一,但那不是喜欢,只是习惯。回到飞行中队后,戒了,戒得很辛苦,但终究是很久没去碰它,直到今天……
耳边传来轰轰的发动机噪音,那是航校的小伙子们在用双引擎的教练机上课,在正规的飞行任务之外,机场的跑道不那么紧张的时候,最近一直都开放给他们进行飞行练习。
一架笨重的教练机从机场尽头三井平躺着的草坪上方飞过,三井眯起眼睛看过去。
今天是放单飞呢,这些孩子们的进度很快啊,这么快就放他们单飞了么?当年我们上航校的时候,可不是这么随便就上去的……
因为是战时么?
三井坐起来,吐出一口烟。
呛住了,咳了好几声,很没趣地把烟头掐熄。
果然,有害健康,还是戒了好。
教练机在机场上空盘旋,做着基本的动作训练,做得不错,看来,这批学员学得很扎实。
三井常常在黄昏散步的时候看见在机场角落和教员一起等待放飞的这批学员,都是些极为年轻的脸,有的还带着稚气。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般虔诚地注视着天空,这般敬佩地看着教员,没注意着,一切都变得平淡无奇,然后,还是没注意着,已经有后辈大步地追赶了过来……
“不过,想赶上王牌飞行员还早得很!”三井神气地向空中教练机的影子伸出食指,很骄傲地摇了摇,“一辈子也别想!”
站起来,掸掸衣服上沾的草屑灰尘。
天空的霸者……
三井伸了个懒腰,望着天空中的几个银点。
做天空的霸者吧……
牧是这么说的吧?应该是的。
“妈的,你以为我是谁?”三井有点阴险地笑着。
暮色苍茫,三井把手插进裤兜里,慢腾腾地向回走,天上的教练机开始回航,从身边的跑道上飞快地滑过,橡胶的轮子在跑道上发出刺耳的磨擦声,有一架降得平稳,另一架则是险象环生。
这些孩子中,又有几个将成为天空的霸者?
三井抬头,看向最后一架飞回来的教练机。
飞得很不错,保持这种状态,着地动作也会是平稳轻柔的。基础不错,技术也掌握得扎实,再到实战中锤炼几回,应该会成为一个优秀飞行员吧?
教练机带着啸声降了下来,夕阳在不远处的地平线上如血似的映着,把红色的残光镀在银色机翼的边缘,那背景红得如此逼目,竟让三井在一瞬间有种惨烈的感觉。
三井被这一幕摄住,一时间挪不动脚步,怔怔地呆在了那里。
“吱――”的声音从皮轮下传来,教练机飞快地降下来,从三井身边的跑道掠过去,卷起的强风吹向三井脸上,卷走三井嘴边那只没被点燃的烟卷。
三井僵直着身体面对那飞机刚刚落下来的方面站着,一动不动,在他身后远远的地方,航校的学员们正准备与教员们讨论今天的飞行课成果。
忽然觉得腿上没了力气,三井原地跌坐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
十分钟后,在机场边的简易小卖部购买口香糖的仙道彰被三井揪住,三井的神色如此不寻常以至于仙道连一句通常会有的糊搅蛮缠玩笑话都没说就正色问道:“出什么事了?”
“你知道流川在航校学驾机吗?”
“不知道。”仙道愕然,“他不是在做技术组的工作吗?”
“应该是在业余时间参加航校的飞行练习,” 三井的脸色很难看,“我刚才看见他驾机降落。”
“这样有什么不好?飞机设计师往往也是优秀的飞行员,这并不奇怪。”
“好个屁!”三井简直有些气急败坏了,“这批学员是给前线紧急培养的,一毕业就要上战场。”
仙道楞住。
“这小子,做技师有什么不好?非要赶在这个时候学驾机!”三井的声音里隐含着怒气,“那么想上前线么?”
“据我观察,流川对战争并不关心,他只是单纯地渴望上天罢了。”仙道镇定了一下,回答道,“可能只是插班学习飞行?上次上天他明显还没有任何飞行经验。”
“不能肯定吧?这小子总是做些出人意料的事,他开的可不是民用飞机!”
仙道倒完全放松下来了,继续挑选口香糖:“你觉得他开一架飞机会比设计一批飞机更有价值吗?”
三井心里格登一下:“当然不是。”
“那小子很聪明,这么明摆着的事实他不会不懂。”仙道挑中了蓝莓口味的口香糖,掏出皮夹子准备付帐,“退一万步,就算他不懂,安西老师也不会不管。”
皮夹里没有零钱,仙道耸耸肩,把口香糖放回到柜台上。
“可是这个时候学驾机总不是好事,”三井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放到柜台上,顺手把口香糖拿过来扔还给仙道,“前面正缺飞行员吧?”
“只飞过这么短的时间,不会召他上去的。”仙道谢一声,撕开外包装纸,递一片过来。
“战时什么事没有?”三井把口香糖放入嘴中嚼着,有点口齿不清地抱怨,“空战史上不是也有只飞了几十个小时的人把飞了上千小时的空战英雄打下来的?”
“也是……”仙道叹口气,“可是,流川是不会回头的吧?他一向自己拿主意。”
“别扭的小子!”
两个人闷闷不乐地走出小卖部。
通往宿舍的道路上路灯已经亮起,把白色的光圈一轮轮投到地上,把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们圈在其中,拖出一条条或长或短的影子来。
“听了今天晚间新闻的报导么?”仙道问,“战事从守势转为攻势了。”
“牧下午找我谈过话,已经知道了。”三井把口香糖吹了一个泡泡。
“哦。”仙道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如果那个谈话有可能涉及军事秘密,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下午安西老师也和我谈过,”仙道顿了顿,继续说,“关于天照的载弹问题,一旦定下来这两天可能要转场到别的地方去改装,要我们做好出发准备。”
“呵呵,到底还是要做轰炸机用,”三井笑一声,“我记得天照最开始是做为轰炸和侦察两用机设计的。”
“最终决定胜负的还是武力攻击,并不是情报资料,最先进的技术只用于侦察当然是有点浪费的。”
“安西老师最希望的还是设计民用机吧?”
“现在说那些和平的话不是已经没有意义了吗?”仙道表情平淡地反问。
三井看看他的脸:“仙道,以前你好象不是这么想的。”
“那是以前,现在我决定还是现实一点。”
三井犹豫了一下:“安西老师是说让我们两个准备出发吗?”
仙道奇怪地看了三井一眼:“喂!我一个人怎么开?”
三井却执着于这个问题:“是叫两个人么?”
仙道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只是说做好出发准备。”
三井咧嘴笑了笑:“果然……”
“你想说什么?”
仙道听见三井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他站住脚,回过头,看见三井只是站在那里笑。
不是惯常的那种痞痞的笑,一种从未看过的温和沉稳的笑容挂在三井的脸上,那种陌生的感觉没来由的让仙道的心沉了下去。
“这次,我不能再跟去罩着你,”三井说,“我要走了,去前线开战斗机。”
有蛾的影子在路灯下乱飞,翅膀拍出“扑扑”的声音。
“我想你听过它的名字,”三井把嚼完的口香糖吐出来,用原来的包装纸包好, “恺撒。”
仙道瞪着三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照也好,恺撒也好,最后都是一回事。”三井把包好的口香糖扔向路边的果皮箱。
没扔准,弹在箱口掉出来,三井叹口气,只好过去拣起来再扔一次:“是不是该羡慕一下藤真?看来只有他独善其身,和攻势无关呢。”
三井走回来,拍拍仙道的肩:“兄弟,BYEBYE!”
路灯闪了两下,仍然放着惨白的光……

