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一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所以当仙道追随着藤真进入那个充满黑色惊险的世界时,并没有丝毫的犹豫。虽说藤真显然不是一个女人,但仙道却用另一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借口撑直了自己的腰杆,并理直气壮的飞蛾扑火而去。
特警队的训练严酷得不近人情,不过这一切并没有难倒仙道。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什么人曾经说过,仙道的生命力是可以与蟑螂相媲美的。当然说这话时那人并没有打算赞扬仙道,好在他生来不是一个记仇的人,也就不太在意这句话的本意是否促狭。蟑螂般的生命力使仙道有了充分的精力从严苟的试训中幸存下来,并且坚定不移地站到了藤真身边,尽管一开始,熟知藤真的仙道也辨不出那清一色的蒙面人中哪一个是藤真的影子。
当初申请加入现在的这个特警队时,仙道还是有过一刻犹豫的。以他的本性来说,这样不见人的生活极不讨人喜欢。仙道不介意生活的一部分存在于面罩下面,至少当时他所在的特警队在执行任务时所带的面罩并不使他反感,反正每次任务后大家仍然会袒诚相见,而且也不会影响到彼此的语言交流,然而正在组建的独立于现行特警队的特种队伍却完全隔绝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从招员的内部资料上看,在这支高保密的新队伍中,特警队员们将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伙伴是谁,他们禁止相互透露个人情报,禁止私交,甚至连说话都必须通过变声器。
不是不知道这么做的必要,要做到真正的高保密不被外界影响最好的办法就是干脆让秘密完全处于隐蔽中,只是仙道实在不喜欢这种生活。仙道很清楚地知道在藤真的血液中流动着一种隐性的称之为寻找刺激的因子,他无力去改变那种与生俱来的东西,他只有追随。因了这层缘故,仙道最终选择加入新特警队的选拔训练营,并毫不意外的在通过考试的半个月后,终于从人群中辨出了藤真优雅的影子。
藤真知道自己也跟来了吗?仙道不知道,至少他们在公寓走廊相遇时还是那么淡淡,犹如以前的任何时光,有时出外训练久了,再遇见,也会说句“好久不见”的寒暄,全然没有刚刚才分手的自觉。
有时候,仙道想,这样也不错,可以远远的望着。
然而日常表面的生活还是要过,仙道仍然继续着追求藤真的计划,而藤真也依然是半推半就的玩着钓鱼游戏。公寓里的人们搬走又搬来,邻居们换着人,仙道与藤真就在这换来换去中稳稳地各自安坐一方,有时似乎向前一步,但总也会退回到刚开始的位置。
仙道在一个落雨的午后决定向前迈一步并且不向后退,他不知道那天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但他还是去敲了藤真的门,计划请他出去喝杯咖啡。
藤真开了门,脸上是午睡后的倦容。
仙道准备开口说出邀请的话,但他并没有顺利地说出口,因为,这个时候新来的一对邻居刚刚准备大打出手。
那是隔壁因为没钱而不得不合租套房的一对警校毕业生,红头发的猴子以一种极麻利的动作从门口摔了出来,并立刻在他的屁股上十分准确地印上了同住者的脚印。
“笨蛋白痴加三级!”站在门里的那个人很冷静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二
如果我们从客观的角度来评价仙道与藤真的新邻居,不难发现从高中的初次见面以来一直是死敌的这对冤家都在各自的成长方面取得了长足进展。至少樱木花道总算认识到用头槌来教育对手的方式从力的相互作用原理来看损人又不利已,在思考良久之后决定把它做为打架的终极手段保留起来,不到万一不用。而流川枫则在惯常使用的损人语句前后也学会了加上形容词或定语,这使他近乎于退化的语言能力虽然没有改善也至少保持了原地踏步的水平。但不管这两个人的进步有多值得他们自己骄傲,都不意味着他们相互之间的敌对关系会因此而有所转变。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两个初入社会的人背井离乡,如果不是因为双方目前的收入都不尽人意,如果不是因为其他人认为与这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同住会有危险而加以拒绝,也如果不是因为两个血气方刚的单身汉已经把打架作为弥补平淡生活的一种习惯,他们永远不会选择与对方住在同一屋檐下。
然而生活是现实的,也就不如童话那般事事如人意,两个天生的对手终于还是不可避免的住在一起,也顺便注定了作为他们邻居的仙道和藤真将从此失去在平静生活中相互钩钓的浪漫情趣。
仙道约藤真喝咖啡的这一天是他们与新邻居正式见面的开始,在此之前由于两人都忙于训练和出任务,虽说总是回到这栋公寓里来,也知道邻居又换了人并且在楼道里遇见过高声唱着一支难听情歌的红头发樱木,但却因为种种原因错过了正式拜见的礼仪,也就谈不上真正认识。至于流川枫,这个生来不善交际的家伙是根本没想过要去与邻居拉拉家常,虽然与他们的作息时间交集到近乎重叠,但他回到这栋房子里的唯一目的已退化到只剩吃饭和睡觉两项,如果不是这天午后的大雨令所有人都滞留在家里,如果不是他下意识的一拳将花道从门里惊天动地地打出去,也许这辈子也不会和他那两个优雅生活着的邻居照面。
樱木花道因为屁股上的一脚和非常不体面的出场而怒火中烧,虽然认识流川枫五年以来的经验早就告诉他不要在这个人睡觉时用脚踢他起床,也知道尽管流川在樱木心上人晴子的照片上印一个大脚印很可能是由于走路时根本没有看脚下(事实上流川在家里走动时很少处于清醒状态),而且自己也在头一天很不小心或者说是故意地踩裂了流川胡乱扔在客厅地板上的CD,但男人的自尊心仍然让樱木觉得流川这样送他出门并撞见邻居们是件极为过分的事情,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理所当然的向门里扑回去准备肢解那个不知好歹的敌手。
仙道与藤真毫不怀疑他们将看到一幕可怕的血腥惨剧发生,樱木花道健硕的身材和敏捷的身手使他们意识到如果不加以阻止,那么门里看上去单薄的身影下一秒钟也许会从世界上消失,责任感与身体本能促使仙道和藤真连第一声招呼都来不及出口就双双扑上去抱住了樱木。
如果一切按照仙道与藤真下意识中预想的剧本发展下去,也许还能导致一个不错的结果——他们制止一场毫无价值的斗殴,然后邻居们正式见面,把风波平息于无形中。然而仙道与藤真都忽略了一件事——事实上樱木之所以将使用可怕的暴力原因在于被同样暴力的一拳打出了门,而这已经实施的暴力是来自门里的,从自卫本能上来说,它也不可能不对通常情况下即将到来的反击作出相应回答。
于是乎,仙道在掐住樱木胳膊的同时因为樱木手臂挥动时发出的可怕力量很不幸的被拖带到樱木身前,并且很不幸的替他接住了从门里飞出来的一拳。
仙道用来接拳的,是他的右颊。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仙道一直思考着一个问题:流川是怎样用那样一个单薄的身体发出如此具有毁灭性的力量来?
思考是后来的事,在被那一拳揍中的时候,仙道只来得及想起一个人——11。
特警队的行动是以三人编制为一小组的,代号为7的仙道清楚知道自己小组的4是藤真,他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从试训营里就有意识的与4培养出一种极其默契的伙伴关系,事实上如果后来不把他们划在一个小组简直就是一种对人力资源的浪费,但仙道却一直不知道也被划入这个三人小组的11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仙道很明确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天才,从小他就很优秀,不管是学习还是做人,有时候仙道会觉得优秀带来的不一定是好事,比如说妒嫉和挑战,这两样,他一样也不喜欢。被人妒嫉当然不是好事,但至少有时也会让人的虚荣心得到满足,然而被人挑战则完全不是好事了,仙道很懒,懒到从来不会对什么事情投入,为应付挑战他不得不对某种不可能长久吸引他注意力的事情加以研究,这使他感到生活的无趣。好在仙道身上的优秀天赋似乎是平均分配的,让他往往只用投入百分之二十的精力就可以对挑战应付了事,直到他遇上11。
从试训营里开始,11和7就是互为敌手的一对耀眼人物,仙道一如既往的优秀使他永远也摆脱不了11的挑战,最开始,仙道并没有认真对待这个有些缺乏经验的对手,在他总被人追赶的人生中,应付挑战已经成为一种例行公事,然而,在试训结束的考场上,当最后的测试几乎变成他和11一对一的竞技场时,仙道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对目前从事的事情投入了至少百分之八十的精力,这个发现对于一贯为拿得起放得下而自豪的仙道来说,简直是一种可怕的事实。而最可怕的事实是11后来居然也成了仙道的搭档并继续把仙道做为挑战的对手,这使他把对事业的精力适当的收回一部分转而投入到与藤真双宿双飞的理想变成了梦想,也使懒惰的仙道常常在寂寞的午夜梦回时感叹自己遇人不淑,诅咒上天不该如此折磨于他,并期待着早一日脱离苦海。
仙道在意外挨上流川那扎扎实实的一拳时很自然地想到了11,因为自小到大能够让他记住的拳头,除了别有用心要记住的藤真之拳就是并非自愿却不得不在特训格斗中记住的11之拳。
这位尚未照面的新邻居的拳头竟然与11的铁拳有得一拼,真是令仙道大跌眼镜。
三
仙道清醒过来的时候是躺在邻居家客厅的长沙发上,这使他很有一些丢面子的沮丧,迎面看见的藤真笑脸带着一丝善意的嘲笑,而右颊上被拳头打过的地方在冰袋的刺激下隐隐作痛。
拿着冰袋给他敷脸的手白皙肤色近乎透明,纤长的手型看上去根本不象是用来揍人的,不过聪明如仙道者在排除了这只手是藤真和红发邻居的之后,立刻就反应出它是肇事的祸端,并咬牙切齿的顺着这只手看到了它的主人——有些不知所措的流川枫。
流川是个不善交际的人,但并不等于说他不懂起码的礼貌,用这种方式与邻居打招呼并不是他愿意的,依过往的经验看,通常在他与红毛猴子大战时不会有人不知趣地过来打扰,所以他根本没有想到竟会有人白痴到用脸来为猴子接上这一拳。然而不管原来的目的是什么,揍了就是揍了,流川明白怎么也是自己理亏,只有不声不响的听从显然是被揍者伙伴的藤真指派,乖乖地蹲在沙发的另一边,用冰袋按着仙道的脸等他醒来。
在仙道睁开眼睛之前,流川一度怀疑是否把这个半死不活的朝天发打成了脑震荡,而仙道竟能安然无恙的醒过来,多少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红头发的樱木在看到一切总算恢复正常后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流川笑道:“臭狐狸,你果然是笨到了家,连打人都找不准对手!”仙道看到流川白皙清秀的脸上笼起一层寒霜,然后,敷在他脸上的冰袋飞了出去,直接砸在樱木的额上。
仙道和藤真并不想看到另一场战争,至少在他们离开这间房子之前不想,所以很自觉地就跳起来制止了下面那场未完成的斗殴。藤真扭着樱木的胳臂很客气地向新邻居提出到他那里喝杯茶相互认识的建议,而被高出半个头的仙道死死揪住的流川原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提不出反对的意见来。
仙道精心策划的咖啡二人世界最后变成了藤真屋里稍带剑拔驽张之气的四人茶会,这使他的心里颇有些失落。
雨仍然晰晰沥沥地在窗外下着,仙道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坐在客厅里含笑与樱木交谈的藤真。藤真的头微微偏着,线条柔和的脸上温和的笑颜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美丽,藤真的微笑永远是平和而安静,正如他一贯的为人,那是一种不嚣张不耀眼的韵味,暗香涌动,连绵不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仙道已经沉溺于这样欣赏藤真的美丽,欣赏藤真的聪颖以及一切一切。
藤真是老练的,与两个稚气未脱的邻居交谈对他而言是游刃有余的事情,确切地说,他只用对付一个新邻居热情的交谈,因为另一个似乎从进屋坐下开始,就已经梦游仙境,完全置身于事外。仙道放下手里的茶杯,走到厨房去找冰块,右颊上肿起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疼了。
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顺着身体慢慢游向四方,仙道并不急于把冰块敷到脸上,而是站在藤真的厨房里,有些失落地发呆。
“你不打算把它放到脸上吗?”藤真的声音从门口转来,仙道回过头,看到他微笑着走过来,拿起冰袋按在他脸上。“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呢?”他轻轻地问,眼波里有星光流动。
“喝咖啡。”仙道抬起手来按住冰袋,他的指尖从藤真的指尖滑过,感受到那里的温暖与细腻。
“看来是只能喝茶呢。”藤真吃吃的笑,“我来拿甜点。”
“如果你不邀请邻居的话,本来是可以的。”仙道的嘴角向上勾起三十度的弧度,那是曾被藤真笑谓为“批发式完美笑容”的最佳弧度,“你不认为应当为此对我做些弥补吗?”他多少有些无赖地问。
藤真从冰箱里拿出甜点,端在手上看着仙道,仙道看得出那双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藤真不动声色地说。
“真的吗?”仙道向藤真俯过身去,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这种暧昧的游戏已经玩了很多年,已经习惯并且沉溺其中了吧?仙道在心里叹口气。
然而这一次,藤真却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的头扯下来,轻轻地用唇吻在他的左颊上。
四
那个潮湿午后发生过的事就如树上掉下来的潮湿叶子,飘飘然荡入时间的河。
那次以后,藤真没有再提起那个吻,在仙道有意提起时也从不接腔,他恍惚的笑意,在云中,在雾里,唯独不在仙道手心,仙道伸出手,从自己修长的五指间看见的是蔚蓝的天,抓不到什么,什么都是空。
有时仙道觉得藤真和他玩着一个追逐的游戏,有时他是捕手,有时他是猎物,要命的是,他自己似乎也享受着这追逐的过程,而结局在遥远的地方已日渐模糊。
“你有想得到的人吗?”有那么一次训练的间隙,仙道望着4的背影问11。
他并没有与11聊天的习惯,11不是个好的交谈对象,除了必要的训练语言,他们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
“没有。”很意外的,11回答了仙道的问题,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一如既往地透着冷漠。
那天下午接下来的训练出了差错,组员的配合失误造成小组在救助人质的模拟行动中两死一伤,也就是说全军覆没。如此恶劣的成绩令大家都很难堪,7感到11扫过来的目光已经杀了他好几遍,只好坦诚的向他举起双手妥协。
“我没有开小差。”仙道对11微微笑,虽然他的笑容被面罩所阻隔。
仙道小心地向11解释这不过是正常的失误:“千里马也有失蹄的时候。”
但11的眼光仍然冷冽如冰。
“我知道你不满,随便你想吧。”仙道在这杀人的目光中终于放弃,无可奈何地拍拍11的肩膀,“那么,帮我想想怎么解决问题吧,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没话找话随口问出的一句,让仙道清晰地看到,听见这个问题11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应该说纯粹是出于促狭心理,仙道抓住了11的肩膀,以最走投无路的语调请求起来:“告诉我口诀什么的也可以,一念就可以解决问题就行。”
11的反应有些迟钝:“口诀什么的?”
仙道欣赏着宿敌的窘态,盯着面罩后面那双难得一见迷茫的眼睛,忍笑点头。
“念了就可以不乱想的?”11似乎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仙道面罩后的嘴角已经挑到了四十五度,他的良心开始指责自己不该如此捉弄搭档,虽然这小子一贯高傲冷漠得令人讨厌,但明显是个不谙世事的老实人。
11还在发呆。
“算了算了,”仙道挠挠脑袋准备放过他,“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可是,11却突然伸手把仙道的脑袋扭过来,脸对脸地盯住了他的眼睛,“我告诉你口诀。”11肯定地说,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仙道愣住了——那种狡黠的神色是他从来没有在11眼睛里见过的。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11放开扭住仙道下巴的手,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一天念十遍。”
仙道完全呆傻掉,然后他听见11在笑。
11边笑边走,笑得人仰马翻。
“妈的!”仙道在回过神来后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骂的是谁。
五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多远算远?多近算近?日日相见便是近了吗?抑或相见不相识便称之为远?