(14)
流川从台阶上看见三井的时候三井正准备往街角拐过去,有着极好数字感觉的流川不用细测也能估算出如果顺着小路滑下坡,那末骑到街角时三井一定已消失在人潮中。
流川犹豫了一下,从座位上立起身子,龙头向下,把单车从长长的台阶上骑了下去。
三井听见身后有很响亮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是那种什么钢铁与橡胶与水泥相搅得要散了架的可怕声音,“三井!”他听见有人在叫他,于是忐忑不安地回头,结果看见一辆东倒西歪从高台上一路冲下来的单车。
“臭小子,你玩命啊!”三井大叫一声。
记忆中流川虽然常常会骑车睡觉,但他清醒时的车技并不能飞檐走壁罢?
台阶很陡也很长,如果让流川这么一头冲下来,十分危险,三井只好快步跑过去,向单车冲下来的方向张开手臂。
这小子,叫那一声是算准我会心甘情愿做肉垫吗?
三井气哼哼地想,要是我听不见,活该你摔个嘴啃泥!
只一刹那的功夫,单车从身边驶过去,流川在那一刻手从龙头放开,抱住了三井的胳膊。
两个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单车摔在他们身前,车轮咕咕地响着,平空地转着圈。
三井坐起来,活动活动胳膊,感觉一切都很好,舒口气,把流川从怀里拉起来,一拳头就捶在他的脑袋上。
“不要命了你?”
流川拍拍衣服上的灰,走过去扶起单车,“要是错过就见不到了。”他解释,“我们晚上走。”
“哦?转场吗?是和仙道一起走吧。”三井明白了,摸摸下巴,“也是,可能你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我看见你的调令。”流川看看三井,看看单车。
单车的龙头歪了,用这么大的冲势撞下来,不撞歪才怪。
“对哦,安西老师好象也有份参予恺撒的专家咨询组吧?”三井拍拍脑袋,笑,“你是技术组的,从天照这边调人,你会知道也不奇怪。”
流川看着三井的眼神怪怪的:“恺撒没有完成。”
“天照也没有完全成熟吧?”三井不以为然的走上前,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单车前轮,一只手抓住车龙头,稍一使劲,将它正过来。
“三井,很危险。”流川顿了顿,“恺撒的试飞员殉职了。”
三井看着流川笑,笑得满不在乎:“要不怎么找我去呢?”
“三井!”流川的脑门上快有青筋爆出来,“白痴!”
“喂喂!哥哥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老这样被你骂白痴很没面子的你知不知道?”三井把弄脏了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因为比较闲,所以请假出来街上走走,穿的是便装,也就不如工作服那么抗脏,幸好是牛仔裤,擦擦灰还是可以的。
流川瞪着三井的手在裤子上擦来擦去。
明明是个单眼皮的家伙,居然还能把眼睛瞪那么大,还瞪得冷气嗖嗖的?真是没天理!三井想。
“会死的。”流川说。
“男人一辈子总有一些事是拼了命也要去干的,”三井神气的指指自己的鼻子,“你不觉得我很有男子汉的气度吗?”
流川的眼睛瘪起来:“我觉得你活得不耐烦。”
“错了!正因为我一定能活下来所以他们才会求我去开恺撒。”三井一付很了不起的模样。
流川翻翻白眼。
“和白痴说话会传染。”他小声嘀咕一句,把单车调个头,准备离开。
“你这样出来,是去找藤真么?”三井笑眯眯地问。
流川也穿着便装,肩上的背包似乎还是当年从老家来时背的那一个。
“很久没去了。”流川回答,一只脚放在踏板上,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如果时间够的话,待会回来后去军人俱乐部喝一杯吧,我去叫仙道。”
流川打量面前这个看上去很闲的人:“不去见藤真?”
“有点矛盾啊,”三井为难地把手插进裤兜中,身体无聊地晃来晃去,“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也许这次去很久都见不到了呢。”
“象个女人。”流川的一张扑克脸上看不出任何同情之色。
“你说什么?”三井恶狠狠地盯着这张欠揍的小白脸。
“不说就没机会了。”流川踩下踏板,准备走了。
一脚踩下去,单车没动,回头看看,三井拉住了车后的行李架。
“流川……”三井想了想,认真开了口,“谢谢你冲下来见我,我很感动。”
流川的眼神往旁边飘:“不是专门要见你,抄近路……”
三井大乐,松开手,单车逃也似的飞驶而去。
始终是只别扭的小狐狸。
三井继续心不在焉地逛着他的街,而流川则是直奔了军医院的宿舍去。
医院的门口有车流来来往往,护士和士兵们出出进进地推送着一些担架,这些日子从前线下来的伤兵大增,这里也明显繁忙了许多。
藤真上的是夜班,这个时候应该在宿舍里休息,流川在宿舍楼下放车的时候稍稍有些迟疑,他想起藤真还可以回“FLYER”去,可是如果不在这里再骑车往“FLYER”去在时间上显然有些仓促,他站在单车边想了一会儿,伸手把背包拿下来打开,从里面翻出一把钥匙。
藤真是个什么事都考虑得很周到的人,也不是没想过有和老弟错过的可能,所以给了流川这把钥匙,如果哪次来见不到人,可以先上他宿舍里去睡一觉。藤真一边把钥匙抛给流川一边笑着说:“我知道你小子的秉性,要是让你等,非得在走道里睡着了不可,真要那样,不是很让我丢面子吗?”
走廊里没什么人,光线比较阴暗,流川一步步走上去,走到藤真的房间门口。
门里面一片安静。
流川用钥匙找到锁孔,旋开锁,开门走进去。
床上睡得很沉的是下夜班的藤真,桌上散着医书和病例资料,流川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刻,没声的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
要不,等他睡醒好了。
等半个小时,然后再叫他?
流川挠挠脑袋,看看藤真再看看桌子。
藤真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中间,合着,鉴于闲着也是闲着,也鉴于以前藤真常常把医科笔记本给他消磨时间,于是流川便老实不客气地翻开了它。
扉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着穿白大褂的两个人,一个是藤真,一个是个年轻的女生。照片上的藤真模样要比现在年轻些,笑容也活泼灿烂些,靠在他肩头同样快乐笑着的女生留着马尾辫,有一双很大很清澈的眼睛。
流川拿起这张照片,仔细地看那个女生。
原来,藤真喜欢的,是这一型的女生么?
“……他已经找到了那女孩子的手和腿,就差头了,他好象以为只要找到头还可以凑起来似的……”
忽然想起了三井的话,一字一字都记得清晰。
流川抬起视线,落到睡着的藤真脸上,半晌,低下头,把照片放回去。
床头的电话突然响起来,吓了流川一跳,也把藤真猛地惊醒,藤真还没张开眼睛就飞快地把话机摸到手中,嗯嗯地答了两声,再睁眼才猛见流川坐在桌前,吃了一惊,点点头,继续听完电话。
放下电话藤真便手忙脚乱的穿衣服,“手术室紧急找我,要不你自己先……”语音未落,眼光落在流川的手中,忽然间脸色就变了,劈手夺过笔记本。
“我并没有允许你随便翻我的东西!”
“我……”
“你对我的事也好奇过份了一点!”
流川惊愕地看着藤真的脸,那张脸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他感觉到它的狰狞。
“我不知道有照片……”流川有些不知所措,他不习惯面对这样的一张脸,这不是藤真,至少不是他认识的藤真。
“算了。”藤真转过身去,把笔记本放到床上,“看了就看吧,反正你也不懂。”
“藤真,我早就不是小孩。”流川沉声说。
藤真没有回头,埋头整理床铺,“说说看,你来有什么事么?”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似乎完全没有发生刚才的事情。
那种毫不在意的语气刺伤了流川,他站起来,看着藤真的背说:“只是来告诉你,我在学驾机。”
藤真整理床铺的手停了,没有直起腰,就那么僵了一会儿,然后开了口:“你似乎从来不听人劝呢。”回过身站直了,脸上已是平日见惯的那种温和的笑,“老哥现在只是用来告诉一声的么?”
流川向后退了一步,只是看着藤真的脸,看他脸上那个笑容。
“始终还是想上天啊,到底是那个人的孩子。”藤真叹口气。
“我是我,不是爸爸。”流川盯着藤真的眼睛说,“忘不了他的是你,不是我。”
笑容在藤真脸上生硬起来:“流川,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你不比我好。”流川拿起背包,背到肩上。
藤真低下头,抓了抓头发,然后走过来,笑着拍拍流川的肩头,“好了好了,我干嘛和你斗气,算我低血压,没睡醒行不行?”
依然是平日里那个体贴的哥哥,有着和气的声音,有着温柔的手掌。
流川却不是平日里那个听话的迷糊的弟弟。
“藤真,我不是你安慰自己的工具。”他抬起眼皮,眼神无比凌利。
藤真脸色刷白。
“你说什么?”
“我不是小孩。”流川一字一字地说,眼光瞟向床上的笔记本,又瞟回到藤真苍白的脸上,“你不敢接受现实。”
一股狂怒突然冲进了藤真的身体,令他双手颤抖,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现实?”藤真听到自己冷笑的声音。
“他们,”流川的眼神是藤真从没见过的明白透彻,“都死了。”
愤怒如狂涛席卷了藤真的整个神智,他听见一记沉重的耳光声,看见流川的脸在他眼前被打偏过去,红色的指印迅速地浮现,嘴角有血痕渗出来。
流川吃惊地把脸转回来,他感觉到嘴角的异样,用手指抹了抹,看见指尖的一丝红色。
藤真慢慢地恢复过来,他看见流川注视着的粘了血痕的手慢慢攥紧了,有青筋从手腕处凸现出来,那是一双有力的手,上面的粗茧显示着主人的血性和刚力,有那么一刻藤真相信它正在蕴足力量准备向自己袭来。
藤真忽然就有些害怕,向后退了一步。
床头的电话又再次紧急的响起。
似乎被这铃声惊得一惊,那双攥紧的手放开了。
流川打开门,走了出去。
在楼下开单车的锁时,流川感觉到脸颊越来越疼,这使他十分沮丧。
不知怎么回事,锁老是打不开,流川生气了,提起脚踹过去。
单车被踹倒,锁自然还是没开,流川皱皱眉,还是过去把它扶起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车钥匙,流川转过身,看见弯下腰的藤真,他见他用一只手握着钥匙,一只手把住锁,左右旋了两旋,再摇了两摇,然后“啪”的一声,把锁打开了。
藤真直起身,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微微泛黄,上面有一个军人。
“上次答应过给你的爸爸的照片。”
流川接过来。
那人有一头褐色短发,笑得很阳光灿烂。
“路太远了,下次坐车来。”藤真并不看着流川。
流川低头看着照片,没抬头也没吭声。
藤真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流川拉进怀中,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流川仍然低着头,他的前额抵在藤真的肩头,令藤真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这个高大的弟弟闷闷地低低地说:“对不起……”

(15)
仙道确信自己是看见流川回来了的,虽然远远的不是看得很清楚,但那种玩命式的骑单车方式应该没有别人玩得出来,奇怪的是今天小狐狸骑得越发快,似乎存心躲着什么。
三井在宿舍里转来转去,有点不耐烦:“还没有回来吗?再不回来就没时间去了。”
仙道看看表:“也是,七点钟就要集合。你难道没跟小狐狸说好?”
“怎么会?我明明和他说了回来以后三个人去喝一杯的。”三井把电视遥控器按过来按过去,屏幕上的画面也就蹦个不停,“不过,没说一定要去就是,只说回来得早就去。”
“我想十五分钟前他回来了。”仙道指指对面的宿舍楼。
“咦?咦!”三井跳到窗前,仔细去打量对面宿舍楼的窗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仙道琢磨:“不会是忘了吧。”
“有可能,那小子记忆力一向不太好。”
“也许只是对不想记的东西记忆力不太好。”仙道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三井拎住仙道的耳朵,“我和小狐狸的兄弟情谊比海深,你以为他和你一样没良心呢?”
“哎!哎!我什么时候对朋友无情了?我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仙道歪着脑袋伸出两只手把自己的耳朵解救出来,“要不去提醒他一下?”
左手握拳,捶在右掌中,“好主意!”三井称赞,“走!走!把钱包带上,叫上他直接去俱乐部吧!”
“为什么要我带钱?”
“不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吗?酒和水能有多大区别?”
“三井……”仙道把钱夹子揣进口袋中,斜眼看着三井,“我很高兴能送你走。”
三井抬脚踹向仙道的臀部,向他踹向门口:“果然是个无情的家伙!”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后面的宿舍楼,还没敲门就看见门从里面开了,赤木走出来,似乎要去洗衣服,看见他们点点头,提着一桶衣服就走了。
三井和仙道贴着门边的墙站着,半晌没敢动。
好一会儿,三井吞口唾沫:“你有没有觉得赤木的样子很反常?”
仙道艰难地点点头:“今天他的脸特别黑。”
“是不是小狐狸得罪他了?”
“小狐狸会反抗大人吗?”
“那小子天生反骨,就算会犯上作乱也没什么奇怪吧?”
“也是……”仙道恍然大悟地点头,从推开的房门处把头探进去,“流川,回来了吗?”
床上,蒙头大睡的流川一声不吭。
“喂喂,年纪青青的怎么整天睡觉,有时间闲着要去锻炼身体啊!”仙道走过去,试探着用指头捅一捅裹着小狐狸的毛巾被。
小狐狸动了一动,把被子拉得高一点,仍然一声不吭。
三井也走过来,探头探脑:“我说流川,这么热的天,裹得这么严不怕中暑吗?”
“我不去了。”流川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又不要你出钱?”三井很奇怪。
仙道撇撇嘴。
是我出钱,他想。
“不去。”流川肯定而坚决地说。
仙道向三井挤挤眼,指了指流川被裹住的脸。
三井的嘴角拉出一个恶劣的笑意,举掌,在脖子上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仙道乐,把手伸出来,活动活动手指头。
“小川川,不要这么无情嘛!”仙道拉长了怪调叫。
从毛巾被下挥出来的手臂用力地砸向仙道的脸!
三井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准确地接住这一拳,与此同时,仙道抓住松开的毛巾被,使劲向下一扯。
流川从被子里滚了出来,掉在床下。
“BINGO!”三井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和仙道对击了一掌,“黄金搭档!”得意的神态看上去臭屁哄哄的。
流川翻身坐起,脸黑得要杀人。
仙道笑得眯起眼,很认真地打量流川肿了半边的左脸,“闹半天,是不想让人看见这张脸啊!”
流川摸了摸自己肿起的脸颊。
“我早叫你不要骑车睡觉,怎么样?终于有一天遭报应了吧?”仙道竖起食指在他鼻子前晃啊晃,一付老气横秋的教训口吻,“你该庆幸只撞肿了脸,如果象你三井哥哥那样撞掉门牙就不好办了,补牙很费时间呢!”
三井的大脚踩在蹲在地上的仙道后脑勺上:“你对我整齐明亮的门牙有什么看法吗?”
“不敢……”仙道呻吟。
“你躲着也没用,呆会儿转场还是得见人。”三井走到卫生间去,绞一把毛巾扔过来,“莫非你想戴个大口罩?”
流川接住冷毛巾,捂在脸上,眼光瞟瞟这个,看看那个。
两个都不怀好意的望着他笑。
“流川,没想到你还很要面子。”仙道欠揍的笑脸离得很近,流川考虑要不要照那上面来一下子,仙道却一点都没有大难临头的警惕,“听说你很受空勤处那些女孩子的欢迎啊?是怕她们看见吗?”
“白痴!”流川忍无可忍了,抬脚。
“慢着!”仙道喝道。
流川一楞,踢出去的脚停在半空中。
仙道拾起床前的一只鞋,套在流川的脚上,很麻利地系上鞋带。
“踹人之前要做好准备工作。”仙道和气地解释,站起来,背过身,“现在,可以了。”
三井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
流川穿了一只鞋的脚僵在半空中,最后,还是选择把毛巾甩出去,直接命中仙道后脑勺。
“我去就是!” 小狐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谁怕了?”
这两个白痴说得对,总是要见人的,既然鞋都被穿好了,不去也得去。
流川其实是个很想得开的人,虽然脸上那块不同寻常的红肿的确引来许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的惊奇目光,不过既然已经下定决心给人看了,他就不会畏首畏尾。
躲不过的事不躲好了,反正不认识的人不会问,认识的人不敢问,于是正大光明地和三井仙道往俱乐部的酒吧吧台前一坐,一人一杯酒。
晚上有任务,所以酒精度几乎没有。
还没到热闹的时候,俱乐部里没什么人。
“不知道下次这样聚在一起是什么时候了。”离别的时候,总还是要说些伤感的话才象样,仙道很应景地叹着气。
“你不觉得这么说话很酸吗?”三井很不满。
仙道很无奈地撑着脑袋:“居然说这种话!不知道是谁强迫别人来给他买送行酒?”
“我!”三井大声回答。
仙道更加无奈地放开撑着脑袋的手,前额在吧台上撞了撞。
流川一口一口的啜着酒,目不斜视对眼下的情景作出点评:“两个白痴。”
仙道有气没力的把胳膊攀在了小狐狸的肩上:“流川啊流川,难得这一次我觉得你这评价太贴切了……”
“你在干什么?我还没走呢!”三井一巴掌把仙道的手臂拍下来,“虽然我把这一大一小两只狐狸交给你了,可你只能帮我看好了,不许随便擅自伸手!”
流川的剑眉倒竖起来:“你们在说什么?”
仙道好脾气地笑:“没什么,关于某种利益分配和某种桃红色运势的问题。”
三井看看流川,忽然认真起来:“想一想,你和藤真是兄弟,应该看人的眼光也差不多吧?”
“嘿嘿!”仙道在三井面前用掌扇扇风,“我看是差远了。”
“没你的事,滚一边去!”三井一巴掌盖在仙道脸上,把他盖到一边去了。
三井转过头,十分温柔地问流川:“流川啊,走之前我想问个清楚。”
流川翻翻白眼,点点头。
“如果你是藤真,你会觉得和我仙道哪个比较好?”
流川看看三井,看看仙道。
小狐狸的眼光中有什么狡黠的东西一闪而过。
“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仙道和三井都呆住。
小狐狸一口一口继续啜酒。
“……这句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仙道碰碰三井的肘,小声问。
“……是上次我们同时向藤真告白时听过的吗?”三井听话的低下头来,和仙道凑着脑袋咬耳朵。
“……不会吧?真的看人眼光一样。”
“……但是,很没有道理啊?”
“……可不是,我们怎么会不是好东西?”
“……决定了!”三井目光坚定,“这小家伙比那大家伙好欺负,今天一定要问清楚。”
“……那你去问吧。”
“……你问。”
“……为什么要是我?”
“……我指挥你行动,有什么不对吗?”
仙道咳一声,坐直了,“流川,你倒说说看,我们怎么不是好东西了?”
“你们都太自私。”流川的眼神冷冷的,清澈得如一泓深水,“说什么男人一辈子总有拼命去做的事,都只是任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没人为藤真想一想。”
仙道脸上笑容不变:“那么,你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吗?”
“我又不是要永远陪他的人。”流川把酒杯放回到吧台上,从高高的椅子上跳下来,“先走了,还有准备工作要做。”
走两步,回过头来:“三井,再见。”
三井抬手,摇摇:“再见,小子。”
小狐狸走了。
“是谁说这家伙比较好对付的?”仙道无力地瘫倒在吧台上,“三井,你是负责侦察的,知不知道弄错了对象会死人的。”
三井反常的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小狐狸离开的门口出神。
仙道也是有些转场的工作要提前做的,两个人再聊了两句便离开俱乐部往回走。
“你注意到了吗?”三井掏出一根烟,指指左脸。
“怎么会注意不到?小狐狸的脸那么白,印个什么很明显的。”仙道从口袋掏出打火机,打着,“我这辈子也绝不会和藤真去探讨空手道问题了。”
三井叼烟凑过去,点燃了烟头。
“怎么?你也抽烟了?”三井吸口烟,把烟包拿出来。
仙道摇摇头谢绝,把打火机关上,放回口袋:“只是今天偶然吸了一根。”
三井嘿嘿笑:“承认吧,和哥哥分手让你很郁闷对不对?”
仙道笑得很温和:“看在你快走的份上,就让你自我满足一回,不否认你了。”
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
要分手了,三井将回宿舍去,仙道要去机场。
“仙道,”三井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力踩了踩,踩熄了,“其实我最放心不下你这混蛋。”
仙道双手插在裤兜中,脸上是永远温暖如三月的微笑。
“就算新来的搭档没我优秀,你也要悠着点,”三井说,“不是每个人都能象我这么罩着你的。”
“知道知道。”仙道点头。
三井上前一步。
仙道把双手从裤兜里拿出来。
他们紧紧地拥抱了一下。
“再见,混蛋!”三井说,“再次提醒你,只许看好了,不许擅自伸手!”
“是!是!”仙道笑着答应,在三井背上拍两下,“我答应你,实在忍不住要伸手,也会把那只大的留给你。”
拥抱结束,三井一脚踹在仙道肚皮上:“小只的也不许伸手!那是我小舅子!”
“你一定要把悲壮的送别仪式变成闹剧吗?”仙道无可奈何地摸着踹疼的肚子笑,“男人不是该默默的离开?”
不管是不是最终成了闹剧,这送别的仪式到底是结束了,晚上仙道和流川都转场离开。
临走之前,忽然接了消息,说是天照后舱的新飞行员坐的火车将到了,因为大家都忙着,一时抽不出人手去接,而流川正好手头的事刚刚忙完,便派他驾车去接。仙道想想反正是未来的搭档,自己的准备工作也做得差不多,在机场耗着也是耗着,便随车同去车站接人。
夜虽然深了,车站却很热闹,有开往前线的军列停在月台上,满站台都是穿了军装的人,他们年轻而仪容整齐,带着武器,背着大包,他们说说笑笑地往军列上挤,人潮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在站台上等了好一会儿,新搭档坐的火车还没到。
仙道去站台打听,原来要等这列临时增开的军列离站后那列火车才能进站。
战时一切以军事调动为先,正常的班车只能乖乖地晚点。
仙道和流川只好站在月台上等。
人潮慢慢消失,月台上终于醒目地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声长笛响过,军列在他们面前开动,慢慢加速,一列列车厢从他们面前驶过,带过一扇扇车窗里好奇地看着他们的眼睛。
“我们两个站在这里是不是显得很傻?”仙道有点不自在地笑着问流川。
流川只是半闭着眼睛呆站着,仙道怀疑他是不是站着睡着了。
突然,仙道看到流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看到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十分惊恐地看着面前驶过的军列。
“怎么……”仙道问,但他还没问完,流川已经跟着列车跑了起来。
仙道从没见过流川如此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吓了一跳,在明白过来之前已经追了过去。
在站台的尽头,流川站住。
仙道追上来,吃惊的抓住流川的肩头,把他扳过来面对自己。
军列轰隆隆地走远了。
“冷静一点,出什么事了?”仙道问。
“好象听到藤真叫我。”流川呆呆地指了指军列离去的方向。
“呵?”仙道惊愕地瞪着流川的脸,心往下沉了一沉。
流川脸上的表情有些六神无主,“可是,没看到人……”
仙道看看远处,远处,军列的影子已经融进黑暗中,他可以明白地感觉到流川的不安,那不安中甚至还夹杂了一些恐惧。
“别急,给医院打个电话就知道了。”仙道搂了搂流川的肩膀,“站台上有电话,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人。”
远处,装着密封式车窗的空调列车里,有人无奈的放下拍打窗户的手,颓然坐回座位上。
“还是没有听见吧?双层玻璃的隔音很好的。”对面的同事同情地问,“是认识的人吗?”
“我弟弟。”