三千年光顾地球一次的慧星归来那一天,身为特警的他们全付武装地冲进了邪教教众的别墅,他们的行动完美得无懈可击,然而却没有抓到或是救出任何人。
现场共有三十九具尸体,二十一具为女性,十八具为男性,化验表明,这三十九人都是服用了加入大量苯巴比妥的烈性酒自杀的,在他们留下的电脑中,7发现了大量有关慧星的资料,他们写道,慧星将带给我们新生,我们将去另外一个星球寻求解脱。
11在离现场不远的一口井中发现了五具孩子的尸体,他们是邪教众的孩子,被父母所抛弃,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近乎割碎细颈的刀痕,4下到井里,用绳子绑好孩子们的尸体,一个个托上来。
那天从现场撤离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仙道看到4下意识地抓着他自己的左臂。
天上飘着细细的雪,离新年已经不远了,仙道提着行李包走在没有什么人的街上,慢慢地走着。
他忽然不是很想回家,冬日的细雪温柔细腻的轻洒,落在他的脸上,化了,凉。
一个秀丽的身影在不远处望着商店的橱窗,仙道在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心头轻轻一颤。
他也没有回家。
仙道悄悄地走过去,站到藤真的身后,他想他一定也看到自己了,从橱窗的反光中他接触到藤真有些失落的眼光。
“很冷啊。”仙道伸出手搂住他的肩膀。
藤真笑了,很清淡的笑容。
“去看电影吧?”仙道说。
藤真点了点头。
日场的电影并没有多少人,仙道和藤真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三两个观众,他们在角落里坐下,藤真没有说一句话。
电影里放的是什么?仙道并没有很注意,大概是讲爱情的,赚眼泪的那种。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仙道感觉到藤真靠了过来,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肩上,呼吸平稳。
藤真真的很累了吧,这样生活对于他来说是过于辛苦了,虽然他从来不曾说过什么。仙道伸手过去搂住他的腰,看到银幕上跳跃的光线撒在藤真秀美的脸上,在他长长的睫毛下勾出一脉诱人的阴影。
仙道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吻在藤真的唇上,然后,当他抬起头时,看到藤真清澈的眼睛。
“我刚才去看过我的父亲。”藤真说。
仙道悄悄地收回搂在藤真腰间的手臂,藤真把头从他肩上抬起来,坐直了。
“那个人……变老了。”藤真说,仙道看到他轻轻地抚过自己的左臂。很久以前仙道就知道那里有道刀疤,那个现在住在精神病院的老人在杀掉自己的妻子后又划伤了那里,仙道知道那道疤很长很深,从藤真的手上一直划到了心里,永不消弥。
“健司……”仙道抓住藤真抚着左臂的右手,藤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靠过来,靠在他的胸口。
那天电影的后半段,是谁也没有心再去看了。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藤真看了看天空,雪已经停了,清冷的雪光反射着没什么温度的阳光,世界是静谥的,充盈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闲。
“你先回去吧,”藤真对仙道说,“让我一个人走走。”
仙道看着他的背影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街头。
公寓里安安静静,藤真没有回来,身为刑警的邻居们也有着不那么正常的生活规律,现在大概也不在家里。仙道把行李包扔在一边,躺到沙发上。
手臂间还残留着藤真的触感,纤细的腰,温暖的体温,轻稳的呼吸,一切的一切,恍如梦里。
仙道抬起手遮住眼睛,感觉到心向某一个不知深度的地方慢慢沉了下去……
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象是有人在开锁,仙道坐起来,确信开锁的声音是从自己家的门口发出来的。然后,他听见一脚踹门的声音。
仙道皱了皱眉头,走过去打开门,看见拿着一把钥匙满脸不耐烦正准备踹第二脚的流川。
流川愣住,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满脸的睡意也瞬间消失。
仙道指了指旁边的门,毫不意外的看到一贯迷糊的邻居逃也似的躲开,慌乱地去开旁边的门。
很奇怪地,隔壁的门也打不开。
流川停住手上的动作,定定地望着手里的钥匙。
“怎么回事?”仙道也觉出了异常。
“换锁了。”流川没有抬头,还是望着手里的钥匙。
“那么,要不要到我家来等?”仙道问。
那只是一句客气话,但流川却没有客气,径直走进了仙道家里。
对于流川会找错家门这件事仙道并没感到意外,和两位脾气暴躁的邻居住在一起已经半年,多少也算摸清了一些他们的特点。据仙道的看法,从没完全清醒过的流川在进入这栋公寓的时候百分之九十是睡着的,而且用脚来开门也不过是一种本能反应,大可不必计较。似乎是为了证明仙道的推断,在仙道把流川让进屋然后去厨房倒咖啡的转身间隙里,流川已经倒在他的沙发上睡着了。
“这个孩子,为什么总是睡不醒呢?”仙道哭笑不得地把倒好的咖啡放到茶几上,顺手拣开流川扔在地板上的背包。
背包很沉,似乎是出门时用的,这样看来是流川出门旅行期间樱木因为某种原因换了锁却没有给他通知。
流川睡得很沉,看样子很累,仙道很奇怪,如果说流川是因为疲倦总是睡不醒的话,那么他这个刚毕业的刑警做的究竟是什么工作,竟然会如此辛苦?
从仙道的这个角度看过去,流川是很俊秀的,和藤真同样柔顺的短发,颀长偏瘦的身体裹在肥大的黑大衣里,看上去象个未成年的高中生。
事实上仙道和藤真也从未把这对邻居当成成年人。
只要两个邻居都在家,公寓里的猴狐大战几乎是每天上演的功课,红毛的猴子自然是跳上跳下,而总是迷迷糊糊的狐狸显然也是肢体语言更胜过口头表达。
仙道在给流川盖上毯子的时候忽然发现流川其实远比他平时注意到的漂亮。
仙道苦笑着在窗边坐下来,喝着慢慢变冷的咖啡。
以前,对于美总是很敏感的,从什么时候起,眼里便只有藤真的美呢?
樱木晚上九点钟才回来,仙道听见隔壁门口的响动,跳出去把他抓了个正着。
樱木果然是在前一天换了门锁,原因是他送女朋友出门时不小心反锁上,又不耐烦慢慢挑开,干脆把旧锁破坏掉了事。
仙道只能感叹自己的邻居暴力倾向过于严重。
“我又不是故意不让他进门,死狐狸自己这么多天不回来,活该!”樱木一边解释一边拿脚踹仙道沙发上的流川,流川在反手一拳后爬起来,显然没有清醒。
仙道以为会见到今天的例行大战,有些担心自己的家俱,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樱木今天的心情却非常好,不但没有反击,反而很主动地接过仙道递过来的流川的背包。
“晴子接受我的求婚了。”果然,是有好事发生。
樱木用力拍打仙道的肩膀:“我比你快!你还是快追吧!”
“什么比我快?”
樱木的嘴角咧到了天上:“鬼才看不出来你喜欢谁!”
是么?连单细胞的家伙都看得出来,藤真,你为何却看不出来?
“喜欢男人是不是很让人讨厌?”会在第二天突然问11这个问题连仙道自己也吓了一跳,怎么会没头没脑地问这么一句呢?而且是对这个怪人!
11想了想,“那不关我的事。”很典型的11式回答。
“不一定是同性恋,只不过是某个人很特别罢了。”7望着天空,很无趣地继续着话题。
“很重要吗?”11也没有想到会和他多说这么多话。
7却突然走过来,一把抱住11。
“干什么?”11愣住了。
7在11背上拍了两拍,“试试而已……果然,只有他特别。”
仙道感觉到怀中11的身体一点一点僵硬起来,最后是完全僵硬,不禁笑了起来,他松开手:“放心吧,抱着你时是完全正常的。”
回答他的,是11忍无可忍的铁拳。
仰天倒在地上,仙道大笑看着11怒气冲冲地走开。
“混小子!”仙道在面罩下舔着嘴角的血丝,笑声变得苦涩,“居然和我玩真的!”
六
新年备勤结束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吻了4。
把命卖给让他人幸福的工作,也就不得不在他人相亲相爱的新年假期全副武装坐在休息室里十分戒备地听着电视里新年的钟声。
如果藤真不是也在这间屋子里,仙道相信自己是有足够理由抓狂的。
没有烟酒的新年庆典是备勤的队员们安慰自己的仪式,没有女人,没有佳肴,只有靠男人们的友谊来撑过这个寂寥的夜晚。已经注定没有假期的队员们还是很会照顾自己的情绪,有人从外面抱回了一大盒烟花,几个组的组员都聚在一起,摆好音响,把彩带挂在灯上。
“没有女人的话,和男人跳舞会不会恶心?”有人这样反对。
但这是没有女人的世界,没有女人男人们也还是得过新年,所以休息室的中间拣开了,拣出一个跳舞的空场。
今年的新年是个平静的新年,很难得的没有要出警的事情,他们很顺利地度过了这个夜晚,大家都很开心,在后来的日子里,提到那个烟火满天舞曲悠扬的夜晚,很多人在面罩后都会心的笑。
仙道也记得那个夜晚,空中红色蓝色的烟火砰砰炸开,星星闪烁的流光四溢于天地间,藤真的背影就在那星光流火中忽隐忽现,幻美得不似在人间,然后是大家一起回到屋子里开PARTY。每个行动组都是要出节目的,到了仙道这组,气氛僵住了,众人在11杀人的眼光中窃窃偷笑,然后轰轰然胡闹,平日里久被这组人的神秘与杀气震得颤颤,突然有了揭开冷面的机会,说不想惹事绝对是骗人。
11在众人的哄笑中俨然不动,于是仙道拉起4的手,“跳个舞?”他说。“那不是便宜了11?”藤真的眼神里透着调皮,于是7抬起腿踹了稳坐在椅子上的11一脚,“你至少为我们伴个奏什么的?”11千百万个不情愿地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到放着音响的桌边上。
卡拉OK的音乐声慢慢响起,11沙哑低沉的歌声从话筒中传来,大家也慢慢的静了。
11 挑的乐曲是《
月亮河》,一首老歌。经过变声的嗓音并不十分出色,但至少是认真地在唱。仙道惊异于11居然真的就上台去唱歌,虽然这小子就算唱情歌也是冷冰冰的,但作为小组的一分子而违背本性行动,这样的配合已经尽了力,也还是颇令他感动。4也是配合的,他们一起走入舞池。
看不清藤真面罩后的脸,只知道他的眼睛是清亮亮的,亮得如头顶闪烁的彩灯,清得如窗口泻进的明月,在忽然间完全沉寂下来的众人目光中,在11略带忧郁的沙哑歌声中,7与4优雅起舞,竟然便在这喧杂的新年之夜里舞出了一室清幽。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 day
Old dream maker, your heart breaker
Wherever you're going
I'm going your way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There's such a lot of world to see
We're after the same rainbow's end
Waiting round the bend
My huckleberry friends
Moon river and me”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藤真把手放到仙道胸前,轻轻推开了他。
奇怪的是,虽然特警队的每个人都记得那天夜里的那首歌和那个舞,却没有人再去提它。
备勤结束的时候,仙道从背后抱住了4,“陪我,明天。”他用的是肯定句语气。
4僵住了,什么话也没有说。
于是仙道把他的脸拨到眼前,吻上了他的嘴唇。
感觉不到藤真的唇,厚厚的面罩隔开了他和他之间不远的距离。
仙道试图去掀开面罩,但藤真制止了,然后他们听见更衣室的门被打开,11出现在门前。
仙道并没有松开搂住4腰间的手,藤真想去拨开,仙道却搂得更紧了。
11 用冷冷的眼光向他们扫过来,没有惊异,也没有鄙夷。“哦……”他的反应就只是看到了一件事情,一件本来就存在只不过他无意中撞见的事。“散伙吧,”11只是简单地说,“行动时混入个人感情,我们都很危险。”然后,目不斜视地大踏步走过来,打开柜子拿出洗漱用品扬长而去。
仙道忍不住笑起来,把头放到4的脖颈间,无可奈何地笑起来:“还真够酷的!”
藤真没有笑,他慢慢抬起手覆在仙道搂着他腰间的手上,“为什么一定要弄得不可收拾?”他轻轻地叹口气,“明天啊……好吧。”
仙道觉得4很艰难地下了某种决心。
“和我约会,不用那么为难吧?”他有些痞痞的笑。
七
“对于你来说,我是百分之几?”
蓝色的海岸线延伸到很远,藤真站在天水之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飘起,让仙道感到一种远远的隔离。
“我不需要一时的激情,如果爱了,要的是一生一世。”藤真望着仙道,眼睛里是从来没有过的认真,“彰,一生一世,你给不了我,我也给不了你。”
仙道用手臂圈住藤真:“你怎么就那么肯定?肯定我不是在用全心爱你?”
藤真没有象往常一样把他推开,今日的他温顺而安静。
“彰,我漂亮吗?”
“当然漂亮。”仙道有些意外藤真的问题,他用力圈着他,感觉到海风的冰冷。
“而且还很温柔?”藤真问。
仙道笑了,他不打算否认。
“如果是为这两条,为什么你不找个女孩子?”
“因为你是特别的。”仙道说。藤真的柔发拂过他的脸,感觉很舒服。
“是因为我是特别的,还是因为喜欢我会很特别?”藤真问。
仙道没有回答,事实上他不知道藤真想说什么。
“果然,什么都是有先决条件的啊,”藤真幽幽的叹了口气,望向远方一朵寂寥的云,“因为漂亮,因为温柔,还因为我是男人。如果没有这些,你会喜欢我吗?或者说还会喜欢得这样深吗?”
“你认为我的喜欢很势利?”仙道用脸轻轻摩擦藤真的颈部,有些不快,手却是搂得更紧了。
藤真笑了,仙道的摩擦让他觉得很痒:“不,你只是太优秀,优秀得别人需要努力去争取的东西你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得到,所以一般的爱情对你来说太普通,普通到找不到投入精力的理由。”他拨开仙道的手,转过头来认真的盯着仙道的眼睛,“彰,我从来不怀疑你现在的投入,可是,你能保证说那不是在百分之二十之内的百分之百吗?”他伸出手来放在仙道的脸上,“你有没有靠本能生活过?完全的,只是因为本能而投入过?”
仙道捉住藤真抚摸他的手,藤真的手冰凉。
“没有人能跟得上你的步伐,你很孤独,所以你总在寻找一种特别,寻找一种刺激,包括现在喜欢身为男人的我,也是你寻找刺激的某种方式,我只是刚好被你找到的那一个人罢了。彰,你对于我的一切都是有先决条件的,你从来没有失去过控制,即使很喜欢我,但那不是全部。”藤真的手没有一丝暖意,他的眼里,带着忧伤, “不明白吗?唯有感情这种事,不是要去找,而是要靠本能去投入的。”
藤真异样的透彻和成熟是如此陌生,陌生的使仙道觉得站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人。
“我看透你就象你看透我,很可惜,也许我们都是太理性的人。”藤真淡淡地微笑,轻轻用手挽住仙道的脖子,用暖暖的温润的唇吻在仙道的唇上,“我们都太理智了,你不觉得太理智的感情是靠不住的吗?事实上我们一直都控制着不出轨,因为出轨就会崩溃,所以,我们可以享受暧昧,却每走近一步都很犹豫。是的,我知道你现在很喜欢我,也很容易向我保证什么,可是,你真的以为,当得到了,满足了,百分之二十过去了,我们还能站在一起承担这份感情的惊世骇俗吗?”
“我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感情。”仙道伸出手拨开藤真额前被海风吹乱的一绺头发。
“我怀疑我自己的。”藤真望着他的眼睛说,慢慢地举起他的左臂,拉下袖子,让仙道看到那条丑陋的疤痕,“算我自私吧,彰,我只想要一份给我一个安全幸福家庭的感情,一个绝不会破碎的家,你给的感情,我已经背不动了……”
八
终于还是散了伙。
不是因为11的不满,而是因为4的退出。
“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种蟑螂般的生命力,我可是有自知之明的。”藤真轻轻拍了拍仙道的头,调侃地笑道,“累死之前先退出吧。”
混蛋,你不会真的幼稚到相信我会接受这种理由吧。
“看来我被甩得很彻底。”7的语气里竟是说不出的凄惨。
“人还是要认清楚自己的路比较好啊,处理邪教教众自杀的那次行动以后,一直在接受特别心理辅导,迟早是被会被退队的吧。”藤真很主动地送了一个告别之吻,但却是吻在额上的,“自己先退出也许是个明智的选择,也许我本来就不适合这种工作。”
仙道的眼神却有挑衅的意思,语调冷冷地:“你怕私情影响了工作?”
藤真抬起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情:“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彰,我也有我的骄傲!”