(16)
“枫:
一切都好吗?
坐在火车上给你写信,才发现原来你我之间一直都不曾直呼其名,虽然和三井、仙道他们也是如此,但那缘于在学校时同学间的称呼,而你我作为兄弟,总是这样不免奇怪,下次见面,你不妨试试叫我健司。
在站台上看见你追逐火车,想必是听见了我的叫声,可惜还是没有见到,而我终于失去与你当面告别的机会。没有想到我们四个中我是最先去前线的那一个,下午你离开后我便接到紧急调往前线医疗队的通知,给你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三井和仙道的电话也不通,我想你们或许在一起,但已没有时间确认。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达前线,如果有机会,随后会打电话回来,但到了前面一切便不由已,所以这封信一定要写,因为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谁死去后,另一个人站在他的墓前最后的回忆却是那一记耳光。这句话听起来可能很不近情理,可是所有亲身经历过战争的人都知道,有些话当说时不说,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说了。
在我们这四个人中,你是最小的,不管你是否服气,事实上我们在年龄和经历上都有相当大的差距,即使现在我们也都当你是孩子,但你迟早会成熟起来,当你生气地对我说出那么尖锐的话时,我发现这种时刻正在到来。
你的直觉一向敏锐,我不知道那否是你的天赋,你没说错,是我在逃避过去,并通过和你在一起平静地生活来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一直以来,我在你身上寻找爸爸的影子,也许潜意识中,把你当成了爸爸的替身,维持那样的生活只为了骗自己一切不好的事从来都不曾发生。当我请求爸爸不要离开家时他曾对我说,爸爸离开了不要紧,还有妈妈会留下来陪健司,但他犯了一个错误,这世上每一条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谁可以代替谁。当你说你不是我用来安慰自己的工具时,我才发现,我竟犯了和他同样的错误。
我该承认的,他是他,你是你,一直以来,是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我还要承认我是羡慕并妒嫉着你的,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那时你刚出生,拥有我失去的父亲,还将因此拥有一双有力的手臂扶着你度过童年和少年,为此我愤怒地撕碎了爸爸寄给我的你的第一张照片,虽然他希望我认识你这个弟弟,但我认定该恨你,现在想来有点好笑,当时我连这个仇人的面目都没有仔细看清。
一年后爸爸突然去世,我和你之间的纽带从此断裂,慢慢的,我把这弟弟的存在忘记掉,直到你家乡的律师给我写来那封信。开始我以为自己还在恨你,但看信的时候心情出奇地平静,才发现其实更同情你,因为你比我更早失去父亲,可能甚至没有他的记忆。要说我是出于兄弟之情支持你读书那是骗人的鬼话,试想我连你是尖脸还是圆脸都不清楚,又从何爱你?
那天是真希的生日,她是你在照片上看见的那个女孩,我刚失去她不满一年,妈妈也刚去世一个月,我的心情很不好,并不打算对你的事做出任何承诺,可是当我把律师信放回信封的时候看到了掉在里面的一张照片。从后来和你的交谈中我发现你并不知道照片的事,看上去那是一张从什么文件上撕下来的登记照片,我不知道律师为什么会瞒着你给我寄来你的照片,我想他是希望能用照片提醒我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弟弟的存在,并借此打动我,而他的目的达到了。
下午你看到爸爸的照片,我想你注意到了,除了发色和笑容,你和他几乎面目一致。
突然间我就作了资助你的决定,带着某种优越的自上而下的怜悯。
天知道我有多骄傲!原来我并不是失去一切的失败者,继承了那个人面目的家伙却不得不投靠我这个被他放弃的孩子,这是多大的讽刺!上天也在嘲笑那个人的选择,它给我一个机会证明它的错误。
现在向你承认这一切并不让我觉得特别难堪,因为你也许从一开始就洞穿了一切,所以才会卖掉自己的家来到店里,用那么冷漠的态度试图还钱。开始我以为那是你的本性,和你一起生活久了,我发现你并不是个不懂礼貌的孩子,会那么做也许是因为你早就知道藤真健司并不伟大,他资助你是有私心的,你深深感觉到了那种居高临下的骄傲,它刺伤你了对吗?
其实,和你在一起生活的这四年里我常常会感到迷茫,特别是每每看到你带着和爸爸一样的神态说着一样的话时。你痴迷着他一辈子追求的东西,一样的倔犟和任性,这让我感觉到爸爸的影子随时随地都在我的旁边,就象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你可以嘲笑我内心的幼稚,我无法反驳我是在荒唐地用现在弥补没有父亲的过去,证明对错对于我早已没有什么意义,我开始习惯并享受这种生活,虽然它有时会让我窒息。
我一直想要忘记一些东西却做不到,可是你带着爸爸的影子住进来后,我开始忘记很多事情,很多事情也可以不去想了,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日子。我从不与你深谈,虽然一次又一次,我们明明有交谈的机会,但我选择逃避,你选择视而不见,就算是打算直面这一切的现在,我也不想否认这段日子是我生命中最宁静最快乐的时光,现在想起来,不知道这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悲哀。
你是个不喜欢也不习惯与人正面交往的孤僻家伙,不与人多说话,也几乎不交什么朋友,生活简单到让我们其它三个人羡慕。是的,不单是我,三井和仙道也是羡慕你的,你只想不惹麻烦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单纯地向往天空,那些简单纯真的东西我们三个都已经没有了。那两个家伙是十分精明的,大概也看出了我们之间的问题,不然三井这个烂好人不会去和你说真希的事,不过自己不能面对的话,别人做再多的事也没用。
托你的福,让我打出那一耳光,断了自己的退路,现在,梦醒了。
我知道你很想知道六年前发生的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六年前的波西米亚战役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活,在那之前,三井不是现在这样痞气,仙道也不是这样玩世不恭(不能确定他参加的那次实战是不是波西米亚战役,但从服役年限来看应该是没错),而我除了每天以实习生的身份在主战舰上治疗为数不多的伤兵外,并没有特别感觉到战争的残酷。大决战的那天刚开始一切都是顺利的,直到我们的无人机群突然掉转枪口攻击自己的队伍。我和真希的医疗队一直在主战舰上工作,作为指挥战舰,它从来没有直接参予战斗,所以当它被击中时那种地狱般的景象给我们的冲击极大。真希是我害死的,那时她已经准备上撤离的救生舱,是我太天真,那时我对于医生这个职业有着幼稚的狂热,并在这一狂热驱使下不顾现实决定回去救幸存者──事实上几乎所有的通道都已经被摧毁,根本无法再救人。真希决定和我一起回去,就在寻找进入通道的时候,我们所在地方被击中。
我不能清楚的回忆起后来发生了什么,但真希血液温热的感觉至今还能清晰的在手上感觉到……
刚才,我离开去车厢接头处转了转,现在可以继续和你谈下去,可能会和上面有些不连贯,你凑和着看吧。
不知道三井和你怎么描叙那时的情景,在我是一片空白,清醒过来后发现和三井挤在一个狭窄的飞行器里,那个伴了我多年并答应成为我妻子的人永远找不到了。三井当时也在哭,他一边开着战机一边号啕大哭,由于指挥舰的坠落,整个指挥系统崩溃,宇宙成了地球军舰队的坟场,大量误伤误撞的情况出现,三井所在的突击队原本是冲去救人的,可是在慌乱的指挥官的错误指挥下,竟有七成被自己人所杀,做为小队长,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朋友一个个被击落,最终是怎么奇迹般降落的我也不记得,只是麻木地看到三井冲向了指挥室。我被送到后方作精神治疗,很快就离开军队回来接下了家里的酒吧,一个月后解除监禁的三井酌情被免于处罚,但因为殴打上级被开除出现役,从那以后,他便是你看到的那个很痞的三井了。仙道几乎是和三井一块回来的,由于不是同届生,我们和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只知道他之前在牧将军手下实习,回来的第一个月里他天天泡在海边不言不笑地钓鱼,现在想想那时也许是和他交谈的最好机会,但我和三井都有自己的心事,谁也没有去注意他,当他收起钓杆出现在我面前寻求工作时,就已经是你看到的那个永远微笑的家伙了。
这便是我能告诉你的关于六年前的全部记忆,因为一直记不起真希死的样子,我并不觉得她真的死了。这个人是我唯一喜欢过的女生,她因我而死,出于怀念也好,出于内疚也好,几年来,无论我怎么尝试,也无法在面对别的对我有好感的女子时不想起她的样子,也许,今生我已无法再爱上除她之外的女人。
经过那场战争的三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疗伤,而三井是我们中真正的强者,他沉沦过,甚至一度堕落过,但最后还是向前看,当他重返蓝天后来找我,给我看手中长长的生命线,告诉我他会活得很久时我知道他挺过来了,而我和仙道,至今还在挣扎。该是直面这一切的时候了,听到去前线医疗队的调令时我并没有太多的犹豫,甚至还有一点欣喜──若许,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重新开始人生。回头看看,在命运面前,我似乎一直都是失败者,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我只知道自己还活着,那么就得拼命活下去,而你,枫,我希望你也如此。
生命之宝贵,不要在看到它失去的时候才想起去体会,我的路,你不要再走。
火车拉笛了,马上要到站,为了赶在转车之前投出这封信,就只能写到这里,战事到了全军调动的节骨眼上,我想你们三个迟早也会被波及,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在此之前,你要把爸爸的照片保存好,回来的时候,我要查的。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吧,若你对下午那一耳光仍心有不服的话,到时候见面打回来也可以,但我是空手道高手,你若想赢,就必得保护好自己的胳膊腿,少了任何一件在我这里也是没有胜算的。
以上,是我必须要告诉你的一些话,其他不重要的事情,将来有机会在电话里或见面再聊吧。
祝平安。

兄健司字”


(17)
从天空向下看,大地是一块花色斑驳的缎,在温暖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柔和清新的光泽。向前看,森林在平原的尽头安静的伫立,幽深的墨绿给这缎的边缘染上沉稳恬静的气息。而再远一些,群山是一条模糊的青色曲线,边缘融进天色里去,在那里与飘动的丝片似的云相吻相接。
悠扬的苏格兰风笛声在空中回荡,因为扩音器的缘故,传得很远很高,每每架机从机场上方掠过,便能听见风声中夹杂的不间断的高扬调子以及这调子中整齐的鼓点。从五年前开始,每年的这一天,每天清晨七时到晚七时,逢整点,苏格兰风笛吹奏的《美丽的家园》便在大地上回响,它曾是波西米亚将士出征的送行曲,而逢半点的时候,《通向花开之路》便呜咽响起,那曾是波西米亚阵亡者集体葬礼时的安魂曲。
教练机的机舱没有舱盖,风很大,不过这种老得不能再老的机型一向飞不高也飞不快,因而风再大也不会让人冷到哪里去。流川很庆幸自己找到这么一架没人用的老式飞机,自打找到它,转场后中断的飞行练习便继续起来。流川在机场做了几年机械活,一般的机件保养维修自己动手便够,不用麻烦到他人,而这老式机的飞行高度不会对机场的其它飞行器路线造成阻碍,耗油也不至于令得地勤组的人头疼,加上有安西的支持,流川得以顺利地借它出来工余上天练习。而这老式飞机又有另一样好处,就是无人看得上它,有兴趣与你分享,这使流川得以独享了驾它飞天的种种好处,比之以前与人排队练习又不知好了多少。
原本白天是要工作的,不过今天是阵亡将士五周年纪念日,军方有隆重的纪念仪式,包括安西在内的很多人一大早便驱车前往会场,各方工作也因此停顿,便多出一个早上的时间休整。参加过早上通过机场扩音器主持的集体默唁仪式后,军官们大多要去当地的墓地凭吊,这个机场所在的小镇也曾有过大批子弟阵亡于那场战争,故而也有类似全球各地的军人墓地,认识也好不认识也好,活着的军人们每年这一天往所驻地的当地军人墓前凭吊一番,早已成了军中不成文的规矩。
流川没有随其他人一起去墓地,如果仅仅只是出于一个惯例,他认为这并不是很必要的事。其实真想去墓地看看的话,什么时候都是可以的,成千上百的人在某一个日子里蜂拥而去,虽然气势上轰轰烈烈,却更象一场热闹的集会而无其他意义。流川对于太过热闹的集会,向来是无甚兴趣的,所以在参加过早唁后,直接上了天。
清亮的河水从机场边缘流过,似横穿大地的一条银链,河岸的青草地如绿色绒毯,想必躺上去很舒服,那上面确也点缀着一个躺着的小黑点,飞得低些,可以看清那是穿着空军服色的一个懒汉,再飞得低些,连脸都可以看得清楚了。躺着的人听见老式发动机的声音从很低的上空传来,睁开惺忪的眼,向上看去,看不清上面人的模样,却还是好奇的伸出手来,向天上那人摇摇手打个招呼。天上的人从遮住半个脸的风镜后面斜睨了地上人一眼,并未有任何回应,拉起机头往另一边飞去了,地上的人也不恼,打个呵欠,坐起来看看面前的钓杆,然后依然躺回到那绿绒毯上去。
降落后流川遇见一个叫相田彦一的人,彦一摇了摇手里装着红豆糕的纸盒,这个动作提醒流川想起好象先前自己拿去送给藤真的红豆糕原是他送给仙道的,但他与他不熟,应该没有什么话好说,于是彦一说声“嗨”,流川也就点点头,接下来仍是做自己的事,没有继续理会。
彦一有些尴尬,但他生来是极善于与人打交道的,并不把尴尬很当回事,还是很热情地凑过来说:“我还以为仙道学长和流川君在一起,没想到不在呢!”
流川有些诧异地停下对飞机的检查,看了彦一一眼,他想,仙道不在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干嘛要和我在一起?
然后流川发现彦一对于自己这种人来说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因为什么事都不用开口,彦一会自动连问题带答案都告诉你。
“因为三井中尉走了以后,仙道学长似乎就只和流川君谈得来,所以到处找不到他就以为他会上你这里来。”彦一把手里的红豆糕盒子递过来,“是这样,我从老家又给学长带了些红豆糕,可是我要去报道中午的吊唁活动,可不可请你转交给他呢?”
流川盯着那红豆糕盒子好奇地想:我和仙道很谈得来吗?
他觉得彦一的想法很奇怪。
宣传部门的人,想法常常都很奇怪。
流川伸出手,接过纸盒,他认为彦一可以走了,但这个看上去很热情的小个子并没有走的意思,倒象是有攀谈的意思。
“听说你上次和仙道学长一起上了天?”彦一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不记得。”流川托着纸盒,冷淡地回答。
就算是负责机要报道的,有问题应该是问“天照”计划的对外报道负责人吧?流川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印象中没有人说过他不可以接受宣传组的询问,可也没有人说过他可以接受询问。
所以应该还是什么都不说吧。
彦一一点都不介意流川的冷淡,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来翻了翻,嘴里碎碎念叨:“怎么会不记得?我记得那是不久以前的事啊?”
流川把纸盒从右手换到左手,一言不发。
“找到了!”彦一翻本子的手停在某一页上,“是两个月前嘛!”
流川把空出来的右手伸过去,将彦一手中的小本子迅速抽过来,扫一眼。
满页都是古怪的符号,是用密码编制的信息。
“啊?这是我的绝密信息本,别人看不懂的。”彦一伸手去接本子,但流川似乎没有还给他的意思,这让他有点着急,用力地摆了摆手,“绝对没有重要情报!不会泄密的。”
流川把小本子放进了飞行服的口袋,“我会交给新闻审查组。”他说。
“还真是严格呢!”彦一心疼地看着流川的口袋,有些悻悻,但也知道眼下没有办法拿回自己的宝贝,交到新闻审查组去的话,层层检查,不知道要多麻烦才能拿回来。“其实,我只是想问问坐在仙道学长后面的感觉而已。”他很沮丧地解释。
流川盯着彦一,好久,他说:“你是白痴吗?”
“别……别误会!”彦一不好意思地咧嘴笑起来,“我是想证明一点事情,不是因为无聊才问这个问题的。”
流川的眼里是狐疑的颜色。
彦一的脸色郑重起来:“听说流川君以前没有上过天,有没有觉得对于第一次上天的来说,学长开飞机的方式很危险?”
流川的眉毛挑了挑。
“我是说……”彦一顿了顿,“有没有觉得学长开飞机的方式会危及到后舱乘员的性命?”
流川缄口不言。
彦一等了片刻,无奈地挠挠头,“好吧,是这么回事,我只是想知道我姐姐真正的死因。”
流川眼里有什么闪了闪。
“波西米亚战役的时候我姐姐是战地记者,她叫相田弥生,很有名的,你听说过她吗?”彦一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小本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张夹着的照片递过来,流川看见上面有一个戴着一对很大耳环的女子,很职业化的打扮,看上去很艳丽的感觉。由随战舰出行的战地记者打扮上看得出来,波西米亚战役之前,前线的气氛并不是很紧张的。
流川摇摇头,他没见过这个女子,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这使彦一有点失望。
“她很有名的,”彦一喃喃,“撤退的时候军方声明一定要接她到安全的地方,由仙道学长驾机接她回来,可是她却死在机上了。”
流川把照片递回去。
“军方的解释是她心脏承受不了激烈的飞行动作,但我不相信。”彦一把照片放回到小本子中夹着,依然放回到口袋中去。“姐姐那个人啊,生前很会得罪人,但她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受不了呢?”
“为什么告诉我?”
“我想你会告诉我答案吧。”
红豆糕的纸盒被油浸了一点,散发出一阵阵清香。
“很危险,但不会危及性命,”流川肯定地回答,“仙道很注意后舱的情况。”
“是吗?我想也是,我一直很相信学长的。”彦一笑了,伸出手来,“谢谢你,流川君。”
流川楞了楞,伸出手去握了一下。
彦一满意地看看表,要走了。
“你不怪仙道?”流川犹豫了一下问。
“虽然学长有一些事没说出来,但我一直认为他并不是姐姐死去的真正原因。”彦一说,“就算有些影响,姐姐生前是战地记者,随时都有死亡的心理准备,她说过死在最爱的人身边并不是件痛苦的事。姐姐肯定不会怪学长,所以我也不能怪他。”
彦一眼里有着崇敬的光彩,他想必是极为崇拜自己的姐姐,或者那是他做为一个战地记者的追赶目标罢。
流川若有所思地看着彦一离开,掂了掂手里托着的纸盒。
做完了检查工作,流川提着纸盒走向机场边的河岸,岸边那个懒懒的家伙还保持着在天上看见时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好了一觉。流川站在旁边看了几秒钟,觉得弯腰去叫醒地上那个人未免麻烦,于是伸脚在那家伙肚皮上轻轻踩了踩。
睡着的家伙呵呵笑着睁开眼睛:“喂喂!居然拿脚踩中尉,你还真是藐视上级呢!”
流川把纸盒递到仙道脑袋上方:“彦一给你的。”
仙道坐起来,接过:“你不要么?上次不是从我这里抢走了?”
“藤真吃,我不吃。”流川简要回答。
“哦。”仙道明白了,笑眯眯地打开纸盒子,看一看,再包起来。
“刚才在天上的是不是你啊?”仙道边包纸盒边问,“我正找你呢。”
流川哼了一声。
要找的话还在这里睡觉?果然是个睁眼说瞎话的家伙。
“三井写信过来,说遇见藤真了,看上去他气色不错,让我告诉你一声。”仙道站起来去拉钓杆。
流川等着。
但仙道只是拉钓杆,拉起来见没什么,又放下去。
“后面呢?”流川只好开口问。
“没有了,只是在路上错车时遇见,连话都没说上。”仙道回答。
流川有点恼火,忽然又记起好象还有什么事没做,于是很认真的想一想。
河水是清亮的,并不光滑,有排了队的小浪开步走,一排一排往岸边过来,每一个小波浪闪着一点小小的银光,跳跃着,映着满眼都是晃悠悠的光圈。
仙道端着纸盒打趣地看着流川,他觉得晃悠悠的光圈中流川看上去晃晃悠悠的眼神有点笨笨的,有点孩子气,也有点好玩。
这小子,不揍人不损人时其实挺好对付,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你找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啊?”仙道把手伸出去在流川发呆的眼前晃一晃,很和气地问。
“白痴!不要吵!”流川瞪了他一眼,似乎被河上的银光迷了眼,眯起眼睛。
仙道想,难道还没想起来?那就不是很重要的事了。
“想起来再告诉我也可以。”仙道很宽容地笑。
但流川不需要这种宽容,他已经想起来了,在飞行服的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什么东西?”仙道瞪着粉红色的信封,没有伸手接。
“我怎么知道?”流川没好气地回答,抓起仙道空着的手,把信塞进去,“空勤处的那个红头发的女人给你的。”
仙道无可奈何地看看手里被硬塞进来的粉色信件,放下纸盒,展开信纸,信写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暧昧,很明显是情书,一付熟人口吻。
“那个,我认识她吗?”仙道有些疑惑。
“以前在FLYER天天和你说话。”流川的眼刀杀过来,并不是人人都愿意做免费邮差。
“那个时候的确很受欢迎,真是怀念啊!”仙道乐,把信纸叠一叠,很随便地放到口袋中去,坐下去拿起钓杆,“但是,那时候谈得来现在不一定要谈得来,过去就过去了。”
流川没回声,看着水面上飘着的钓鱼浮子,浮子随着波浪微微起伏。
仙道半天没听见声音,回头看看,看到的是流川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
“觉得我很无情是么?就意见就直说嘛。”仙道拍拍流川的腿,示意他也坐下来,“再说,FLYER的生活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但流川没有回应他的好意,“就算不结束你也不会认真,”流川仍然挺拔地站着,有些不屑地说,“对藤真就是这样。”
仙道楞了楞,回过头去继续望着河面,“不是的啊,”他说,“对你哥哥还是认真过的,至少有一天晚上是真的想要追求他,不过他不理我,后来也就不提了。”
    流川皱起眉头:“为什么不提?”
“我还没弄清楚我和你老哥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要来打仗,你不认为这种情况下提了也没用吗?”仙道笑起来,“现在这样多好,我和你老哥只是朋友,两边都不会提心吊胆的。”
“就是说现在就算藤真有什么事你也不会有感觉,就象对这封信一样?”流川冷冷地问。
仙道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河面。
流川也不再说话,看着水面上的波浪和浪上的浮子。
“至少,在战事结束以前不再爱了。”很久以后,仙道说。
虽然看不见仙道的脸,但流川觉得仙道并没有笑,虽然他一贯总是阳光灿烂的。
流川忽然想起彦一离开时握住他的那只手,那只手有点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不安。
“流川,你知道吗?没有重要的东西,你就不会失去它。”仙道仍然头也不回,声音十分平静。
“那已经有的呢?”流川问。
“让它渐渐变得不重要。”仙道回答。
“胆小鬼!”流川突然就生起气来,狠狠地踢了仙道的臀部一脚,“你就是怕丢掉。”
仙道揉着被踢疼的臀部坐着回过身,笑起来:“臭小子,这样有什么不对?你将来会明白这么做有好处的。”
“我不想明白,因为我不想象你这么没用!”流川的脸色很难看。
“你说什么?”仙道的脸上收了笑,颜色也不怎么好看了。
流川就那么挺拔地站着,自上而下的看着仙道,一字一句的说:“仙道,你什么都舍得,从来没有值得珍惜的东西,长这么大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白活了。”
“喂!”仙道怒喝了一声,他扔了钓杆,站起来,狠狠地盯着流川。
站起来的话,仙道是要比流川高上那么一点点的,然而流川的目光仍然有着自上而下的意味,那其中,竟然还有些怜悯了。
仙道的脸上很难得的变换了几种颜色,最后还是慢慢平和下来。
“你呀……”仙道嘴角钩起来,仍然是平时那温和的笑,“流川,藤真和三井都走了,现在就是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你对我好一点不行吗?”
流川似乎没有料到会有这种反应,楞了一楞,张了张口,也没有骂出惯常损人的那句“白痴”来。
最终流川还是一言不发的离开,仙道则继续懒洋洋地躺在河边钓鱼。
那天,苏格兰风笛的乐曲在机场上空飘荡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仙道去了当地的军人墓地,经过白天的喧哗,此时仪式已散,墓地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人在墓碑间走来走去。仙道站在墓地边缘,看见一排排白色的墓碑整齐肃穆地立在绿色的草坪上,披着夕阳的金色,如列队的士兵。
每一块墓碑前都有一枝玫瑰,有的碑前花要多一些,那是有亲人或朋友拜奠的死者,但不管碑前有多少花朵,当人群离去之后,最终只留下孤单的碑的影子相互伴随。
走到墓地的尽头,仙道看见一块没有铭刻任何名字的石碑,那是为所有死于那场战役不知名阵亡者立的碑,因为没有固定的纪念对象,只在洁白的碑面上刻下了一行字以做墓铭:
“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仙道立正,缓缓举起右手,郑重地向那无名阵亡者碑行了个军礼。