仙道矜持地站着,气氛阴沉,藤真似乎听到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传来,仿佛敲碎的是一地水晶外壳,散落在面前这个孤寂男人的四周。
始终也是一个傲气的人。藤真在心里叹了口气,就觉得十分难过起来,知道这一生是欠下他了。
藤真忽然就非常地想逃走,远远地逃出这个人的视线,于是他慌慌地转过身就跑。
“11大概会很生气吧,我可不想被他揍,就不和他告别了。”藤真逃也似的走了,扔下那个自尊与骄傲已千疮百孔的家伙倔犟地站在原地。
中午的日光是真的很耀眼呢,仙道想,很无趣地在树下躺下,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仙道听见杀气腾腾的脚步声传来,然后屁股被重重地踢了一脚。
仙道懒得睁开眼睛,“散就散了吧,”他说,“愿不愿意反正都这样了。”
“4和我们的配合是最好的。”11没有温度的声音传过来,仙道不想理他。
还用得着你来说吗?
11等了一阵,显然对7的默然不耐烦,又狠狠地对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
这次,7索性整个身子翻过去,把头趴进胳臂窝里不理他了。
11却不再暴躁,他站了一会儿,端详似乎睡着的7。
“喂,你怎么了?”他弯下腰,用指头试探着点了点7的肩膀。
“被甩了啊。”7有气无力的回答。
“真没用。”11很不屑地作出结语。
“算了……反正我也累了。”仙道想着11怎么说话老是欠揍,忽然发现自己脸上的面罩已经是湿得一塌糊涂。
莫非自己一世的超绝天才无敌情圣,竟就如此的被弄哭了吗?
还真象是一败涂地呢!
九
半个月以后,7在行动中被流弹击中,从高处摔了下来。大概是摔得有些轻微脑震荡,11用手掌压紧他的伤口止血的时候,7竟糊里糊涂地抓住那只有力的手用微弱的声音叫了一声“健司”。
7 在病床上醒来后,不太肯定11是否听见了那句话,但11既因为身份保密的原因理所当然地没来看过他(其实就算没有规定,仙道敢打赌那个冷血冷脉的家伙也不会来),到医院来照料他的藤真又很配合地表现出不知道仙道真正身份的样子,很显然是没有被某某上司叫去谈过关于身份泄露的话,渐渐7也就相信11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那声称呼的。
7不知道,其实当11把简单包扎过的他塞进副驾驶座,驾着车高速驰向医院时,从座位上滑落的7枕在11的腿上又叫过两遍那绝不该让他人听见的名字。
住院期间,得到消息的两位邻居也来探过,樱木还十分炫耀地带来了娇美可人的未婚妻晴子。整个探病的过程保持了公寓里令人哭笑不得的一贯风格,流川是一付疲态坐在角落里边听别人说话边打瞌睡,而樱木则完全不管医院里保持安静的规矩,先是为仙道的大难不死而高兴,既而大吹如果换了天才的樱木大人就不会这么惨,八脚章鱼这回实在是修行不够才倒了霉。
仙道想了很久也想不透为什么樱木会叫他八脚章鱼,想必是为了名字中的那个“彰”字,藤真和晴子听到这个外号也愣住,而流川则从昏昏欲睡中抬起头来,指着仙道目前因为卧床耷拉下来但以前曾高耸的头发很权威地否定道:“刺猬。”
樱木在很快地理解到流川的语意后恼羞成怒地大骂道:“你敢否定本天才?”跳上去要揍流川,而藤真与晴子是已经笑到肚疼了。
这次探病的结果是樱木等一干人被轰出了医院。
情人节的那天晚上,藤真接仙道回家休养。到家的时候天已黑了,远远看见公寓里邻居家的灯亮着,红头发樱木和晴子的影子在窗口跑来跑去,煞是热闹。不知怎么地,两个人站在公寓外看着他们的影子,听见樱木爽朗的笑声和晴子的咯咯轻笑就有些惆怅,一时便有些迈不动步子。最后,还是藤真扯了扯仙道的袖子,说了声:“我们进去吧。”
一进门就看见公寓走道上坐着一个人,背靠着门已经睡熟了,又是一个出远门的背包扔在旁边,象是旅行回家又不想进门的模样。“虽然老是打架,其实还是很成全对方的。”藤真看着就想笑,准备过去叫流川起来,毕竟天气很冷,这样睡着容易感冒。但也就是要过去的那会子,邻居家的门从里面打开了,靠在门上睡熟的流川倒滚进去,立刻走道里便传来樱木的怪叫和晴子的笑声。“死狐狸,你干嘛!吓人是不是?又是出门不带钥匙,本天才又不是你的佣人,下次再这样你就滚出去住……哇!你敢打本天才,我可是拖你上床哎……妈的,你简直重得象头猪!”
藤真和仙道相顾而笑,一会儿晴子探头出来拿流川扔在外面的背包,看到他们,高兴地叫起来,樱木听见,跳出来又是一番热闹,流川倒是没有动静,想是已被樱木扔到了床上。
藤真把仙道安顿好了后已经是深夜了,临出门的时候听见仙道问:“你说的靠本能生活,就是他们那个样子吗?”藤真转过身来,看到仙道的眼睛在暗夜中闪动,“这两个单细胞的生物,不也没有结果?”
藤真认真地想了想,笑了,他回答道:“首先他们没想过追求男人,其次的问题是我们的距离太远,而他们是太近了。”
“你想说,理智和情感缺一不可吗?”仙道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讽意,“我记得这和你完全本能的要求是矛盾的。”
“我本来就是个矛盾的人。”藤真懒洋洋地说,头也不回走出去关上门。
仙道看着黑黝黝的门口,明白终于是结束了。
走出仙道房间的藤真意外地看到流川,他缩着脖子在公寓走廊尽头的门外走来走去,似乎漫无目的又似乎十分烦躁,于是藤真便走过去叫他。
“外面很冷啊。”藤真打开门。
流川看见他,皱了皱眉头,站在那里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解释。
藤真听见邻居门里传来的喧哗声,微笑起来,“被吵得睡不着吧?”他说,“不如到我那里坐坐,至少暖和一点。”
流川用清亮清亮的眼睛盯着藤真看,似乎是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来。
藤真的房间温暖有序,坐在沙发上,很快睡狐狸手里端着咖啡杯又有些迷糊了。
“今天是情人节,你那边节目大概不会很快结束,就在这边休息吧。”藤真觉得流川的样子十分有趣。
流川迷迷糊糊的哼了一声,转过头来不那么清醒地对藤真说:“他很喜欢你。”
藤真被这句话噎住,过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的?”他和气地问。
“我听见了。”流川肯定地说。
藤真拿过一床毯子递给流川,顺手把他手里的咖啡杯拿了过来放在茶几上,“我知道,但是喜欢不是爱呢。”他说。
流川眯着眼睛似乎是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很干脆就倒在沙发上睡了。
“11……”藤真坐在沙发边上,揉了揉流川的头发,似要说些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出来,关上灯复又在黑暗里坐了一阵子,站起来回房睡了。
最终两人一夜无话。
十
面对藤真忍笑忍到内伤的怪脸和流川满脸的不以为然,仙道十分后悔居然为了一时偷懒去煎荷包蛋,一世的英名毁在烂蛋上,实在是天才的失策!
失误本来是完全可以避免的,问题在于藤真带来的饺子的确只够两个人吃,而三个大男人谁也不想吃饭不吃饱。
藤真虽然拒绝了仙道,不过两个人都不是做人做得很绝的那种,所以情人做不得倒也不介意接着做朋友,仙道身体还未恢复藤真也就常来帮他料理些家务。早晨出门时,藤真来这边问了句晚上吃什么,仙道莫名其妙地想起饺子,于是藤真晚上就买了饺子回来,可煮好了才发现没有酱油。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邻居的好处来了,藤真老实不客气地去敲邻居的门借酱油。樱木和他的几个死党这天晚上出门喝酒去了,流川一只手端着泡面碗一只手来开门,一向慈悲为怀的藤真一见,干脆顺手把流川连酱油一起捞了回来。
“没营养的泡面有什么好吃,再说,三个人吃饭多热闹!”藤真认为自己有充分的理由带回一个食客,流川则是有吃的管它在哪里,不痛快的只有仙道,因为这样一来饺子就不够吃,藤真显然不打算动手,那么就只有轮到他来做点其他可以入口的东西。
本来要说做饭的本事,仙道还算不错,至少比藤真强,这也是为什么藤真把流川拉到一边吃饺子而拿白眼示意他进厨房的原因,不过我们都知道仙道是很懒的,特别在无所事事的睡了一天之后更加懒得无以复加,于是他决定用最简单的办法打发任务——煎蛋。
闲极无聊时天才仙道也曾研究过菜谱,基本上做出来的东西都是色香味俱全的,可就算仙道会做法国大餐也不能掩盖他煎蛋技术不怎么地的事实,因为根本不屑于对这种简单问题进行特别研究,于是,端上来的三个盘子里便有了黄黄白白,外观十分莫名其妙的东西。
藤真是见怪不怪,动手就准备吃了,可谁都没想到那个八棒子打不出一句话的流川居然在盯着面前的盘子发一阵呆后很不满地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哼”。
仙道只有翻白眼,“能吃不就行了?”他不认为拘小节是好习惯。
流川听见这句解释,很不满地抬头看了仙道一眼,然后在两对吃惊的目光中大摇大摆走进仙道的厨房,用相当专业的手法噼里啪啦几下子翻出一个圆溜溜鲜嫩嫩的荷包蛋,然后大摇大摆端出来放在仙道面前,“这个才叫煎蛋。”他指着盘子里那个很漂亮的蛋十分认真地告诉仙道。
那一刻仙道真是气得有一点儿头晕眼花,看不出这小子还是很嚣张的!
“这种事情也需要比赛吗?”藤真的话怎么听怎么有点儿添油加醋的意思,“可是,既然会做饭干嘛要吃泡面?”他用十分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流川。
“不想做,麻烦。”流川却还是一付扑克脸。
“嘿!”仙道只有自我解嘲的把嘴角弯到最完美的弧度,“下次来,我不一定会输给你!”
流川只是懒洋洋地翻了翻眼皮。
吃完了饭藤真便要打扑克,他说难得邻居在一起,怎么也该联络下感情。流川一付任人宰割的模样,而仙道自然也不好意思说更想和藤真两个人一起看电视,于是藤真就翻箱倒柜地摸出一付扑克来。
仙道有些奇怪看似迷糊到人畜无害的流川居然牌风颇有些咄咄逼人,只是没持续多久就被瞌睡虫引走了凌厉之气。打着呵欠的流川在仙道巴不得他快点消失的客气送别声中扔了扑克准备回家,藤真笑眯眯地也准备走,被仙道拉住了。“我们接着打。”仙道嬉皮笑脸地说,藤真想想反正回去没事,也就答应了。
两个人重新开牌局。三个人有三个人的打法,两个人有两个人的,藤真是不在乎几个,仙道当然是十分喜欢两个的气氛。可仙道万万没想到流川出门一圈竟又飞快的转回来,还拎着睡衣。“樱木他们喝醉了。”流川简明扼要的说明了情况,满脸无辜,“还占了我的床。”
仙道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于是流川打着呵欠说,“不行的话我去藤真家。”
藤真从后伸过手来一把将流川揪进屋,“我还不想那么早回去,让仙道收留你吧。没问题吧,仙道?”
对着那样一张如花笑脸,仙道能有问题吗?
接下去的牌局就相当让仙道不自在了,虽然流川从浴室出来就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压根儿没打算管他们,可是,如果身旁不远的地方横躺着个大个子,再有浪漫情怀也不可能憧憬出二人世界的气氛吧?
藤真却似乎因此而完全放松开来,喜笑颜开地打了仙道一个落花流水,眉飞色舞地抱着从仙道窗台上赢回去的仙人掌回了家,这使仙道最终确认藤真硬把流川拉进来的行动是故意的,绝对绝对是故意的!
仙道在半夜里爬上床的时候心里非常的不爽,然后他更加不爽的发现自己的枕头不翼而飞,坐在床上十分莫名其妙地想了一阵,恍然大悟的冲回客厅,果然发现流川脑袋下枕一个怀里抱一个睡得十分满意。
“臭小子,吃我的,用我的,居然还给我做个超级大灯泡!”仙道在沙发扶手上踹了一脚,流川在梦里很不满意的哼一声,翻过身仍然睡得不省人事。
“你这叫睡觉呢还是叫昏迷不醒?”仙道蹲在沙发边上哭笑不得地琢磨流川的睡样,最终得到的结论是不可能取回他的枕头,只好垂头丧气地回房去,心想大概不会睡得舒服了。
失去枕头的仙道这一夜果然是恶梦连连。
十一
一般说来,某件事只要发生过一次,就不愁会有第二次。
后来仙道想,是不是和流川比煎蛋时说了那句“下次来”才使自己家从此成为收留无家可归儿童的善堂。
樱木花道自打订婚后就格外的快乐。仙道在家休养的这阵子,经常能听到走道里传来的可怕歌声。猴狐大战依然是公寓里的保留节目,不过最近倒是打得少了,原因是流川常常弃家而去。
既然有了婚事上的明确约定,晴子也就不象以往那般避嫌,有事没事就往樱木这边跑,而樱木的几个死党以庆祝他总算抱得美人归为借口,这阵子也更变本加厉的跑到樱木和流川合租的公寓来混吃骗喝。一贯喜欢清静好睡觉的流川在与樱木大战几回合后,终于绝望地采取任之避之的态度,一见到晴子或是樱木死党就离家出走。
其实出走也没走多远,旁边就有两扇门,一扇是藤真的,一扇是仙道的。
对于流川来说,进哪扇门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藤真退队后并没有回原单位,而是调入了重案组,常常有在外查案子不回家的时候,于是流川往仙道家跑的次数就明显多了许多。
有一次,仙道在看电视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流川居然没有睡觉,而是很用心地坐在他家地板上翻一堆报纸,走过去一看,发现他在查看房屋的租赁消息。
“终于决定要搬出去了吗?有没有找到地方?”仙道好奇地问,其实他早就觉得这两个邻居能活着住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已是奇迹。
流川却只是摇头。
“恐怕很难再找到比这栋公寓更物美价廉的地方,”仙道懒洋洋地躺回沙发,接着看他的电视,“藤真本来就没打算靠这里赚钱。”
流川把脑袋从厚厚的报纸后面探出来,看样子没听明白。
“这房子的业主不是藤真吗?难道你租房子的时候没看合约?”仙道倒是奇怪了。
流川的嘴张得大大的,他的确不知道,事实上一切手续都由樱木经手。
仙道忽然想起来对于面前这个简单思维的家伙而言,房子就是个睡觉的窝,是断不可能花心思去琢磨的。
“我说,你该不会哪一天被人论斤卖了还不知道吧?”看着流川的傻样,仙道笑得在沙发上打了个滚。
流川总算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很不满的瞪了仙道一眼,骂了一句“白痴”,扔掉报纸倒在沙发上抱着仙道另外准备的枕头睡觉去了。
仙道在看完电视后收拾满地板的报纸时还是忍不住想笑,给流川盖好被他蹬掉的毯子时忽然就觉得自己很伟大,发现自己原来竟有照顾小孩的本事,果然是个了不起的好人呢!
报纸被放到屋子的角落蒙灰去了,流川也没再提找房子的事。
邻居家的打架声又一次传来的时候,仙道正自得其乐的坐在客厅地板上打游戏机,一边盘算着自己已经休养得没什么问题,明天该归队了。
隔壁传来的砰砰声没有影响到仙道的情绪,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挑一下,电视屏幕上的赛车照样风驰电掣,第一次见面的惨痛经验使他早就立下打死也不去管猴狐的决心。
果然,十分钟后砰砰声没有了,仙道也心平气和的把赛车开进了大奖赛的最后一轮。
当仙道的蓝色赛车拐进最后一个弯道时,“叮咚”的传来一声门铃响,蓝色赛车无比优雅的滑向赛道边,一头撞上护墙,就那么给他把一切都报了销。
仙道强扯着嘴角的弧度去开门,正对上樱木鼻青眼肿的笑脸。
“喂,有没有OK绷啊?”樱木很大方的笑着,笑得比仙道的“批发式完美笑容”还要灿烂万分。
仙道回头去拿药箱的时候,樱木对着后面大喊了一声,“死狐狸,刺猬这里有,过来!”
狐狸和猴子恶狠狠地瞪着对方坐在仙道家沙发的两边往身上贴OK绷时,仙道懒洋洋地坐回到电视前玩游戏,一边听到背后不断传来没有营养的对骂声。
说真的,现在连问问他们为什么打架都没兴趣了。
突然间,对骂的声音拨高了。
“死狐狸,你敢抢本天才的OK绷!”