 

(上部完)

下部

(1)

那以后过去了几天?十天?半个月?或许更长。
时间并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因为什么都没有改变。曾有过那么两天,仙道在看到流川的时候感到那么一点不自然——他很难抛开那个水色摇荡的日子里,居高临下的站在河边以同情和不屑眼光看着自己的流川印象。仙道后来意识到那种目光当场就已经刺伤了他心底的某个地方,虽然不一定是刻意的行为,然而明白到那种反应是出乎自然的事实又更加的增添了他心头的不满。
每个人都是有傲气的,更罔论仙道是个有血性的军人。
仙道或者是和气的,或者是性格好到任人玩笑的,但那种随和不可能完全没有限度,在几乎完全被男性与机械所包围的这个钢铁环境里,那种男人与生俱来的尊严与荣誉感在他身上同样坚不可摧。
仙道低估了那句“你白活了”的具大破坏力,这使他自己也有些莫明其妙,因为他根本否认这句话的正确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他和年轻孩子对于人生的看法有根本不同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理论上来说,根本不应该因此而产生被羞辱的愤怒。但仙道的确是因之愤怒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某个地方被冒犯,而那正是他长久以来认真保护的地方。
“所以……其实我一直都不喜欢小孩,”仙道说,“特别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小孩。”
“有那种小孩吗?”新来的后舱驾驶员好奇地问,“我见过的小孩都比较懂事。”
仙道从冥想中回过神,笑起来,摇摇手,“比方,我这只是打比方。”他心不在焉的回答。
新来的搭档叫植草,很老实持重的人,和三井完全是不同类型,仙道和他相处得还不错,怎么说呢?植草不会象三井那么嚣张,不会因为一点点鸡毛蒜皮的事没事找事和仙道较劲,他是个简单的人,没有什么野心,也不会让人操心,和他什么都可以随便谈,可是,也很难找到什么和他随便谈。
总之,相处得还好,普普通通。
他们也正象所有相处得很好同事一样,在一处酒吧娱乐。
转场后的机场所在的小镇不象以前那个城市繁华,但也因为它的偏远使军队的管束不象以前机场的管制那么严格,机场的人们在工作之余可以自由出来娱乐,反正除了一家酒吧和两间餐馆,这里没有什么娱乐,来来往往的除了镇上人就是军人,几乎从没有外来人光顾。
在酒吧舞池里跳舞的都是些军人,机场地勤的姑娘们在这里很受欢迎,酒吧从来不向她们收费,甚至向她们提供免费的饮料,这让她们几乎每天下班后都泡在这里,因此吸引了几乎整个基地未婚或已婚的男性军官士兵,当然,他们成为酒吧最大的财源所在。
仙道中尉和上一位个性鲜明的搭档分手以后,并没有打算和新来的朋友创造一种标新立异的生活方式,所以他们选择了和这个镇上所有男性军官们一样的消遣,仙道同时相信质朴的植草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了某个常常会在酒吧中出现的地勤女郎,出于与人方便的美德,并不反对下班后陪着腼腆的搭档过来寻找机会让他搭讪。
仙道有时也会去舞池中跳舞,与地勤的女兵们轻声调笑,但总有一些心不在焉,他发现自己最近常常会走神,他把这归结于生活中没有什么能让他提起精神的东西。
走了一些人,又来了一些人,生活总是这样平淡从容,仙道也应付有余,这没有什么不好,可是最近,他有些厌倦这份从容。
当你开始习惯了生活的麻木,也就开始体会到日子的苍白。
“做什么好呢?也许什么都不做最好。”仙道无聊的坐在酒吧的柜台边,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舞池中疯狂跳着水手舞的男男女女,他看到那些兴奋的士兵们把女伴们用力的推出去,再旋转着拉回来,女兵们的裙角飞快的旋转着,人们在叫着笑着。仙道奇怪人们为什么会那么快乐?不错,他也很放松,也在笑,但他的快乐是比不上他们的,甚至比不上植草。
当然植草是因为找到了他的漂亮女郎,他们在水手舞过后的三步舞曲里抱着慢慢摇,摇得仙道眼发花,他想植草还是去跳旋转的水兵舞或斗牛舞比较好,以天照后舱驾驶员的素质,转多少快圈把女伴怎么甩出去怎么接回来都应该不成问题,如今慢慢的动作死板的抱在一起摇来摇去,不是有些大材小用吗?
但是,植草至少还在摇动,更加擅长转圈的自己却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是不是更加的大材小用?仙道郁闷地想。
他站来,穿过人群,走出酒吧门外。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刚下过一场雨,星空被洗得干净清澈,风吹过来,带来夜晚的清气。一扇门,隔开了酒吧里的热闹欢呼,外面是宁静的,小镇的街道上行人廖廖,间或有巡逻的士兵走过,边走边向仙道行礼,仙道举起手回礼,看到他们排着队走开。
仙道把双手插在裤兜中,在人行道上站住,抬头看天空。街上的路灯很稀疏,也不是十分明亮的,这反倒使人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天上星星的晶莹,仙道看着深蓝夜空中的那一点点碎钻般的明光,不知怎么地就再也移不开眼睛,感觉整个人的意识象被慢慢吸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仙道听见一些声响,他突然意识到:我是不是又走神了呢?
答案是简单而直接的。
一股巨大的冲撞力从身后传来,将仙道狠狠地撞到地上,仙道在倒向地面的同时回头,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脑袋正冲着旁边的地上砸去,他几乎下意识的迅速伸出手去,正好在那个前额磕到水泥路面之前垫在了下面。
仙道把用手垫住的脑袋向上推开,然后自己翻身坐起,他很沮丧地发现自己干净的军服已经在潮湿的路面上蹭脏,显然而见他今天后半段的酒吧之夜将要泡汤。“该说是我们有缘呢还是你真的和我有仇?”他生气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打身上的脏处。
“我是故意的,”对面那个冲撞上级的小子毫无歉意,“你挡路了。”
仙道冷眼看,看到这倔小子爬起来,扶起车,他的左脚应该是扭到了,有点拐。
这几天虽然天天见面,但除了工作中必要的交流,没有多说什么话。
仙道挑了挑眉,现在想起来,是不是有点象冷战?如果是的话,这小子还真做得出故意撞人的事来。
但是……
仙道认真打量了一下有点狼狈的小狐狸。
记忆中,流川的骑车技术就算不是高手,也不至于存心去撞人却把自己也赔进去。
这小子如果起心要害人,应该不是那么笨手笨脚的说……
“我说,你还是承认吧。”仙道忽然就摸着下巴笑起来,“果然还是睡着了吗?然后感觉到有熟悉的东西在前面,就下意识的撞上去?”
臭小子的眼神一下子就清醒了。
“反正只要是熟人就肯定会给你收拾善后是不是?”仙道笑着笑着就生起气来,“流川,你犯上还犯出瘾来了是吧!”
对面的眼光落到仙道军服的肩章上,似乎是犹豫了片刻,然后,扶着车龙头的右手抬起来,举到耳边行了个礼。
其实……我们并不是仇人。
仙道想,立正,举手,向对面的人回礼。
然后,他听见对面那个向上级敬礼的手还没放下来的家伙嘴里发出一句小声嘟哝:“白痴……”
骑着车带着流川回机场的一路上,仙道都很没好气地想:话说回来,我居然会想着去剔这小子的一身反骨,还是一个大白痴!

回到机场的仙道十分相信一脸善笑的安西大校是故意放出他的宝贝助手到黑灯瞎火的大街上去谋杀自己,与他和植草这些有相对固定训练和工作时间的飞行员不同,机场的技师们在这个战略准备期并没有明显的休息与工作区别,特别是天照的技术攻坚组人员几乎成天就泡在车间里,他们眼圈发黑,声音嘶哑,精力十足的飞行员们很容易就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浓浓的倦意。
在这段紧张的战前日子里,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安西会不知道他的宠儿助手是机场出名的“睡铁轮流川”吗?以仙道的看法,虽然这些无聊的小事不一定受到他老人家的关注,可这么响亮的名声也不可能一点都传不到他老人家的耳朵里去,把已经明显东倒西歪的睡铁轮放出笼到大街上来找人,不说是纵容谋杀也算得上是草菅人命。
可是安西先生怎么说?他呵呵的捧着肚皮笑,夸奖说果然还是流川君比较容易找到仙道君,办事让人很放心啊。
仙道哭笑不得地想:杀手找猎物,能不一找一个准吗?
据说很久以前,在地球与殖民星的这场世纪大战开始的第一波电子攻击里,被毁掉的地球无线通讯网络正常工作以前,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很方便的,那时候人们不管在哪里,只要带着移动联系设备都可以互相通讯,在那之后的百年间,由于双方的电子战不断,民间通讯系统不堪负荷最终被完全摧毁而投资商也放弃了这种赔本买卖。军方的无线网倒是几年前还小有规模,可是由于大量的军方信息在传递时被敌方截收,加上波西米亚战役中反被对方利用来进行电子攻击,那以后也差不多停用。现在,如果不是有电话线扯到的地方,想找一个出门的人还真是有点难。
仙道不知道以前那个时代的人是不是会过得比较幸福,虽然好象有点走到哪里都无可遁形的嫌疑,但他相信他们肯定会过得比他快乐,因为至少他们的屁股后面会少掉一条车辙。仙道不明白为什么安西先生会认为流川君出马找仙道君会更快一些,做为一个负责任并随时候命的飞行员,他在植草到镇上泡吧之前是给宿舍管理员留过去向的,他相信随便找一个士兵也会比不知道在街上已经转过多少圈的睡狐狸更快找到自己。但安西先生显然有他自己的考虑,他对满腹狐疑的天照飞行员和没精打采的技术助手说:“你们两个,准备回旧基地一趟吧。”
安西光义是出名的常规飞行器专家,这只是说明他是技术名家,并不表示他对军事领域的事情有太大兴趣,事实上安西更喜欢别人称他“先生”而不是“大校”,但在目前的环境中,搞技术并不能完全回避政治,所以安西先生总还是有些不太喜欢的事情要处理,比如说,即将在旧基地所在的城里举行的有关天照计划的听证会。搞研究是要钱的,钱从哪里来?政客们拨的,他们靠怎么决定拨钱?靠举行听证会。每月一次的听证会其实也不过是过场,回答几个政客们带来的所谓专家提出的问题,再对他们挑骨头的一些质疑问题做些解释,不过如此。安西很清楚决定天照前途的并不是这些政客,只要军方一日有需要,钱款就会准时拨下来,但表面上的听证会还是要参加的,政客们需要这份虚假的尊重。
忙于研究的安西先生很不幸地忘记了这个月的听证会日期,并在同一天安排了一项重要的试验,当他发现这个错误的时候整个试验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根本来不及停止,于是他做出了在这种情况下唯一可行的决定——换人替他去开会。
前几次的听证会,安西先生是带了助手流川一起去开的,安西是个好老师,他信奉教育学生不能只教他书本与技术而必须全面指导的原则,所以让弟子接触社会也是他的教育重点。天赋是重要的,但天才也需要机会才能成功,安西先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对于这个欣赏的弟子时时都会帮着抽一把,与政客打交道虽然很明显不适合自己和弟子的人生,但安西先生认为至少该让他的单纯弟子明白政客是个什么东西,因为如果有一天流川真正接过他的衣钵,那么这些也将是未来的流川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安西倒是没有想到这种教育无意中成就了他的会议替身,虽然流川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相当的不情愿,不过对于安西先生的尊重毕竟是占了上风,所以也没有表示反对。听证会的程序流川是有经验的,关于那些不着边的技术问题安西相信他的得意弟子也会应付有余,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流川的级别太低。
即使是做为天照总设计师的助手加上天照正式技师的身份,让嘴上没毛的嫩角儿流川去对付那些政客看上去还是份量不够,只怕是会还未开始那帮子政客就会愤怒地离席而去,称砣必须要加重一点,于是安西先生想起了仙道彰中尉。
主要机械师加上主要飞行员,天照计划的最心脏部分就算活生生的摆到政客们面前了,这样还不算重视么?
安西先生计划好的时候天照的两个飞行员已经出门去泡妞,在电话打到宿舍没人接的情况下,他从一堆机械中叫出手里拎着把虎头钳的流川,“流川君,请你跑一趟。”一向听话的流川二话没说打着呵欠扔了虎头钳推着单车就出门去抓人,果然就不负所望地在一个小时后把仙道带了回来——不,应该说是被仙道带了回来。
仙道知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后十分奇怪,他问:“为什么不找植草呢?”
安西先生只是捧着肚子很慈祥地笑:“呵——呵——呵!”
仙道一只手的食指转着车钥匙到机库外的停车场去找回旧基地的车,流川手里拎着安西先生惯常用来开会的资料包跟在后头走,不多会儿找到车,仙道把钥匙扔给流川,见他迷迷糊糊地爬进驾驶室。
仙道心底警钟大鸣,一把按住流川抓在方向盘上的手,“流川,你上次是什么时候睡的觉?”
流川想了想,好象没有想清楚。
仙道听见自己心中哀叫连连,“流川,你快点升官吧……”他几乎是哀求了。
骑单车走黑乎乎的小道没人看见还没关系,坐汽车就非得走阳关大道,在等级森严的军队里,让中尉去给少尉当司机非得在过关卡时被纠察的宪兵抓住训诫不可。
“怕死你下去。”流川翻翻白眼,一踩油门,轰的把车开了出去!
“流川!流川!我们好说好商量!”仙道大声叫起来,他用极快的动作把自己的肩章扯了下来,“我们换吧!难道你不想睡觉吗?”
流川一脚踩下刹车,差点把仙道从座位上甩出去。
“没有……”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没有什么?”仙道一楞。
“没有驾照。”他回过头来,很认真的对仙道说。
“我带了驾照!”仙道从口袋里翻出钱包给他看。
但流川根本没看,“我没驾照。”他说。“路上要查。”
仙道的嘴巴半天才合上去,“那么,你以前用什么开车的?”他目瞪口呆地问,他记得自己不止一次地看见流川在机场开着车送资料和材料。
“没人说要。”流川回答。
仙道终于忍无可忍,跳下去冲到驾驶座边,一把拉开车门,大吼一声:“下来!”
换上少尉军衔的仙道彰终于放心地坐到了驾驶座上,他从后视镜中看见那个冒充中尉的小子正心安理得的往后座上躺下去心满意足地睡觉,他很无奈地想:嘿!我还从来不知道原来降职也会这么令人快乐的!
突然想起了安西先生的呵呵笑声,仙道终于明白为什么会轮到他而不是植草去跑这趟苦差。
“Babysitter!”他撇了撇嘴,苦笑道,“天下我第一!”
“白痴,开错方向了。”后面传来一声冷哼,“向左拐!”

仙道不是路痴,做为一个飞行员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要有良好的方向感和优秀的定位能力,虽然不能否定仙道中尉身上还有种种缺点,但从总体来给个客观公平的评价,他绝对算得上飞行员中的优秀分子,这样的人,怎么会是路痴呢?
当然不是!
就算最近他已经习惯了被人导航而不懒得自己找路,就算因为更多的时候是从天上向下观察大地所以没有养成抬头看路标的习惯,就算因为转场是开飞机来因此从没在旧基地与小镇之间岔道多多的马路上真正跑过一回,仙道还是很确信自己最终会及时的赶回基地参加听证会。
虽然岔路很多,旧基地所在的城市却是几条大道的交汇枢纽,这保证了在任何一条道上开的汽车只要不是绕圈圈,最终都会到达目的地,条条大路通罗马不是?何况仙道彰中尉还会看地图呢!
仙道把司机台下的车斗中翻出的一本地图册仔细地研究了一会儿,确定自己虽然在一开始绕了四个大弯但最后还是没有走错路,他抬起头来看看前面拥挤的道路,十分十分郁闷的叹了很大的一口气。
他们现在正在路中间被植物隔离带分开的高速公路上,困在一串大货车的车阵中,前面传来的消息是有一辆运猪进城的货车在下一个出口处转弯时打滑翻倒在路面上,在司机和交警们把沿着路面闲逛的肥猪们全部捉回来之前,进城的方向的道路只好封闭。
仙道很闷闷的想:果然还是天上交通方便,至少不用和猪来抢道。
后座上的那位动一动,慢慢腾腾翻身坐起来,看来是一觉睡醒了。
“不如再睡一觉?反正还有的是时间。”仙道悠闲的横靠在驾驶座上,把长长的腿放到副驾驶座上搁着,漫不经心地建议后座上的大少爷。
大少爷莫明其妙地看了仙道一眼,把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凑到窗口向外看了一眼,只不过是这一眼,似乎一下子清醒过来,眼睛立刻就瞪圆了。
“虽然比预定的时间花得长了点,不过到底还是快进城了哦。”仙道笑眯眯地观察着流川的样子,觉得他吃惊的样子很好玩。
当然,用了整整一夜时间是有点浪费,可谁叫那个知道路的人没有驾照并且毫无帮助地大睡了一路呢?所以责任也不能完全让我们的仙道中尉来负嘛。
“我从这儿绕了一下,然后是这里,这里,这里。”反正走不动也没有别的事可干,仙道便拿手里的地图册给流川看,晨光清明,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公路网在仙道的手指之下不用开车内灯也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流川脖子上隐隐现出的青筋现在也可以看得很清楚。
“没办法啊,谁叫我们赶上大货车进城的时间呢?路上很不好走嘛。”仙道觉得挺委屈,“你知道,他们很堵路的。”
加上猪,仙道想,不过没说出来,以经验来看,不加上这一条也知道流川会说什么了。
奇怪的是,等了半天,仙道也没等到流川的金口里爆出那经典的两字评语来,他看到这小子只是皱眉想了想,看看窗外的车阵,再看看表,一言不发。
仙道发现流川的眼神有点飘飘乎乎,这让他心里有点紧张,他想这家伙的脑子里肯定在开小差,一定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发现飘飘乎乎的眼神最终落到资料夹上,仙道心里一紧,脸上倒笑起来。
“流川,你可别想得美,不想去听证会是你的事,别把我拖下水,”他摇摇手指头,警告后座那只心怀鬼胎的小狐狸,“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准时送到会议室门口,想让我担责任替你背缺席的黑锅,下辈子吧!”
小狐狸楞一楞,眼光从锐利变得迷糊起来,没过一会儿身子一歪倒下去接着睡觉,仍然是一言不发。
仙道有些愤愤:“居然都不否认一下,也太阴险了吧?”
阴险的狐狸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说:“下一个出口向右拐。”
“也许会撞上一头猪……”
所谓的乌鸦嘴就是从你嘴里许出的好愿一定不会实现而说出的坏事一定会来找你的意思,当仙道在半个小时后终于从车流中解脱出来拐进下高速的第一个出口并突然在出口处险些迎头与一头漏网的猪相撞时,他终于相信三井以前对自己这张嘴的评价是有点道理的。
刺耳的刹车声中,仙道毫不意外的听见后座上一声重物滚落下来的撞响,疏导交通的交警跑过来,仙道在一记铁掌劈中他后脑勺之前迅速地打开车门跳下去,指点他们去捉那只嚎叫着在车前跑来跑去的猪——它显然把这个钢铁的家伙视为玩捉迷藏的伙伴,绕来绕去绕得不亦乐乎。
幸好漏网的只有这一只猪而已,而出口处的路面也足够宽,所以后面的车并没有停下来,在被封堵了一个多小时后,没有谁再有耐心去观赏捕猪游戏,而是小心地越过被肥猪挡住去路的仙道他们的车疾驰而去。
仙道很清楚的感觉到后车门打开后一股低气压正向他袭来。那一下大概是撞得比较疼的,仙道有点愧疚地想,自己在脱出车流之后的确是高兴得有点得意忘形,加上太想赶上马上要召开的听证会了,所以把油门踩得大了点,那一下急刹车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有什么后果。
仙道很犹豫地回过头,他想自己还是要面对一下现实比较好,不管怎么说,虽然现在后面那个假中尉可以名正言顺地教训他这个低阶军官,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不怎么好看。
他看见一张很生气的脸,帽子不在头上,额头上有一块红肿。
一声嚎叫从身后传来,仙道吃惊地回过头去,看到那只走投无路的猪正向自己冲来,被逼到绝境的逃亡者显然不想向进屠宰场的命运屈服,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向路中间的障碍物杀过去,露出一排黄色的尖牙!
很久以后仙道想起当时的事还是觉得有点丢脸,因为那时候他的确是呆在了当场,他很坚持自己并不是被吓住,而是做为一个城市人的仙道彰中尉虽然很熟悉猪肉的味道,但确实从来没有机会去近距离认识一只发狂的露出獠牙的两眼充血的活猪。
“可能是新鲜感占了上风。”仙道是这么解释的。
不管是什么理由,反正当后面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仙道是呆在那里没动的,那只突然伸过来的手一把将他从正撞过来猪头的前面拖开去,然后仙道看见流川的一只穿着皮鞋的脚十分有力的踢在了猪头的侧面。这庞然大物大叫一声,被踢得歪到一边,堪堪从仙道身边擦过去,险些把他带倒。
“白痴!”揪着仙道的那只手又把他飞快地拖了回来,避免了和擦过身边的一辆正在超车的汽车的亲密接触,“你不想活了?”
“猪也会咬人?”仙道很好奇地问,看到人们终于将那猪围住。
流川哼一声,松了手,调头往车门走。
路终于空出来,他们可以向前走了。
“它们不吃肉吧?”仙道嘻嘻笑,跟着回去上车。
流川打开车门,看着仙道的眼光有些不屑:“什么都吃。”
仙道楞了楞。
他是一点都不惊奇的,只是冷冷地看着,那种冷淡的表情让仙道有点陌生。
突然想起来,流川在进城读大学之前,是生活在农场的吧?好象从来都没有听过他以前的事,现在想起来,其实自己是一点也不了解这小子的。
一辆救护车从他们的车旁超过,飞快的驶出了道口。
仙道看见流川的肩膀突然紧了一紧。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仙道试探着问。
流川点头。
仙道迅速跳上驾驶座发动汽车,向出口处追去。
一出高速,救护车就拉响了警笛,它飞快地在前面疾驰着,路上所有的车都为它让行。
红灯在前面亮了,仙道踩下刹车,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救护车离去。
好象过了一个世纪的时间,绿灯才亮了,仙道看看表,车向左后方拐回去。
半小时后听证会将在旧基地召开,应该还能及时赶上。
他们谁都不说话,开了好一段路,仙道问:“你确定是他在叫你吗?”
“是。”流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顺便扔到前面驾驶台上的,还有一对中尉肩章,“换人。”
仙道把车停在路边,他们换了过来。
“确定是他?”
“是他。”流川冷静地回答,将少尉军衔别回肩上去,“藤真。”