“白痴,是我的!”
“你才是白痴!本天才的伤口比你大!”
“哼!”
“啊!你不许用它,这是我的!”
仙道回过头的时候,正看见樱木把最后一块OK绷抢到手里,而流川的脸上还有一道口子,手却伸在半空中,想必是抢输了。
樱木飞快地把抢到的OK绷拍到右手背上,看到流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得意地跳起来,用手指在嘴里蘸了一下,忽然跳上去按在流川脸上。“死狐狸,你用口水消毒就行了!”流川飞起一脚踹过去,“脏死了!”
仙道在那一刻呆住。
最后这场架因为晴子的突然到访没有打起来,樱木自然是欢天喜地的回家去,而流川则准备去超市买OK绷还给邻居。
仙道也有些东西要买,索性和流川一起出门,走在路上,还看得出流川怒气冲天。
“呵呵……”仙道走着走着意味深长的笑起来。流川白了他一眼,低头走自己的路。
“你们其实关系不错呀?”仙道试探地说。
流川抬起头来又瞪了他一眼,仙道意识到如果再说下去可能要挨拳头,可还是忍不住要说:“只不过是口水。”
“脏死了!”流川咬牙切齿。
仙道仔细的看流川的眼睛,果然只看到单纯的讨厌而已。
这样的两个人……仙道决定不再说什么,不过是有些羡慕了。
藤真是对的,有些事情,无知无觉时也许是最好的。
只顾着想事情,一不小心就撞在前面流川的背上。“怎么突然停下来?”仙道觉得奇怪,接着看见流川举起手,指了指前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仙道看到藤真,然后又看到藤真身边紧紧挽着他手臂的漂亮女人。
“进公寓了。”很难得的,流川扑克脸上的眉毛挑了一挑。
仙道当然看见了,那是一栋三十几层的住宅楼,他觉得有几千条虫子往心里爬,爬得心头痒痒的。“跟去看看。”仙道嘴角的弧度很恶劣地上升十度。
“不好。”流川没动。
“不够朋友,”仙道开步走,一边恶狠狠回头瞪他一眼,“我自己去。”
流川犹豫了片刻,满脸不情愿地跟上来。
那一对很惹眼的男女进入电梯后,指示灯一路向上,停在23楼,仙道很仔细地确定以后,进入了旁边的电梯,当然,满脸不快的流川也慢腾腾地跟了进来。
他们注意到电梯启动时灯光闪了一下。“但愿不要半路上停电。”仙道笑道说,但偏偏就是被他的乌鸦嘴料中,电梯停在19与20层之间,灯光全熄。
“不会吧?”仙道哭丧着脸问道。
“白痴!”流川则是极不耐烦了,如果不是电梯里还有一位女士,恐怕早就一脚踹过来。
他们便在昏暗中站着等。
三分钟后,仍然停电,这楼房的物业管理看来够呛,居然没人来解救。
“得想办法把门拉开。”仙道试着去拉电梯门,可电梯的密封相当好,根本扒不开缝。
“等着。”流川冷眼旁观。
“她恐怕不能等。”仙道锲而不舍,只是向电梯里的女士偏了偏头,“是孕妇吧?”
流川这才注意地看了看女士,果然发现她已经抱着肚子蹲到角落里。
“喂!”流川踢了仙道一脚,“上面!”
仙道抬起头,看清电梯顶上的维修出口,面板上的螺钉可以卸下。仙道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上面挂着小刀。昏暗中他看见流川稍稍蹲了个弓步,把双手叠放在膝上。仙道抬起脚,踩在流川的手上够到电梯顶,流川的手很稳。半分钟不到,面板已经被下掉,流川的双手向上轻轻一送,仙道便从那个小口子钻了出去。
很快仙道便带人回来从外面用铁棒撬开电梯门,女士总算赶得上去医院生孩子,可直到他们离开公寓楼,电梯还没恢复正常。
住在这种烂地方的人怎么会和藤真混在一起?仙道有些犯疑。
藤真是彻底跟丢了,仙道却没有因此而垂头丧气,接下来的整整一天他都在思考和傻笑,“我果然是个白痴。”他边笑边说。
第二天仙道归了队,两个月不见,11的眼光还是杀得死人那般冰冷。
“好久不见。”7心情非常之好地说。
11点头。
“我们真的好久不见吗?”7边扣紧防弹衣边问。
“射击比赛,”11非常冷漠地把训练计划扔过来,“一对一!”
这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仙道想。
十二
有些人天生是六亲不认的。
“你还是不是人啦!”仙道叉着腰站在终点大喘气儿,恶狠狠地瞪着身边的11。
那位的模样也不比他好看,支着膝盖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又不是特种部队,特警,特警而已!早知道会过这种地狱般的苦日子,当年真不如去写爱情小说当作家。
什么嘛,这可是仙某人受伤后归队的第一天,练练射击不就好了?居然……
一、12分钟内以仰泳和蛙泳游完500米;
二、在2分钟内至少42个标准俯卧撑;
三、2分钟内做50次仰卧起坐;
四、连续做8次引体向上;
五、携带全部战斗装备在11分30秒内跑完2.4千米。
“你当我是牛啊!”仙道从射击场出来,看着11递过来的第二张训练表终于忍不住叫起来。
“基础训练。”11很不满意他的态度,牛?明明是只蟑螂嘛。
7当然知道这是基础训练,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还能被这基础吓倒?问题是,他仙道倒不在意训练内容是什么,他在意是这训练表可是11递过来的哎!别人递过来的也就罢了,可是你看看11那眼里的火苗子是什么意思?仙道在那熊熊火苗的照耀下自觉地把训练标准看高三分之一。
仙道无比悲哀地看向风和日丽的蓝色晴空。
为什么,这么好的日子他竟然不在钓鱼,不在打游戏,不在树下悠闲的睡觉,却在这里和11拼命。
对,是拼命,他仙道彰活了二十年都没有这一年来得辛苦,做人嘛,开开心心就行了,为什么11这小子就不懂得享受人生呢?
心里烦,伸出手来就在前面背着他的11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很不耐烦的一巴掌,却是满嘴开玩笑的轻松语气:“又想和我一对一吗?你行不行啊?”
11转过头来,清澈澈的眼睛看他一看,涌出满眼不屑。
轻松吗?仙道彰,你骗谁?
“4不在你就没兴趣了,”11很不客气地说,“会输给我是正常的。”
这小子真会惹人火大。7从鼻子里哼了一声,“4在的时候也只是我们之间的事。”
“是吗?”11斜眼看人的模样着实看着想让人揍一把,“证明来看看。”
证明的方式很简单,一对一。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跟他们较劲不值,只要在规定时间完成任务,犯不着拼得血管爆裂青筋凸现的参与这两个人的较量。
这两个人,原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
所以,在别的队友还奔跑在障碍线上时,7和11已经在讨论比赛结果了。
仙道看到带着手套的一根手指头伸到他面前晃了晃,“一秒,”11大喘着气,眼睛里却有笑意,“我赢了。”
他快了一秒,的确是赢了。
仙道还没有从呼吸困难中回过神来,果然,两个月不训练体能是下降了不少。
“偶然而已。”仙道嘲讽地望着11笑。
11也不生气,指了指仙道,“老了。”他说,转身摇摇晃晃的离开。
队友们开始陆续到达终点。
仙道伸了个懒腰,浑身都酸麻酸麻。
11这家伙,超惹人火大!
仙道不认为自己有记私仇的恶劣个性,仙某人从来是宽宏大量与人为善的,连笑容都批发得阳光灿烂,这样的人完全可以做为善心形象大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仙道在走进公寓楼,一眼看到睡得迷迷糊糊的流川正弯着腰用钥匙找锁时,气就不打一处来。
仙道走过去,从后面一肘子就把流川的脖子扼住了,“流川,看我的热闹很有趣是不是?”他心满意足地看着毫无防备的流川被扼得满脸通红,拼命挣扎。
挣吧挣吧,挣得脱才怪,别的不说,这一招你是从没赢过我的,7 的格斗技怎么也是第一流的不是?
又是背摔,就没有新花样了?仙道顺势把流川按倒在地,肘子还是死死地扼住他的脖子,不过松了一点,让流川可以说话了。
“自己笨!”流川果然是没有办法解开这一招的,被扼得气喘吁吁。
仙道有点儿哑口无言。
其实也算说对了,若非是一直一直看着藤真和4,也不至于看人看漏落得个被流川看戏的下场吧?不过,实在是于心不甘,这可算是仙某人平生最大的失误了。
“怎么补偿我?”仙道坏坏地笑。
流川皱了皱眉,用力掰脖子上的肘子,还是掰不动。
果然,仙道这个家伙是八脚章鱼,缠不得的。
“搭档应该相互帮助吧?”虽然看不见背后仙道的脸,可那声音一听就知道没安好心。
“禁止私交。”流川答得倒也干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仙道说得理所当然,“互相帮助有利于培养默契的友情。”
流川不作声。
“怎么样?”仙道问。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行。”流川很肯定地拒绝,“他把你甩了。”
“没甩的话,我找你帮什么忙?”仙道永远是有充足论据的。
流川在思考。
仙道在等待,当然,脖子还是要老实不客气地扼着,所谓谈判,是要有武力做后盾才行的。
公寓的门突然开了,藤真满脸诧异地出现在门口。
仙道有些发呆,突然意识到目前的姿势很难解释,要找一个借口呢。
藤真笑了,笑得诡诡的。“什么时候,你们的关系这么好了?”
仙道放开手,流川从走廊的地上爬起来,狠狠地向他翻了个白眼。
搭档就是搭档,看白眼也知道,果然他也在想怎么找借口。
不过,对于流川这类简单思维者,借口是很难找到的,所以他决定面对现实。
“他要我帮他。”流川指着仙道一脸无辜地解释道。
“帮他干什么?”藤真满脸的老练与狡猾。
“泡你。”流川很老实地回答。
仙道忽然很想用红发邻居的那招头槌绝招去敲流川的石头脑袋。
果然是我的克星!仙道在狠拍自己脑门时这样想。
十三
“喂喂!”藤真天使般的脸上洋溢着恶魔般的笑,伸出五根手指头在仙道眼前晃了晃,总算把刺猬头的注意力又勾了回来,“你脸上的表情怎么毛焦火辣的?”
“有吗?”仙道嬉皮笑脸的拿手搓了搓脸皮,“和11那小子训练过度,全身酸疼,大概是面部肌肉抽筋吧。”
“呵呵呵,你的面部也会抽筋啊?这种事情倒是很少见。”藤真趴在咖啡馆桌子对面的表情活脱脱一付欣赏百年难遇好戏的样子,“说起来,很多年没见过你这么丰富的表情了。”
“是因为第一次尝到被甩的滋味啊。”仙道的厚脸皮不是吹的,立刻一付受伤害的表情。
“少来了,是第一次被人捉弄了才对吧。”藤真正眼也不看他的痛苦,慢条斯理的端着杯子品咖啡,“我还真没搞清楚,流川到底是过于单纯呢,还是大智若愚。”
“应该是少根筋吧。”仙道没好气地回答。
“呵呵,”藤真又笑了,“平时傻乎乎的是没错,可一旦变成11,他和你一样强悍呢。”
“一样?还嫩着吧。”
“不过是时间问题,仙道,你自己应该最清楚。11比你认真,也许以后会比你更强。”藤真放下杯子,眼睛里含着笑脸色却是极认真的,“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没人能跟上你的脚步?其实啊,11可以,而且他是唯一可以和你跳得一样高甚至更高的人。”
“我说,跟我约会为什么一定要谈别人的事?”仙道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象我并没有说是和你约会吧,不是你的赔礼吗?”藤真挑了挑眉毛,“再说,你敢说你刚才走神不是在想别的事情?”
确实,仙道刚才走神是在想该死的流川,被藤真逮到两个人在公寓走廊打成一团也就罢了,偏偏藤真是个人精,不问仙道反而一把将流川拖回家中,关上门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不一会儿就审出上次跟踪被关进电梯的事来。
“啊!” 仙道想到这里就想用手抓他那完美的朝天发,什么特警队的NO.1,连满清十大酷刑都还没来得及上就丢了立场,把搭档给出卖了!藤真倒是理解:“原来4和 11就比11和7亲热些,从搭档关系上来看,当然是帮最默契的一个。”然后,藤真是满脸怒气的要求补偿,结果是拖了仙道到这味道最好价钱也最贵的咖啡店来。
不错,仙道是想和藤真喝咖啡,可不是这种喝法!青鸟啊,飞啊飞,为什么就是飞不出一点儿浪漫来呢?
藤真狡猾狡猾的,虽然仙道想方设法要知道那天那个女人的事,藤真却只是打哈哈,他果然是想趁机宰仙道一刀的,真想不出这位拥有可出租不动产衣食无忧的公子爷居然也有揩油的恶习。
“还是有一点妒嫉吧?”仙道火辣辣的盯着藤真,“看见我和流川抱在一起?”
“大概是有一点,”藤真也不否认,脸上恶魔的笑容也没减半分,“不过我可没想过你们是抱在一起,还以为你终于向樱木看齐了呢。”他站起来拍拍无可奈何笑着的仙道肩头,“不好意思,我有个约会要先走了。”
“去见那个漂亮的女人?”仙道有点儿酸溜溜。
“不行吗?我怎么也算得上个美少年吧,条件很不错的。”忽然,藤真把脸凑到仙道面前三公分的地方,在这暧昧的距离用一种杀人的眼光叮嘱道,“如果你再心怀鬼胎的跟踪我,不用停电,我会先割断电梯缆绳。”
仙道打了个寒战:“你舍得?”
藤真直起腰,脸上的笑容又跟天使一般了,“你不妨试试。”
要试吗?不用试的,藤真那家伙,恐怕真的做得出来,毕竟,也是个另类分子。
仙道有些心疼的付了帐,没趣的走出咖啡店,上了自己漂亮的新车。
这叫什么约会?连车都为他不值,他可是花了好大的决心才贷款买下这款漂亮有型的车,可头一次载着心上人很拉风的出来喝咖啡,却连一点儿情趣都没有,浪漫啊……好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仙道必须承认他在拐进公寓前那个弯道的时候因为追想浪漫走了神,但不可否认那个低着头一边打瞌睡一边骑单车的家伙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否则,身为特警队车技考试No.1和No.2的两个超级精英怎么会在一声响亮的喇叭声后轰然迎头撞上?幸亏仙道的车及时刹住,否则结果就不仅仅是精英当中的一个四脚朝天了。
仙道以训练时都没有过的敏捷跳出车来,很伤心地看到他刚付了头期款的新车保险杠上一道很清晰的撞痕,于是他顺手把地上那个还迷迷糊糊的家伙一把捞起来:“流川!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流川使劲眨眨眼睛,有点儿睡醒了,“谁叫你突然按喇叭?”他很不满地甩开仙道的手,低头去看他的单车,单车的前轮变成了方形,流川更加不满的嘟哝了两句。
“你不知道对方来车要靠右躲吗?”仙道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家伙居然在车技训练课上能用两个轮子玩汽车杂耍。
“一直都没有车的。”流川低头检查他的宝贝车,压根儿没有注意到仙道的愤怒,“又不远,要汽车干什么?”
可不是,这儿离工作的地方不远,骑单车也可以到,如果不是因为近,大概流川这种懒鬼也不会选择住在这里给仙道他们惹出这么多事来。
可仙道不是流川,除了工作,还有生活和爱情呢!不过如果用这个去向流川解释为什么买车,不用流川说,仙道都会骂自己是白痴。
“我可才付的头期款。”仙道哭丧着脸看他的保险杠。
流川回过头来看看,“哦……”他总算明白了仙道悲从何来,“我赔不起。”很干脆地说明。
仙道楞了楞,他本来还想说什么的,可是,这句话没来由的让他生了兴趣。
“我以前就奇怪,工资也不算低,你的钱都到哪里去了?”一时间居然忘了车的事,好奇地问起来。
“被老姐借走了。”流川老实回答。
“那么多工资……”仙道有些发愣,“很厉害的姐姐吧?不借会怎么样?”
流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会骂人。”还是很老实地回答了。
毕竟,撞了别人的车再不回答问题就不好了。
“原来是这样,”仙道脸上有一种捉住别人小辫子的得意,“虽然说我是吃了点亏,不过呢,看在我们是好朋友的份上就算了,只要你帮我一点小忙。”
流川扑克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没有抱歉也没有感激,“要我做什么?”