(《飞天》番外)
阿蝶

来讲一个故事之外的故事。
把它放在故事之外,因为它发生得很偶然,过程也很简单,就象是无数个不太看天空的日子里,没注意时飘过来的小小一朵云,还是没注意着,又飘走了。
不过这用来打比喻的云是晴朗的日子里蓝天上飘过来的薄薄的小云絮儿,那天傍晚在机场附近这一片天空中的云则是很厚很沉的,空塔方面得到的消息是可能有 雹灾,下午的时候也曾经派出过两架飞机做些人工的干预,看样子效果是有,不过不是完美了事,瞧这模样大雹子是降不下来,小雹子或者大雨大概是免不了的。
我们故事里的主角三井这时候正把脑袋伸到机库外面看天,他说:“不好。”
天上的云一层层压下来,深处隐隐有雷声。
三井摇头,叹气,说:“真的是很不好。”
回头,把单车的行李架抓得牢:“反正是顺路,带我回宿舍罢。”
单车是另一个主角流川的,这会儿要去给开会的安西先生送资料,他使劲推推龙头,推不动,眼刀杀过来凉嗖嗖。
“用脚走,半路上可能会被雨淋到,”三井越发笑得讨人喜欢,顺手把车龙头也接过来,“大不了哥哥我带你。”
长腿一跨,已经四平八稳的坐在车座上,把铃按得哗哗响,“快上来快上来!抢时间啊!”
坐在后方维修用的铁梯上的仙道笑得不以为然,他问:“抢时间吗?抢着去被雹子砸?”
三井回头,一脸凶悍:“闭上你的乌鸦嘴!”
后面的人似乎果然就被吓到,乖乖闭了嘴,眼巴巴目送那两个瘦高个子飙出门外,叹道:“不听好人言……”想一想,抓抓头发,“说不定就吃亏在眼前……”
人们说,仙道中尉是个很聪明的人,至少是个很有小聪明的人。
三井说:呸!
三井喜欢吐仙道的槽,时间长了吐啊吐的吐习惯了,有的时候不免会错过些事情,比如说这次的雹子预言。
如果听进那张乌鸦嘴里飘出来的话,也就不至于在刚骑出两百米后挨上从天而降的那颗冰雹了。
三井说:哎哟!
后座上的流川说:哼!
天上的云变成了筛豆的箩,哗啦啦漏下许多冰豆子。
再骑一段路,前轮突然打了滑,很响的一声,两个人和车一块儿摔下来。
三井哈哈笑,先把流川拖起来,再去扶地上的单车。
弯腰的时候,屁股上挨了一脚,是满腹怨气的小狐狸,不过踢过也就算了,似乎也没往心里去。
平坦的大道上,多了许多小冰粒。
天上的云不见变薄,豆子仍然筛得紧。
三井摸摸脑袋,雹子的个儿虽然极小,打在头上脸上还是让人疼得狼狈。
小狐狸不动声色的坐在后座上,用资料夹挡着头,眼有狡黠之色。
三井长叹,把夹克脱下来,套在头上,继续蹬车。
云深处有雷声,雹子越来越密。
不过是半分钟过去,两个人又狠狠摔在地上。
三井赌气扔了车,把小狐狸拖到旁边的大水泥管道中去。
管道是用来施工的,这两天机场在改建配套设施。
“就一会儿,”三井指着天解释,“等这阵雹子过去再走。”
流川坐在里面,空间太小,他便悠闲地把腿抬起来放在管道对面的壁上,舒服地蜷躺着。
他说:“五分钟。”
资料夹被他抱在怀里,保护得好好的。
三井问:“安西先生要得很急吗?”
“白痴,不急就不用现在送。”
三井呲牙:“我才不管什么五分钟不五分钟,哥哥才不要陪你送死。”
小狐狸只是翻白眼。
三井坐在管道的边上,他看见雨渐渐代替了冰粒。
雨下得有点大,云渐渐变得明亮些了,但天色已经很晚了,看不清云的边缘。
三井说:“流川,你有没有注意过飘浮在黑暗中的云呢?”
打瞌睡的小狐狸有点醒了,从身前把脑袋探到管道边上向上看,看见黑乎乎的天,于是摇头。
“因为是在黑暗中所以只能看到它大概的形状,其实盯着它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它不让你看到的样子其实复杂多变呢。”三井往天上指啊指。
小狐狸坐回去,依然舒服地蜷躺着。
“让你看见的只是下面的浅浅的一点,上面厚厚的一堆里就算是雷鸣电闪也只让你看见点影子。不过,也说不定那上面很平静,只不过你看不见罢了。”三井说。
忽然,流川问:“白痴,你在说你自己吗?”
三井楞住,少顷,抬脚去踢流川的头:“没大没小,哥哥我哪里看上去象白痴?”
小狐狸冷哼,一偏头躲过去,三井的脚踢在水泥壁上,踢得呜呜喊疼。
五分钟过去,流川从管道里往外爬,三井没动。
挡着出去的路了,流川想,很烦的一脚过去,把三井踢出管道。
三井在雨地中跳起来:“小子!太过份了吧?”
资料夹用外衣裹得好好的,流川穿腰去扶地上的单车。
忽然一件温热的外套罩在头上,车龙头也被接了过去。
三井笑得不情不愿:“要是不看好你的话,我大概会被藤真掐死。”
三井把外套顶在头顶,车踩得象飞,外套下面的流川把头顶在三井背上,感觉得到从外套外渗进来的冷雨和三井背上传过来的热气。
流川皱眉:“臭!”
三井大言不惭:“不懂么?是大男人就要流汗!”
流川和三井之间,资料依旧被保护得好好的。
后面传来汽车喇叭声,仙道从驾驶座伸出脑袋来笑得十分得意:“雪中送炭,要不要表扬我?”
到岔路口,雨停了,流川要往左,三井要往右。
仙道说:我得帮人送点东西,这是借车的代价呢。
于是三人分手。
流川骑了车一溜烟跑了,三井也要走,仙道说哎哎哎!
三井回头,看见仙道笑得不怀好意。
“被小狐狸整到了?”他问,指指三井的裤子后面。
三井艰难的扭过头,好不容易看见后面的大脚印。
依稀记起来是摔第一跤时被摔得发毛小狐狸蹬的。
“好漂亮的脚印!”仙道一声叹息。
三井顺手一巴掌拍过去,拍在仙道额头“啪”的一声脆响。他向流川离去的方向举起一只手,做出一个开枪的手形。
从仙道坐的高度看过去,可以看见三井背后已经变得晴朗的天。
三井很神气也很痞气地远远对准了小狐狸的背影,他说:“砰!”
仙道看见三井开枪的那一幕背景上,天上还是那厚厚的云。
云的浅深看不清。
——— 完 ———


有传闻说蝶大要平此坑挖,期待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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