“上次在走廊里说的事。”仙道摆出一张很正经的脸来。
藤真不要自己坏他的好事,可没说不让可爱的邻居坏事。
流川抬起了左边眉毛,然后是右边的,最后,从地上扶起单车掉头就往公寓去了。
“喂,想逃避责任吗?”仙道抱着胳膊懒洋洋的问,他知道对于老对手,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果然,流川听到这句话站住了,回过头来,鼻子里哼一声:“白痴,上次就说好的事情,我又没说不干。”
仙道傻住了。
是啊,向藤真揭发是一回事,谈判未完成是一回事,可人家上回的确也没说不同意嘛。
仙道突然明白为什么邻居们总是习惯用肢体语言交流了。
与流川谈话,你很容易有说话双方都欠揍的感觉。
十四
“哈哈哈!笨狐狸,你也有今天!”红毛猴子叉着腰仰天大笑,颐指气使地取笑着面前那只边打呵欠边给汽车打蜡的黑发狐狸。狐狸没精打采地抬眼瞟瞟猴子,牙缝里挤出一句“白痴”,懒得再说一句话,心不在焉地东打一下西打一下。偶尔狐狸被猴子吵得烦了,少不得在走到车子另一边打蜡经过猴子的时候给他一脚,然后两个人默契地活动一下筋骨。
黄昏的阳光懒洋洋地散在公寓楼前的空地上,照着两个打架的问题儿邻居和偶尔遭池鱼之灾挨上两拳一脚的自己的车,仙道不无忧虑的从窗口眺望着这一景象,心想让流川打工赔礼这一招是不是有点儿损了?
其实不过是自己在给车打蜡时对经过的流川说了句撞保险杠的帐还没结不妨打工低债的玩笑话,偏偏流川这小子是个简单思维兼之最容不得欠人情的,还就当了真,二话不说把单车往旁边地上一靠就过来干上了。樱木是高兴得亲自上门恭喜刺猬整到狐狸,然后冲出门去落井下石,被赶回家的仙道却反因此有点儿不自在了。
按樱木的说法,仙某人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不是变得有些小家子气了?说来也怪,仙道一向宽大为怀,也不知怎么了,最近很容易就跟流川较上真,虽然11一向得让仙道想给他一拳,可是,作为邻居的流川怎么看怎么象是个人畜无害的乖乖儿,怎么就习惯了和他较劲儿呢?仔细想想,这么认真好象是在知道他是11以后吧?
恶习,绝对是恶习,肯定是和11一天到晚one on one 的后遗症。
仙道很仔细地看了看镜子中自己的脸色,嗯,有点儿泛黄,果然,最近是肝火上升了吧,要修身养性,修身养性!
仙道百无聊赖地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心想着自己的宝贝车大概一时半会儿是收不回来了,索性打开电视,还不错,电视里正是教人修身养性的节目——瑜伽。
要说我们仙道,也真是个信奉身体力行之道的稀有动物,若是换了别人,遇上刚好感兴趣的电视,大概会多看两眼,顶多也就是手舞足蹈试两下而已,可偏生这会儿仙某人没事,加上心血来潮的涌上来百分之二十的兴奋与精力,便一下子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电视前的地板上依葫芦划瓢开始修身养性练起瑜伽了。
要说身体的柔韧性,那也是有的,天天的摸爬滚打,飞腿踢脑袋上的沙包也是做得到的。可是呢,瑜伽到底是有点儿阴柔的功夫,所以当仙道学着电视里的师父玩柔术似的弯下腰,把脑袋从脚脖子边钻出来后,那样子就有点儿可怕了。
不但可怕,还有点透着邪性儿。
所以当流川冲到仙道家窗户边准备开口叫他却一眼看到仙道的这个古怪姿势时竟一时间被吓住了,半天不敢吱一声。
练瑜伽是很要耐心的,就是说你往往要把一个古怪的姿势保持那么一段时间。
然而流川是个耐心少少的大男孩,所以,他在犹豫和等待了几秒钟后,采取了最直接的试探方式——顺手把手里的抹布向仙道扔过去。
然后屋里传来仙道很古怪的摔倒声。
仙道在黑着脸抓着抹布翻身坐起的时候再次确认只要这世上有11一天,他仙某人大概就不可能修身养性了。
流川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呼——呼——”他在窗口那边向这边招手,示意仙道过去。
仙道觉着自己象看见一只偷了腥的兴奋的猫。
流川这样的神情是很少见的,所以仙道暂时忘了刚刚的不快,很听话地走过去。
“藤真刚刚出去,”流川指着公寓远处弯道的方向,“带着玫瑰花,现在还可以追上。”
五秒钟后,仙道拎着鞋子直接跳出了窗子。
宝贝车在公寓楼前花里胡哨的摆着,很显然,狐狸把太多的时间花在打架上而放松了工作。仙道一边穿鞋一边指挥流川,“用你的单车,你带我。”
流川没动。我们知道,与仙道相比,他还是很单纯的,所在行动之前,偶尔会在简单思维里加入一点有关道德问题的思考。
“你不会说话不算话吧?”仙道穿好鞋,冲过去把单车扶起来,脸上漾起带坏好孩子的阳光笑容,“要不我带你也可以。”
仙道骑上车,没蹬两脚,不出所料的听见后面脚步声传来,然后流川咚地跳上后座。
搭档,搭档,不同甘共苦还叫什么搭档?有行动当然一起去,这是规矩,也是本能。
即使,这行动的另一个名字叫“偷窥”。
十五
为什么人在出门的时候多多少少都要带一点儿零钱?当然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道理,仙道是懂得的,流川大概也是懂得的。
不过懂得和记得是两码事,所以当仙道和流川趴在街角窥见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藤真捧着一束红玫瑰走进一辆高级小轿车时,都把期待的眼光投向了对方。
“不会吧!”从窗子跳出来并没有穿外套的仙道哭丧着脸叹道。
虽然,给藤真开车门的就是那天挽着他的漂亮女人,可是,就算有蟑螂般的体力,仙道也不可能用单车带上个一百八十多公分的大个子追汽车吧。
刚刚做着洗车运动的流川也只穿了件衬衣,很无辜地白他一眼,抓抓脑袋,好象想起了什么,把手伸到裤子后面的口袋掏啊掏,然后挑了挑眉毛点点头。
“Bingo!”仙道立刻把单车往路边一放,拉过流川就塞进了旁边的出租车。
“年轻人,跟踪可不是好习惯。”中年司机摇着脑袋听从仙道的指挥。跟踪藤真那个人精是绝对需要专业指挥的,事实上,走了没多久,天生具有无可抵挡亲善能力的仙道就与中年大叔取得了共识,接掌了方向盘。“小伙子,为了兄弟,好好干吧!”大叔索性到后面坐着养神去了。
流川瞪了仙道一眼,难怪在谈判技巧上总也胜不过他,五分情三分骗再加两把鼻涕眼泪,分分钟搞定,煽得中年人直骂前面那车上的年轻人怎么可以抢仙道这痴心人的女朋友,抢也罢了,居然还不让他再见那女孩子的面,只能这般偷偷摸摸地跟着。眼见得仙道还一付痛苦不堪的模样,流川忽然觉得很丢脸。
夜幕降临了,前面的高级轿车驶入了工业区,驶入一间厂房,仙道和流川终于意识到他们根本就不该跟来。
跟踪藤真汽车的绝对不止他们这一辆出租车,从跟踪的技巧来看,比不上仙道却也不是一般的角色。
在离一片厂房还有段距离的地方,仙道和流川下了车。流川把牛仔裤口袋掏遍了也只掏出一半的车钱来,这是他上次洗衣服忘了掏出来,经过洗泡、甩干再晾晒的钱团。中年人倒也不介意,钱团也是钱,反正扒开了也能用,至于还有一半车钱嘛,就算他送给仙道的礼物了,从他和仙道一路相看泪眼的倾诉中,流川和仙道已经大概知道了他被甩二十次的全部经历,也算是同病相怜吧。
高级轿车直接驶进了厂房,影影绰绰四周有黑色的人影。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蹲在黑暗的角落里,仙道凑到流川耳朵边小声问。
“白痴。”黑暗里流川亮亮的眼光倒是和白天一样杀人,“4是重案组的。”
“我是白痴,可提供消息的不是你么?”仙道呵呵笑,“我看你也玩得很兴奋吧,不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白痴?”
仙道感觉到流川凉凉的两根手指按在了他的颈动脉上,他很清楚只要那两根手指轻轻捏一下,他将在这冷凉的水泥地上睡一整晚。
“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内讧吧?”识时务者为俊杰,仙道当然是俊杰。
“被包围了。”流川冷冷地回答。
对方是职业的,但绝不是警方,从身手上来看,应该是杀手。
这回是真的麻烦了,别说不清楚内情绝对不可以插手,就算是清楚内情,没有任务他们也不能插手。
“看上去还没有发现我们。”仙道只有苦笑,依旧和流川咬耳朵,“要不要比比,看谁能不被发现溜出去?”
流川没吱声,可仙道知道,从把两根手指头放在他颈动脉时开始,他身边已经是11。
枪声响了,开始是一声,紧接着是一片,忽然间各处跳出一大堆人来,子弹横飞,混乱一片。
在这枪战中,有两个人是偷偷摸摸向战线外溜的,这就是一不小心趟了混水的特警N0.1和N0.2。“藤真不会有事吧?”仙道在顺着铁梯向仓库上爬的时候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仙道和流川是职业的,职业的就不会犯那种往枪口上撞的错误,即使看上去原路回去并没有什么危险,所以,他们选择了翻仓库,从厂房顶上逃走。
流川是根本没有停步,他有些不屑于回头看。
如果这种程度就死掉,藤真就不是曾经的4。
但对方也有职业的,而且有一个职业的就在厂房顶上,他不认识他们,流川和仙道后来争了很久也没结论那杀手倒底是先看见了谁,反正他是向两个人都开了枪。杀手惊恐地看见枪响后那个走在前面的黑发男子已经闪到他的眼前,并向他腹部冲出一拳。
流川并没有打算要这个人的命,因为,他和仙道没有权利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对眼下发生的事情进行参予,更不要说造成伤亡,所以,他只打算打晕这个杀手,可是,在击中敌人腹部的同时,他感到一股剧痛从手腕传来。
流川下一掌在敌人还没有反击之前劈在了杀手的颈中,这次,敌人晕倒了。
“怎么了?”走在后面的仙道发现了流川的异样。
“穿了防弹衣。”流川皱着眉回答,左手牵住右手,使劲一拉一推,把脱了臼右腕复了位。
子弹都打不进的防护,何况是血肉之躯?加上流川是存心要打晕人家,手头的劲自是下得不小,结果全反回来害了自己。
世上果然是有现世报的。
再后来两个人逃得就比较顺利了,杀人的和被杀的都往厂房那边去集中,在打成一片的热闹中,N0.1和N0.2总算无恙的逃出来。
拼命逃到黑漆漆的大街上,流川一把甩开一路拖着他狼狈逃窜的仙道的手,仙道却也跑不动了,两个人就那么在路灯下恶狠狠地对望着,一边弯着腰支着膝盖大喘气。再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笑的,后来两个人就笑得人仰马翻了。
“怎么回去?”仙道笑得喘不过气来,问流川。
流川连回答的劲都没有,摇摇头,坐到街边的长椅上去。
车钱,绝对是没有的,家,在八个街区以外。
“要不要打电话叫樱木来接咱们?”仙道过去坐在流川身边,望着街角的电话亭问,然后想起连打电话的零钱都没有了。
流川的脑袋歪过来,靠向仙道的肩膀。
“哇!”仙道吓了一跳,扭头看,却发现一刻的功夫流川竟已经睡着了。
“不会吧!”仙道叫了起来。
等等,为什么不会?从今天下班后抓住刚回来的流川给汽车打蜡开始,这小子好象就没睡过,而且还超级兴奋呢!
“体力透支了吗?”仙道搔着脑袋想。回头想想,今天上班都干了些啥?上午是去爬了几十楼抓劫匪,下午也是大运动量训练,11在洗车的时候没睡着已经是奇迹了吧?
叫不叫醒他呢?听红发邻居说,叫醒睡着的狐狸是要有必死觉悟的,何况,从眼下的情况来判断,睡狐狸被叫醒的机率趋近于零。
可是,总不能在离家八个街区的长椅上睡一夜吧,五月的天气,到了夜里还凉着。
仙道在向天上看了十秒钟,地上看了十秒钟,左边看了十秒钟,右边看了十秒钟后终于认命的站起来把流川背到背上。
“我可警告你,要是在我背上流口水我就把你扔进水沟里去。”仙道恶狠狠地警告趴在肩上的流川,可睡得十分舒服的11只是没心没肝地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把气呼在仙道脖子上呼得他痒痒的。
“我可真是命苦。”仙道有些哭笑不得,原本是出来偷窥的,没想到变成做苦力。
不过呢,今天11也没落着好,手腕脱了臼,就算复了位也要休息几天才能完全正常,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几天大概用不着拼了命的一对一吧?老天也算对得起仙某人,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给了点舒服日子。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背着流川沿着街道慢慢向家走回去的仙道这样想。
十六
事物都有其两面性,身为一个人才果然也有它的不利之处,比如说我们一向拥有蟑螂般生命力的仙道,因为天生优秀的体能,虽然说11常常会在工作和训练中提醒他累到脱力的意思,却很少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体验过精疲力竭是什么感觉,所以也就根本没有意识到人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是绝对会变傻的,否则聪明如他怎么会在走过整整两个街区,让五辆空出租车从身边呼啸而过后才想起他们原是可以先坐车再付车钱的?
仙道用脚叫开邻居家的门,把睡狐狸扛进去扔在沙发上就顺势瘫在一边,樱木花道在瞠目结舌一阵后,在出租车司机不耐烦的喇叭声中抓起钱包心不甘情不愿地跑出去,又骂骂咧咧地冲回来,对着流川枕着的沙发把手就是一脚。流川依然睡得呼呼,仙道则刚刚体会了生平第一次累垮的经验,只剩下翻白眼的力气,自然也懒得开口,倒是樱木,光着脚踹在木头上,想是磕着了趾甲,闷哼一声抱着脚坐下来继续抱怨。
两个不吭声,一个叽叽呱呱也不知抱怨了多久,大概是脚趾头不疼了,樱木的声音也就低下来。再后来,樱木终于住了嘴,去拎了药箱过来给流川因为脱臼而红肿的手腕子小心地裹绷带,谁知那睡狐狸却不领情,想是手被触疼了,梦中一拳又准又狠直向樱木眼睛挥去,樱木倒是平日里和他打得惯了,也是又准又狠的一掌接住,复又破口大骂,手里包扎的活却是没有停下来。
仙道坐在一边看了,不知怎地心里有些闷闷的感觉。
坐着歇了会儿,仙道有了力气,准备回自个儿的家里睡觉,樱木把药箱收拾了,也跟着出去,说是要取回被扔在外面的狐狸的单车。当然,从狐猴各自的立场来看,樱木是不用做这么多的,可是樱木在今晚吃了一回泡面后想到平时狐狸在家时总是做饭给他吃,在拎药箱的时候看到狐狸扔在地上的行李包想到最近多少是因为自己让狐狸有家难回,再看看狐狸睡得一脸死相就知道他明天肯定不骑车就得上班迟到,虽然觉得很委屈,樱木决定还是很慈悲地帮他一回。
站在公寓门口,仙道看着樱木头也不回的走向黑暗的街道时,心里那份闷闷的感觉越发的浓了。
自己在烦闷什么呢?没来由的失落。仙道在洗了个透澡,看了会儿电视,在床上翻来覆去打了三个滚后还是没能象往常一样轻松起来。
公寓走道上传来的脚步声说明红头发邻居已经把同住者的单车取了回来,重重的脚步声表明了主人的不耐。
可是,就算不耐烦不也去做了吗?这两个小家伙,就象是两只刺猬住在一起,打归打,骂归骂,相处久了,却自然有他们的一套相处方式。仙道在黑暗中想着,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笑。忽然的就想起了藤真那日在海边的话:“没有人能跟得上你的步伐,你很孤独……”
是有些羡慕吧,那种烦闷的感觉?藤真总是很清楚的看着世事,看着别人和他自己,可是不是太清醒了,他们之间总象隔着什么。
仙道在黑暗中微微翘起了他的嘴角,会为自己深夜取车的朋友,有么?
夜的黑暗沉沉的浸过来,仙道感觉到心头郁闷慢慢扩展,似乎要将他投入一片寂静的海。
但仙道毕竟是有自控力的,在沉沦的最后一刻清醒过来,“怎么回事?”他大笑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前额,“居然象个女人一样多愁善感起来!”他跳下床,为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嘲笑着自己一边走到窗边。星光并不灿烂,公寓前树影摇曳,他看到树影中自己花里胡哨的车,“真是的,才付了头期款,我怎么会扔它到大街上,那种事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仙道这么想着,越发觉得自己刚才想法的好笑。那么,会为自己裹绷带的朋友呢?这个问题刚一解决,另一个问题不知怎么地就冒了出来。
脑海中立刻浮现11面具后清冷的眼睛,是不久以前自己中弹后,11有力的手按在他胸前止血的那一幕。
仙道嘴里含着的一口水喷了出来。
11么?应该算是好朋友吧,把命都互相交托的搭档本来就该是好朋友,可是,总觉得现在相互间感觉更多的是对方很臭屁。
仙道在想到这里时被喝下的下一口水呛住,半天也没缓过气来。
阴魂不散啊!仙道一边咳嗽着一边好笑地想,果然还是对背11回家记恨着,想什么都想到这小子。
仙道就这么笑着,心情也就慢慢的好起来,再躺到床上的时候也就睡着了,睡着以后做了个好梦,不过第二天一醒就把这梦的内容忘掉了,这实实让仙道懊恼了好一阵。最让仙道懊恼的倒不是忘了好梦,而是因为头一天太累结果睡得太沉,第二天终于迟到挨了批,仙道是如此懊恼,以至于在训练场见到居然准点到达的流川时,忍不住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赚来了11一个问心有愧的白眼和一句没好气的“大白痴”。
11是个好胜的对手,却不是个蛮干的人,虽然暂时不能和仙道one on one使他有些失落,但他不会轻易付出加重手腕伤势的代价去争一时之勇。胜利要完美的获得,在全心全力,最佳状态之下获得,残缺的没有后续的胜利11是不要的。11对目前的状况只是有些心有不甘的不爽。
7明白11的想法,他正享受着难得的无人挑战的日子。在晴朗的日子里,不那么用力的拼命是一件多么令人心旷神怡的事情,7因为有了太多的闲情而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钓鱼杆,然后因为不能放下枪去钓鱼而感到郁闷。人啊,看来真的是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想多了就会发现生活的种种令人不满之处。于是7在一天舒服,一天无聊,一天郁闷后,也开始不爽起来。
不过在特警队,不爽的不只是他们二人而已。
7和11被很严肃的叫到了上司办公室,接待他们的,是超级不爽的上司田冈。
“禁止私交。”田冈一点都没有多绕弯子,直接就奔了主题。
没有谁打算把规律当儿戏,也没有谁打算小看特警队上司的洞察力,但是,谁能说这条规律是完全合理的呢?
“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住址在一起吧?”7在接到拆档的命令后,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那么就该知道我们迟早会发现真象。”
“如果认为这条规律不合理,就证明来看看。”坐在屋里的另一个上司安西发出呵呵的笑声,“毕竟是新提出的规律,也在检验中。”
讨论结果,留档察看,为期半年。
目前处罚,停训三天,闭门思过。
仙道索性在回家的半路上把单手骑车的流川从单车上拽下来,连车带人塞进自己车里,一路开回家去。流川冷眼看他把单车塞进行李箱,倒也没说什么,往副驾驶座上一倒,长长的腿伸直了,靠在座位上就开始睡觉,活脱一只大懒猫。
十七
藤真在海边上拎到仙道的时候仙道正在考虑是不是去菜市场买一条鱼。
和因为受罚在家里死睡的流川不同,仙道是非常愉快地背起钓杆提着小桶上海边做他向往以久的事,只是仙道那张老少通杀的灿烂笑脸对于海鱼们没什么吸引力,在海边上坐了两天,每天回家时桶里仍然空空。
樱木的大声嘲笑算得上噪音,那笑声足够把公寓的屋顶掀翻,仙道本来也不怎么在意,偏偏樱木那个好心想帮他脱离窘境的未婚妻晴子却在旁边说:“花道,仙道君明天肯定会钓到大鱼的。”结果,糊里糊涂就被樱木吵晕头,答应了今天钓鱼回来红烧了吃。
然而海鱼和仙道没交情,今天依然不给面子不上钩。
藤真也就很轻易的在海边拎到因为发愁没有注意到他到来而及时逃开的仙道。
“仙道,你和流川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几天没回家的藤真一付甜蜜的笑脸,问着不那么甜蜜的问题。
“啊?怎么会?你知道我对你一心一意。”仙道的手臂顺势搭上藤真的腰。
“去你的!”藤真一把拍掉章鱼脚,脸上的笑容透着阴气,“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不知道。”仙道考虑是不是不管钓杆和水桶夺路而逃,可是钓杆是很贵的那种,有点儿舍不得。
“哼哼。”藤真鼻子里发出让仙道发悸的冷哼,“就已知的当时在场的双方人员中,还没谁能那么利索就打晕那个一流杀手,而且,从供词上看,逃掉的那两个人长得很象谁和谁呢。”
仙道终于妥协的举起双手投降:“我发誓,动手的是流川。”
“跟踪是你的主意吧?”藤真眨巴眨巴眼睛。
“提供消息可是他。”仙道痞笑。
藤真松开揪住仙道领口的手,白他一眼:“你别把流川带坏了。”
“会吗?”仙道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从一开始咱们三个就掺和在一起,还不一定是谁带坏谁呢。”
“呵呵,我和11之间可从来都是很友爱的。”藤真笑,老实不客气地往仙道的车里钻。
既然逮到了,当然赏给仙道一个送自己回家的机会,也免得坐公车,藤大少揩油的恶习可是一丝儿没变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只能说是天注定的缘份,仙道和藤真怎么也没想过会忽然难得一致的心生善念回应了路边要求搭车的大拇指,结果搭上了一对打破他们脑袋也想不到的女人。
“抱歉,可否载我们去这个地方呢?”那个让仙道下决心踩下刹车载人的漂亮女人递过来一张纸条,藤真温和地笑着,接过来看上一眼,笑得更温和了。
“哪里?”仙道不明白藤真看到什么好事了。
“回家。”藤真把纸条在他眼前晃了晃,上面明白写着他们公寓的地址。
然后他们很快就知道了这位漂亮小姐的身份——流川桦,黑了11丰厚薪水并突然带着相亲对象来探访老弟却没人接站的流川姐姐。
明白之后的仙道差点把车开到人行道上去,不管怎么说,今天上天安排的意外还真是一个接一个。
藤真却是很热情地以流川房东的身份和流川姐姐谈得投机,那另一个女生,看上去纯纯的女孩有些羞怯,听流川姐姐的说法,象是以前的邻居。聪明如藤真仙道者很快就猜到是个老套的暗恋故事,只不过这女生聪明些,知道从姐姐身上打开缺口,让流川姐姐带着一块来探故人。
藤真从后视镜的折光中看到仙道的挤眉弄眼,他知道他在想什么,说真的,藤真也很想知道扑克脸的11在面对这样一个麻辣姐姐和这样一个勇敢的暗恋者面前会是什么表情。
藤真后来真的觉得被他们盘算的流川很可怜。
樱木是在走道里就认出了流川桦,他们是旧识,以流川姐姐的话来说,有共同敌人的人就是朋友,所以他们因为狐狸的缘故交情匪淡,樱木倒象是见了自己的姐姐,还没进门就在走廊里大声地谈笑起来。
樱木宣告姐姐来访的欢迎仪式似乎还要持续一段时间,仙道和藤真当然不好意思等在走廊里看热闹,有些悻悻地走进仙道的家。
仙道当然是回自己的家,藤真似乎是要接着算前几天的帐,也就老实不客气地跟进去。
然后仙道去开窗户。
公寓是带阁楼的一排平房,住人的卧室都在一楼,窗外是草坪和车道,虽说本地治安不错,可出门前仙道还是把足以让人跳出跳进的窗户关上了,这会子回来就准备打开透透气。
仙道在打开窗口的同时,看到隔壁的窗口有个人慌慌张张的跳出来。
“嘿,你可没穿鞋。”仙道笑眯眯地对光鞋穿着睡衣的流川说,很显然,他是从床上刚爬出来的。
流川白他一眼,二话不说跑过来攀上了仙道家的窗户。
隔壁窗子里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狐狸,快出来!……哎?逃跑了?”
仙道挡在窗口,没有让流川跳进来的意思,脸上是促狭的笑意。有脚步声向隔壁的窗口奔来,流川脸变得煞白。
藤真从背后冲过来,推开仙道,抓着流川睡衣的领子把他从草坪上拎进窗子里,拎的力气大了点,收势不住两个人都朝地上摔,仙道笑嘻嘻过来扶一下,把两个都抱满怀,一边伸个指头在唇边做个禁声的手势。三人很小心地站在窗子里面,听着隔壁屋里乱哄哄找了一阵,终于安静下来。
“狐狸跑不远!”樱木在那边肯定地说,“天晚了自然会回来,姐姐我们先去聊聊天。”
隔壁的人退出房间,仙道和藤真也就松了手。
流川脸色怪怪的,认识11这么久,仙道和藤真也没见过他这付被吓着的表情,自然也都庆幸起今天总算有眼福看到好玩的事来。
说起来,三个人已经好久没这样聚在一起,藤真自然又把扑克翻出来。“反正你一时半会也不想回去吧?”他乐呵呵地问流川,“你姐姐说打电话找你接站没找到你?”
“电话线拨了。”流川简明扼要地回答,心不在焉地顺着手里的牌,“要睡觉。”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仙道可也不放过捉弄11的机会,“如果不是这样,你姐姐也不会担心你不开窍,大老远的带人来给你相亲吧?”
流川抬起头,一付莫名其妙的模样。
藤真和仙道见了,笑得更欢,藤真抓抓脑袋:“想起来了,你姐姐在车上拜托我们帮你开开窍,似乎很担心你会没人要呢。”
流川好象是明白了,啐一声,扔了扑克,走过去倒在沙发上睡下去不理。
结果,仍然变成习惯了的二人牌局一人睡觉。
“喂!”藤真却似没有玩够,从这边沙发长长地伸过脚去踹流川,“如果只要开窍不介意男女的话,让仙道做你男朋友吧?他很有经验的。”
仙道手边的沙发靠垫砸到藤真的头上。
流川半睁开眼睛,“不要。”他冷冷的回答,“我不找男人,找也不找仙道。”
藤真抱着仙道砸过来的靠垫笑得很开心:“为什么不找他?”
“靠不住。”流川闭上眼睛,理所当然的回答。
仙道手边的另一个靠垫砸在流川的脸上。
“我警告你们,这可是在我家里。”仙道忍无可忍的笑骂道,一边揽过藤真的肩膀向他脸上亲过去,“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藤真面不改色的举起手里的一把牌挡在脸前,于是仙道热情的一吻便落在了牌面上,“还玩呢?游戏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他放下牌,倒也不拨开仙道的手,“如果有一天,仙道彰的感情是无关性别,无关外表,也无关欲望地产生,那才叫爱上。”藤真回过头,分不清认真还是开玩笑地问沙发上躺的那个人,“你说是不是, 11?”
流川已经睡着了。
“嗬嗬,”藤真推开有些发呆的仙道,走到沙发边蹲下去看睡着的流川,“你说,今天是你收留他还是我收留他好?”
仙道回过神来,有些不自然的笑笑:“既然睡着就算了,我来收留吧。”
“可是,把睡美人放在大灰狼这里安全吗?”藤真问。
“哼,放心吧。”仙道心里没来由的有些不快,“听说叫醒这个睡美人是会遭报应的,我才不想英年早逝。”
“这样啊,我好象也听樱木说过一点什么狐狸的睡眠暴力。”藤真看来今天是没玩够,恶魔的笑意涌进了眼里,“要不要试试看。”
“要试你自己试。”仙道心中的不快感慢慢地扩大了,他分明看到藤真眼里某种挑衅的目光。
藤真笑了,也是某种淡淡的挑衅的笑,“那我就试试。”然后他望着仙道,弯下腰,在流川合着的眼皮上轻轻落下一吻。
仙道已经收好的牌从手里落下去,他看到藤真望着他,眼神怪怪的。
流川睁开眼睛坐起来,眼神恍恍惚惚,未料到这一招真奏效的藤真和仙道反倒被吓了一跳,却见他迷迷糊糊地问道:“干什么舔我?”
藤真愣了愣,到底还是反应快,拍拍他的肩膀:“无意识行为,月圆影响荷尔蒙吧。”
仙道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这算什么解释?
但有人还真信了。
流川“哦”了一声,倒下去接着睡。
“不会吧——”藤真和仙道倒真傻了,“这样也信?这孩子也太好骗了吧?”藤真乐开了花,“而且好象也没什么暴力嘛!”
然而,接下来藤真就被突然提起来的一脚踢在头上,横着整个儿从流川睡着的沙发上摔下去。
“笨蛋,现在是白天!”流川坐起来,十分清醒的说道。
藤真四脚朝天,笑翻。
十八
沙漠里有一种叫驼鸟的生物,遇见不想见的敌手了,干脆把脑袋钻到沙地里去眼不见为净,至于肥嘟嘟的屁股会遭到什么样的厄运则完全不在它考虑范围之内。
逃避不是一种办法,但至少是一种生存方式,不过在藤真的上下机关算尽和仙道的前后谋算三年面前,逃避只能算是小儿科的东西,根本端不上台面,所以,在流川再次睡醒并且对老姐准备在他房间里生根发芽的决心有了一定觉悟后,藤真和仙道低头开始看自己的脚,考虑是不是合作将他踢回亲人的怀抱。
很难说这其中有多少是想看11狼狈状态的恶劣心理。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三个曾经的搭档相互间很可能是误交损友。
但流川姐姐却抢先一步按响了仙道家的门铃。
流川姐姐和兄弟一样有一张清秀的脸,不同的是线条更加柔和,也就多了些人气。仙道在发现并指出这一小小差异时得到流川桦的开心笑颜和流川枫的以眼杀人。以流川枫的观点来说,那不是人气,是妖气。
流川桦对弟弟的这句结论作了直拳,飞腿,手肘击的批示,后果——流川枫击倒。
仙道和藤真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请自来的流川姐姐将11如此轻易地放倒,有一点儿明白为什么流川枫会连鞋都不穿就跳窗而逃。
桦看着咕咕呶呶从地板爬起来的枫,脸上笑容倒也不失大姐的温柔:“我已经容忍你很久了,怎么还赖在别人家里不回去?”
流川枫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狠狠地瞪向姐姐身后站立的正站在仙道家门口傻笑的樱木,樱木的兴灾乐祸一看就知道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狐狸,你瞪着我干什么?姐姐从窗口一看就知道你跑到哪里去了,关我屁事!”
于是藤真和仙道又知道了一件事——不管你长多大,比你大的人就是比你大,特别是曾经一度管你吃管你住拉扯过你的人,这辈子别想逃出她的五指山。
奇怪的是,一般家庭如果有这样的姐弟关系,应该是很亲密的才对。
好奇心促使仙道和藤真腼着脸皮跟着被流川姐姐捉回去的流川枫回了隔壁流川和樱木的家。
想从11嘴里抠出秘密简直是作梦,好在世上有些人,不用你问他也会热情的告诉你很多八卦或者绯闻。
“那个嘛……应该是很多年的怨仇了吧?”樱木对仙道和藤真如此热情和专注地把他拉到厨房谈话有点儿受宠若惊,狐狸的糗事不说白不说,何况,这会儿客厅里狐狸正在姐姐的压迫下边打瞌睡边相亲,那边没他们三个的事,还是识相点闪边的好。
“什么样的怨仇呢?”藤真对于打听11糗事的热情是一点儿不亚于仙道的。
“桦姐好象是想要妹妹的,听说狐狸小时候被因此整得很惨,”樱木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偏偏狐狸又从小长个女人脸,好象是曾被桦姐威胁着穿裙子去幼稚园,差点被变态拐走吧。”
如果成语中有抱头痛笑这个词,大概可以用来形容仙道和藤真这时的模样。
“然后还有跑腿、挨扁还有替哥哥姐姐背黑锅的事啦,偏偏狐狸又爱记仇,找着机会就报复,打过来打过去两边关系就很恶劣了。”樱木摸着后脑勺笑,“狐狸也不是个好东西,你们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当警察?那是因为桦姐和喜欢的人约会,他居然冒充桦姐的男朋友搞破坏,桦姐差点嫁不出去,气得要杀他,他才逃来的。”
“啊?可听说流川的工资大半都会交给他姐姐?”仙道忍着笑问。
“什么交?你当他心甘情愿吗?桦姐说是罚款呢,听说要罚到陪嫁的一半。”
背后嚼人舌头的最大不好之处是不能开怀大笑,饶是这样,厨房里的三个人也是很开心了,开心得甚至开啤酒祝贺。
流川姐姐说得对,有共同敌人的人就是朋友——如果损友也算敌人的话。
当厨房里的人因为揭示了某人冰山般酷样下不为人知的可笑一面开怀痛饮时,流川出现在厨房门口,他的样子有一点狼狈,似乎是找了个什么借口暂时从客厅逃开,他是如此聪明,以至于一眼就从来不及把古怪笑意藏起来的朋友们脸上猜出了他们目前的话题。
流川就是流川,泰山崩于前也不眨眼皮的流川,后来,厨房里的三个人想,也许泰山也可以用来形容某人的脸皮。
反正流川在知道厨房里正发生什么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走进来,径直从三个人中间穿过去,走到橱台边倒了一杯水,一口一口喝下去,然后,把杯子洗干净,放好,再回头正眼也不看呆呆的三个人地走回去。
走到厨房门口,流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仍然是一张扑克脸,话语也是淡淡地:“背后嚼人闲话,烂舌头。”
听说,平时话少的人一旦说话都很权威。
不知道是因为啤酒冻得太冰还是权威的话显灵,反正,厨房里的三个人后来果然发现舌根发麻。
十九
姐姐在傍晚收到电视台打来的电话,要求她即刻赶回去作某个名人的电视专访,好象是她前一段作的一档节目刚刚得了奖,要趁胜追击什么的。
有个能干的姐姐果然是件幸事,比如说世界会很及时地表示需要她,在你希望躲开她又苦于找不到正当理由的时候。
所以一直别扭着的流川枫会突然变得很乖很配合,马上找车送姐姐和邻家女孩去车站。
当然,被抓差的是仙道,谁叫这公寓里就只有他买了车摆酷呢?
樱木花道是很喜欢流川姐姐的,在姐姐的指使下用拳头和脚趾头把打算和藤真一样只在门口送行的流川枫塞进副驾驶座后,便嘻皮笑脸地挤进后座,嚷嚷着一定要把她送上车。
邻家的女孩子只是低着头笑,有些女孩子,天生是作配角也是满足于做配角的,她们的要求不高,虽然并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但心意送到也便快乐了。仙道从观后镜中看到那个女孩嘴角浅浅的笑意,忽然有些羡慕——其实容易满足的人生,也是容易幸福的。
任何地方有樱木便会有热闹,本来如果由他全程送到底的话一点儿也不会冷场,可是车还未行多远,樱木便接到了手机,说是手上正办的案子一个重要嫌疑人被发现,要他赶紧去参加抓捕什么的,樱木便心急火燎地在最近一个地铁站下了车。
车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处停下,流川姐姐回过头看着樱木的火红头发跳动着消失在地铁站口的人潮中,叹了口气,很不甘心地从背后敲了敲流川枫的脑袋:“我的弟弟要是有樱木一半可爱就好了。”邻家的女孩在后座轻轻笑,流川的脑袋被敲得向前栽了栽,抬起头来,仍然是一脸漠然。仙道意识到这可能是11难得不还手的好时机,于是也恶作剧地伸过手去,混水摸鱼地在流川头发上揉了一把,调侃道:“就是,老板着一张脸会不会影响脸部肌肉发育啊?”仙道不出所料地看到流川攥起拳头,白皙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打赌流川这一拳打不出来,因为从观后镜中可以看到姐姐在后座虎视眈眈。
事实证明,仙道判断正确,流川最终只能选择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表示他的抗议——这一路上他便再没说一句话,一直到他们到达了车站。
“我渴了。”流川姐姐坐在月台的凳子上挑衅地望着弟弟,“去,帮我买瓶水喝。”
流川皱了皱眉,还是挪动了步子。
“你不陪他去吗?”流川姐姐又转过头笑眯眯地望向那羞涩的邻家女孩,“再不去就看不到他了。”
那女孩低了头笑,快步跟上前面高大的背影。
仙道意识到流川桦的目光缓缓移向自己,那目光令人惊讶地没有调侃也没有俏皮和玩笑之意。于是仙道在流川桦身边坐下来,他相信,桦是有话要跟他说的,也许,她正在刻意制造这个机会。
“枫是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家伙,总是什么也不说。”桦对仙道的善解人意表现出明显的赞赏,叹了口气,往后靠向椅子靠背,“他到底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居然连樱木君都说不清楚。”
难道还能告诉桦她的弟弟其实只不过是做了特警,身份不能公开吗?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吧?”仙道笑着说,“流川是成人,他做什么总有他的理由,你该信任他。”
“并不是不信任,只是希望他快乐啊。”流川桦垂下她的眼睫,她的眼睫很长,在眼睛下圈出一道阴影,“那种臭脾气,居然一点也没改,大概在这里也不会交到什么朋友,樱木君结婚后,他又该是一个人了。”
仙道哑然,11的人际关系的确很淡薄,工作中是不能交友,平时是把交朋友的时间都送给了周公。
“还有我们呢,”仙道顿了一顿后轻声说,他想流川桦把他留下来说话大概也是想听到这一句吧,“我和藤真都是他的朋友。”他看到流川桦的眼睛因这句话从眼睫底下抬起来,清亮亮的,是某种能刺透人的清澈。
流川桦的嘴角慢慢的勾起来,勾出一个小小的弯度,“仙道君,朋友这个词不是随便说的。”
仙道的眉毛挑了挑。
“至少对那小子而言,这个词不是随便说的。”流川姐姐感到了他的不快,只是轻轻地笑了声,把手放到仙道肩上,“并不是对自己的弟弟偏心才这么说,其实枫这种人很难得,并不象表面上那么无情的,只是大多数人不能了解他。试着和他做朋友好吗?”她的手轻轻地在仙道肩上拍了拍,“真正的朋友,好么?”
站台上有车进了站,人潮流动,车上的灯光和月台上的灯光交相辉映,仙道看着流川桦的眼眸中忽明忽暗的光的影子,感到一种迷惑和一份沉沦。
“我还不懂你的意思。”仙道有些迷茫。
流川桦没有回答,她笑了,笑容泛开去如同水中摇散的一轮月影。
送车回来的路上,仙道一直在想流川桦的笑容,他敏锐地意识到那里面有一些东西是含义很深的,只是找不到一处可以破解的入口。流川枫在姐姐走后空荡荡的车上沉默不语,好几次仙道以为他睡着了,但当望向他时却发现流川不过是看向窗外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小子果然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不如我们去吃饭。”仙道开口建议,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默,“用了我的车,怎么也该补偿一点汽油费吧?”
仙道注意到流川的眼光扫向街角的麦当劳。
“拜托,不要那么小气嘛!”他苦笑着说,“请我吃法国大餐会要你的命吗?”
吃法国大餐不会要流川的命,但会要钱包的命,流川从牙缝挤出两个字:“别想。”
最后仙道把车开到了酒街。
站在酒街的第一家酒铺门口,流川犹豫了,“你不要开车回去吗?”
“明天再来取车。”仙道笑眯眯地对他说,眼神里明白的写着要吃要喝就在这里。
流川看着长长一条街上两边各色的小酒铺,皱起眉心,忽然明白仙道带他过来是有挑衅意味的,他有两个选择,就地认输或者从头打到尾。
仙道看着流川的样子忽然很想笑,这个单纯的家伙,大概是被吓住了,“怕付不起帐吗?还是怕喝不过我,来这里已经很便宜你了。”
流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挑衅地望回仙道的眼睛,“谁怕谁?”
姐姐就这么走了,他的心情不是很好呢。仙道想。
就在这天晚上,仙道印证了流川姐姐的话——他真的不了解流川,从来不知道流川喝酒是极有天份的,从最后一家酒铺出来的时候已经满天星斗,仙道站在街灯下,看着旁边脚步有些踉跄却还挺立不倒的流川,哈哈大笑起来:“你果然是个怪人!”流川的脸因为酒醺而绯红着,他恶狠狠地瞪回去:“你就不怪么?”
仙道忽然就有些语塞,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流川打开车门,正要往里面坐的时候却一下子坐到地上,仙道吓了一跳,过去拉他起来,流川甩开他的手,撑起来坐进车里去。仙道有些悻悻,跟着钻进车里去坐到流川身边,见他脸色发青,情知被酒顶上来难受得很,想想会这样也是自己存心作弄他带他来酒街造成的,有些愧疚便问道:“要不要我找个纸袋给你吐?”流川横他一眼,半晌扭头不理仙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弱!”
仙道是当真觉得无趣了。
“看来我的性格是有些恶劣,让人不能信任,难得好心都会被误解。”仙道无奈地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叹道,“可是你姐姐对我却很放心哦,希望我们能做朋友呢。”
他看到流川的眼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樱木快要结婚了吧?听他说你在找房子?”仙道问。
“没找到。”流川对这个话题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藤真和我谈过。”沉默片刻,仙道缓缓开了口,“他说我这里有多一间房,愿不愿意让你住。”
流川吃了一惊:“我没找过他。”
“我知道。”仙道恹恹叹口气,视线飞向黑暗的窗外,“他在自作主张帮你。有人出一半房租的话,我是不介意,终究他是房东。”
流川迟疑地开了口:“藤真在想什么?”
仙道哼了一声:“看不出来吗?他好象有意撮合我们两个。似乎不光是你姐姐认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呢。”
仙道转回头,看到流川的眼光慢慢地冷起来,眉毛也渐渐挑起。
11不会喜欢别人来安排他的人生,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
仙道忽然笑了起来:“既然是众望所归,不如我们就同居吧。”
“你想刺激藤真。”流川的话仍然是权威的。
“那又怎样?不如我们就交往给他看看。你答应过帮我。”仙道痞痞地笑,“再说你并不吃亏,你知不知道,现在象我这样出色的男友是很难找到的。”
老实说,仙道对自己的评价还算公正,而且他当时也并无意炫耀,只是认为对于单纯迟钝缺少人际交往的流川而言,口碑良好受到万人宠爱的仙道的确算得上耀眼夺目。
只是后来,很久以后,当仙道和藤真无意中聊起那次谈话时,却很无奈地苦笑道:“如果我事先知道那小子智商180,绝对不会说出那种丢脸的话。”
看上去呆呆笨笨的流川对仙道这句自吹自擂的话反应还算客气,他只是眯上眼睛,很不屑地看着仙道,然后红口白牙间挤出四个字:“就凭……你吗?”
二十
搬家的事在第二天晚上确定下来,仙道和流川原本没打算这么快拿主意,可是晴子哭着喊着要马上和樱木结婚来照顾他,形势所迫,流川牌大灯泡不熄也得熄。
仙道早上直接去酒街取了头天寄存的车然后开到队里去,在那里看到准时到达的11。虽然一整天下来11的表现还算正常,可仙道断定昨晚的宿醉并没有让流川休息好,所以也没什么心思向自己挑战。仙道这么肯定是因为他自个儿一整天脑袋也有点儿发胀,昨天晚上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并不是流川独一个,于是特警队的训练场上难得有了心平气和的一天。这反而让同事们忐忑不安,走在路上也总怀疑会不会突然掉下个馅饼什么的。
到下班的时候两个人并没有一起走,虽然仙道有过用车搭流川回家的经历,可两个都是对人际关系不那么刻意的人,若不是同一时间走出大门,也就不会有谁等谁谁找谁的事情发生,一切顺其自然。
仙道先一步到了家,洗个澡后就打电话叫外卖,实在是太乏了,不想自己动手做饭。门铃响的时候已经很饿的仙道迫不及待地冲过去开门,却不料低头冲进来的是手拎菜刀的流川,流川进来把门反锁上,还没等大惊之下面无人色的仙道开口,樱木砰砰啪啪的拍门声和火冒三丈的叫阵声已如鼓擂,流川冷笑一声,把菜刀拍在仙道家客厅的茶几上,倒没事儿似的歪到沙发上睡下了。
饶是被战况频出的狐猴邻居训练得心脏承受力超强的仙道也花了半天才接受眼前的现实,他合上张大的嘴巴,小心翼翼地把茶几上的菜刀捧到安全地带,极力让耳朵对门口的叫骂闻若未闻,然后,很正经地在流川身边坐下来。
仙道决定认真地和流川谈谈话。
“流川,小打小闹没关系,打到动刀子的地步就不好了。”他板着脸教训道,怎么说他也是年长的前辈,该端架子的时候还是要端的。
流川的样子疲备已极,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他懒得与人交谈,不过仙道既然难得一见的严肃认真,他也就勉为其难地张开眼睛应了一句:“白痴,我在做饭……”
再往后,随仙道怎么问,流川就只管打呼噜。
樱木被晴子拉回了屋里去,半小时后仙道把睡着的流川锁在家里,到邻居家送菜刀顺便打探敌情时看到他俩执手相望,你侬我侬,情深意浓。
樱木心疼的说:“死狐狸,居然害晴子小姐受伤!”
晴子害羞的说:“不怪流川君,是我自己太心急。”
仙道只有鸡皮疙瘩掉一地的问:“不介意地话,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仙道得知这么惊天动地原来只是为了一顿晚饭而已。
昨天在地铁站分手以后,樱木花道便赶去抓人,偏偏要抓的那人是个极为棘手的人物,最后虽抓住,樱木也在行动中挂了彩,一条胳臂用绷带挂了,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精疲力竭地回家。樱木因为工作太累的缘故什么也没吃就睡了一觉,直到狐狸下班回来。
只要樱木和流川都在家,总是狐狸做饭,再加上樱木今天胳臂受了伤行动不便,他理所当然也就躺在房间里等饭吃。
樱木不知道流川其实也快累得垮了,回到家恨不得早些睡觉,哪里还有心思去做饭,流川那时就拨通了晴子的电话,想都没仔细想就说了句樱木受伤动不了,你来做饭行不行?
我们不用怀疑流川的动机,他这种单纯的人一向说话只有字面上的意思而无其他引申,也就是说如果他说樱木受伤动不了就只是指需要用来做饭的胳臂动不了,但我们知道大多数社会人的思维方式是复杂的,特别是那些陷入爱情的女孩子思维方式就更加复杂。
流川只是很奇怪为什么晴子会不听完他的话就把电话扔掉,却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晴子已经满脸泪水的冲出了家门直往他们的公寓奔来,一路上摔了两跤,差点被车撞,手掌擦破了皮,头发跌乱了,腿上也青肿了一片。
流川只好在稍事休息后强打精神去切菜,菜切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门被急切的拍打,拍打声那么急以至于他连刀都没有放下就去开了门。
披头散发冲进来的晴子凄惨的模样着实把流川吓得不轻,直到提心吊胆的晴子在见到他后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并冲向樱木房间时,流川才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刚刚说错话的意识。
流川可能很迟钝,可能没心没肝,不过还不至于迟钝到风暴欲来还无知无觉的地步。
虽然流川从来不会在与猴子的战斗中退缩,而且就算现在要打架,他手里拎把菜刀也绝对会占优势,但当他站在门口判断目前的处境,听着房间里传来樱木惊慌的劝问和晴子的哭声时,还是不那么情愿地作出了暂时退让的选择。樱木伴随着第一声“死狐狸”的怒吼挥舞着没伤的那只拳头冲出房间时,流川正好敲开隔壁仙道的门。
以上,便是仙道打探到的全部真相。
“樱木,我们结婚吧。”晴子涨红了脸说,“我不要再这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我会好好照顾你。”
“晴子……晴子……”樱木感动得语无伦次。
仙道在成为白炽灯泡并肉麻倒地前逃回自己家。
当天晚上,仙道和流川着手清理仙道家多余的房间,房间本没有什么杂物,只是少了些家俱,仙道说公寓杂物间里好象些旧的可以用,去找藤真商量,藤真爽快应了,撸了袖子来帮忙。听到响动,樱木也被晴子拖过来帮手,他与流川恶狠狠对视,一声不吭,不过后来帮着把流川的床和行李往仙道家搬时,虽然只用一只手,他倒是很出了些力。虽说是迟早的事,睛子对于流川的退出还是颇为歉意,跑出跑进忙着,最后还给没吃饭的众人做了顿好吃的大餐。
收拾停当后,五个人坐在曾经属于流川和樱木而将来要成为樱木和晴子的家的客厅里吃饭喝酒,樱木在凶狠地瞪了流川好半天后,把开了口的啤酒瓶伸到流川面前去,大声说:“狐狸,本天才可没赶你,以后没地方住了就回来,反正你不许恨我!”
流川翻了翻白眼,随手把手里的啤酒瓶与樱木的碰了碰。
“死猴子。”他这么说。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二十一
虽然说换了地点,公寓里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刚刚开始在一个门进出的流川和仙道完全没有因此调整自己生活方式的想法,流川第二日早回来就自己泡面吃,而与此同时仙道大概刚驾车兜完风坐在某家店里大嚼批萨。藤真晚饭后拎个锤子到流川房间里来补地板,瞧见这光景不禁猜想这两人只怕很难迁就对方。
地板是头天搬家俱时不知被谁踩坏的,毕竟是有了年岁的老房子,既是一贯闲置的,也就没有怎么修缮,地板的木块原就有几处嘎嘎作响,昨日里跑出跑进搬拖重物的毕竟都是些年轻壮实的男子,经不得折腾也就翘起来。流川本人并不介意,反正是在不常走动的地方,放着什么时候去补都不要紧,藤真昨日看见,心里便记了下来。到底是曾经性命相托的搭档,加上藤真天生就有些照顾后辈的慈悲心,虽说平时也不乏抓流川恶搞开心,终归是关爱居多,于是他便索性做个好房东,今日主动翻出木板和锤子来帮着修补。
藤真这种人,刨去那捉摸不定的性子,做朋友倒是极体贴的。
不过流川不会想那么多,他做人简单直接,既然藤真一片好意也就干脆收下,绝不会扭怩作态万般感谢最后抢过锤子来自己动手。藤真素知他的性子,笑笑也就不以为意,自己熟门熟路地摸进房里去,蹲在地上敲打起来。
流川吃完泡面有些无聊,走进来坐在床上看藤真干活,藤真敲着敲着笑起来,“你和我没话可说是不是?”他嘴里叼根钉子,笑嘻嘻地拿眼睛睨流川,“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盯着我干嘛?”
流川没觉得沉默有什么不好,不过既然藤真想听人说话,当然也可以找些话题来说,于是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对藤真说:“你放心,我和仙道没什么。”
藤真手上的锤子差点锤到自己手指上,“哎?!”他有点哭笑不得,“我并没有要你说这个。”
“仙道说你故意要我住进来。”流川两手撑在床沿上,坐在那里没什么表情地说,“我又不是傻瓜。”
藤真把嘴里叼的钉子拿下来,眼睛忽闪忽闪地看了流川一眼,“我没把你当傻瓜。”他说,“这样有什么不好?”
流川没吱声,看着藤真,似乎在琢磨他打什么主意。
藤真被这眼神逗笑了,这小子的防范心果然很强,也难怪,捉弄他的次数多了点。
“难道你还认为仙道靠不住?你们不是一直合作得很好?”藤真笑着问,“我以为你至少是欣赏他的。”
“两回事。”流川回答。
“什么两回事?”藤真没明白。
“仙道和7,两回事。”流川干脆地回答。
流川没有对这句话多解释,而藤真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你错了,”藤真把最后一颗钉子钉进木板,结束了手里的工作,“仙道不是你看到的那样,退一万步说,就算仙道和7是两回事,你没有什么来证明他靠得住,可也没有什么来证明他靠不住对不对?”
流川哑然,这个问题有些复杂,他没去想过。
“他还是不错的。”藤真放下工具,舒服地坐在地板上伸直腿说,嘴角含着笑,一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欣赏的笑。
“你喜欢他为什么不继续?”流川没头没脑地问。
藤真吃了一惊,看向流川发现他也正用清亮亮的眼睛看着自己,他显然看到刚才的笑并明白了里面的意思。藤真苦笑,这个小孩,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虽然在该傻的时候你不会发现他聪明,可是在该聪明的时候他也不会总傻。
“有那么明显吗?”藤真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呢。”
流川只是皱眉,藤真的嘴巴利害,他不会随便去接话的。
藤真也只有叹口气,流川不善接话但态度直接,打哈哈这一招对仙道也许有用,可眼下是不可能回避问题的。
“喜欢吗?我当然是喜欢的,被那样优秀的人追求,一点没感觉也是不可能的。”藤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我不继续是因为我没有他优秀,没有那种优秀的控制感情的能力,一旦喜欢上就收不回来了。”
流川低着头,眼睛藏在浏海后面,但藤真知道他在认识地听。
“我不如他所以不想喜欢他,因为喜欢多的人总是会吃亏的。”藤真说,“如果仙道对我是真心和全心的,吃亏也就罢了,但他不是。他也许是真心,但不是全心,因为我还没有令他付出全心的能力,这样我注定会陪得更多,最后大家都不会幸福。”
藤真说:“其实有时候也会想,赌一把也许能得到全心,只是冒的风险太大了,大幸福总要大冒险的,而我没有那么贪心,小小的幸福就够了。”
流川抬起头有些吃惊地看着藤真,他没有预期藤真会对他讲这么多,而且这么深。
藤真却知道,这番话,迟早要说,只是,他不知道流川听进去了多少,又听懂了多少。
“仙道还是很喜欢你……”流川说,也许这不是说这话的好时机,但流川答应过帮助他。
藤真想笑,他发现真的很容易就被流川逗笑,“流川,我问你,你到底帮谁?”他憋住笑,一本正经地问。
流川的脸慢慢涨红起来,他似乎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仙道这家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把你也拖下水了,”藤真伸过手去拍拍流川的肩膀,“其实我也希望有人能帮我解脱啊,如果仙道早一天明白幸福在哪里,我也就可以完全安心的去寻找真正的幸福了。”
藤真留意到,听了最后一句话,流川眼睛眯了起来。
藤真不知道流川在想什么,早就发现他是跳跃性思维,思考方式与人不同,他干脆就等着流川自己开口。
过了好半天,流川嘀咕道:“真正的幸福……也不要找那种女人。”
“呃?”藤真噎住了,“什么女人?”
“那天你带玫瑰见的女人,和她一起进公寓的那个。”流川小声回答,“还不如仙道。”
聪明绝顶的藤真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好了,“你还敢提那件事!”他叫起来,“就算是好奇,盯梢盯到那种程度也很过份吧!”
流川翻翻白眼。
藤真拿他没办法了,好端端地谈仙道,怎么就扯到这事上来了呢?和这小子进行语言交流就这么困难?算了,没办法把握交谈方向就顺其自然吧。
藤真收拾好工具站起来准备走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他走过来无可奈何地说。
流川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看上去听得还算认真。
藤真伸出手,在流川的脑门上狠狠地赏了一记爆栗儿:“猫有九条命,八条死于好奇心!”
流川抱着爆红的白皙脑门子差点儿痛出眼泪来。
藤真则是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仙道回来的时候,很意外地感觉到家里有股杀气。流川一向冷脸没表情,可是,也不至于冷到那种程度吧?
“嗯?你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吃批萨?我带了一些回来。”仙道向蹲在墙角的流川忐忑不安地举起手里的外卖盒子。
流川瞪了他一眼,举起手里的一罐杀虫剂,猛喷一气,然后,站起来回房去了。
仙道走过去,看到一只被药喷着的蟑螂,肚皮朝天拼命挣扎。
仙道在流川进屋前好象看到他的脑门子有点儿红。
好象出什么事了。仙道想,会是什么事呢?
杀气太重,他没敢问。
墙角的蟑螂抽搐几下,死翘翘了。
那么大剂量的喷法,想不死也难。
一个星期后,樱木花道的婚礼简单而又郑重地举行,结婚的早上,狐狸和猴子又打了一架,起因是什么后来谁都说不清楚,只知道樱木的手滑了一下,有什么砸中了流川,而流川也接着手滑了一下,把什么砸向了新郎倌,最后两个人全身都滑了,在婚礼的准备室里打了起来。奇怪的是,当众人把两个家伙拉开后,猴子却突然冲上来紧紧的抱住了狐狸,樱木骂道:狐狸,以后本天才是有老婆的人了,不能随便和你打架,不然太不成熟太丢本天才的面子了,可是……可是没有本天才陪你打,你也不要和别人打,你那张脸是留给我来揍的。狐狸白一眼回骂道,你白痴啊,要你陪?你以为你是谁,稀罕揍你吗?可是猴子不放手,他说:死狐狸,我知道你稀罕的。
两个人在那里发呆,众人在一边看着,不知怎么地,都有些黯然,樱木的狐朋狗友们说,其实,樱木和流川打架从来不下重手,要不然,那两个人早就把房子拆光了。
“可是,男人不能靠打架过日子啊。”叫洋平的樱木死党笑着说,“樱木那么早就没了父母,一直都很希望过一种平平淡淡有人呵护的家庭生活呢,那可是只有晴子小姐能给他的,毕竟,一般人要的,不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幸福吗?”
众人都小声地笑着。
仙道看着准备室窗台上一盆未开的花,忽然就有些感慨,对藤真说:“有些花,永远不会开呢!”藤真却不以为然,淡淡笑着说:“可是,正因为它从未开过,它也永远不会有凋谢的一天啊。”
婚礼很郑重的举行了,大家都很高兴,狐狸做了猴子的伴郎,新郎和新娘都很漂亮。
那天,一个叫樱木花道的人和一个叫流川枫的人各自从对方的生活中安静退出。
全身而退。
(上部完)
下部
一
据说相爱的人可以相看两不厌,可是虽然没个定数,仙道名义上最爱的人还是藤真,而流川天生没人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爱字有几笔几划,那么在出了一个长期任务后回到家来,这两个数周来整日泡在一起的同居者兼精英对手会看对方不顺眼是很能让人理解的事。
盛夏,窗外鸣蝉吱嘎吱嘎叫得人心里躁,仙道和流川两个打开各自的房门便往床上倒,满心欢喜地盘算起这四天难得的休假该如何逍遥度过。
仙道倒在床上听着冷气机呼呼的风声,十分惬意地伸手到床头柜取下电话机,懒洋洋拨通了藤真房间的电话。
没人接,早该知道,这时候公寓里应该只有这两个完全不按正常时间上下班的休假者在。
仙道扫兴地挂上电话,下床踱到窗口看外面,太阳把炽热的流光四处倾泄,整个世界都白晃晃的。仙道想:就这么走出去,会不会被融掉?
隔着门听得见流川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声音,仙道不想去理会,大家总该有自己的空间,他相信这会子流川也不想见他。
流川的房间原是储物室,并没有安上空调,便只有开着门让客厅的空调透些冷气过去。仙道很自觉地关上自己房间的门,于是两个人的空间也就互不打搅了。
只是,仙道翘着嘴角想,他两间房,我一间,是不是亏了呢?
呆在窗口没多一会仙道又无聊了,是睡午觉好呢?还是不睡的好?他有一点儿拿不定主意,从架子上抽一本书下来,坐在窗台上翻,想起来了看一眼,想不起来便出出神。
有些意外地听见流川在客厅里烦躁地走来走去。
这个满嘴呵欠的睡狐狸,怎么始终还是处在亢奋状态呢?
仙道听着客厅里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有点担心会不会有什么坏事儿要发生了。
果然,仙道毫不意外地听见流川的脚步声向他的房间响过来,然后,门被一把推开,流川抱着枕头出现在门口。
仙道看见流川睡眼惺忪的眼睛看向了他的大床,现在,做为最亲密的搭档,他很容易就能猜出这小子下一步会做什么,于是,行动早于思维,仙道的身体马上做出了反应。
仙道扔了书,扑向他的大床,很舒服地四肢摊开睡下了。
流川很不满地看着毫无同情心的同居者,嘴里嘟哝出一句话:“客厅的空调坏了。”
“嗯?”仙道没有让步的打算。
流川走进来,拿脚去踹仙道,试图踹出一个位置来,“我出了一半房租。”
仙道痞着脸笑:“但这床是我买的,所以理论上你有权在这里享受冷气,但不能占有我的私人财产。”
流川收了脚,相信在思考此理论是否成立。
显然,虽然是歪理,始终是成立的。
仙道的床虽大,也不过是配合房屋空间置下的超大单人床,总不够两个大男人横在上面,流川左右打量一番,确认这房间里没有一张足够长的沙发让他躺下,于是,干脆就地一倒,直接睡在地板上。
“不会吧?”仙道爬起来,从床那头蹭到这一头,“天天睁开眼睛就在一起,你不烦么?”
流川在把头埋进枕头前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想见到你?”
仙道有些泄气,想一想,从床边上把手长长伸过去,捅捅背对着他的流川的肩头,“喂!”他嘻嘻笑,“这可不是在队里,睡在我房间,不怕贞操不保?”
流川回过头来,满脸要睡极了的倦相,眼神倒是明明白白的锐利。
流川的眼睛会说话,仙道想,他分明读出“有胆子放马过来试试”!
仙道差点儿没笑背过气去,忽然就觉得这躁人的午后没那么无聊了,索性翻到床这一头来逗流川:“怪了,你怎么从头到尾对我和藤真的事一点儿奇怪的表示都没有?”
流川打着呵欠,又背过去睡了:“不关我事。”
“一般人都会有点惊讶、鄙夷什么的。”
“你们自己的事,别人又不代你活。”回答的声音已经有点口齿不清了。
仙道把这话琢磨了半天,觉得有点不通,但又有点道理。
流川呼吸平稳,已经是睡着了。
仙道便有些无趣,想一想,还是爬起来去流川房里把他的毛巾被扯过来盖在他身上。
“没心事的小子,”仙道不无羡慕地看着流川呼呼大睡的模样叹气,“强闯私宅也能睡得理直气壮,特警精英的正义之心都给狗吃了?”
收留是一种简单行为,简单行为多了会自然形成习惯,想想收留流川早已上升为习惯,仙道也只得认命地躺下睡午觉。
冷气呼呼地吹,房间里清爽怡人,两个人睡得晕天黑地,虽然有些浪费这休假第一天,但对长期疲劳的两人来说,只怕是至上享受。
睡一个好觉,养好精神,绝对是个美好假期的开始,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意外……
直到现在,仙道都可以指天指地的发誓,他绝对不是故意地,而是完完全全在睡糊涂的情况下忘记了房间的地板上还有个人,何况这也不能完全怪一直单身生活的仙道,在他的脑袋里就从没有过睡醒来立刻确认另一个人方位的意识。
于是,睡得昏昏沉沉爬起来上卫生间的仙道迈出他的大脚,踩在了流川肚皮上,然后,砰地一声摔倒。
当仙道摔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时他完全清醒了过来,下意识的感觉到危险,但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左眼就着着实实挨上了报复性的一拳,非常扎实的一拳。
仙道的左眼迅速肿起,不久之后变成乌青,当晚间藤真拿了特效伤药忍着笑给他往上抹时,很惊奇地看到有泪水自动从肿胀后受刺激的泪腺滴滴落下仙道的脸。
藤真没有见到流川,听说两人翻了脸,流川很硬气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现在,这两个人是谁也不理谁了。
“怎么搞的,你越活越孩子气?”藤真用指尖挑了清凉凉的药膏子小心地涂在仙道眼睛上,“又不是不知道那小子没神经。”
“容忍也得有个限度,不是很过分吗?”仙道的气还没过去。
藤真抿着嘴乐,他拿他们没办法,锅铲日日炒菜也免不了会碰锅沿,流川也就罢了,藤真很早就知道扒掉仙道阳光灿烂的笑皮,本质也是个绝对任性的家伙。
“在训练时你们也没少挨对方的拳,”藤真只能说尽力化解矛盾,谁叫他爱心泛滥呢?“你们做搭档不是一直很默契吗?做朋友还计较这种小事?”
仙道冷笑起来,“那不一样,做搭档死活在一起,是利益关系。”他指着发青的眼睛愤愤然,“真理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伙伴!”
二
休假第二天,隔壁那套房子里的两个人势同水火,藤真晚上回来,还是没见着流川,仙道倒是蹭过来要晚饭吃。
藤真笑:“流川做饭手艺也不错,给他点菜钱你找他搭伙不好?怎么说也是用同一个厨房的。”仙道翻白眼:“别和我提他。”藤真笑得更欢:“呆久了,连白眼都翻得差不多。”仙道听不下去便要走,藤真只好拖他回来:“我不说了还不行?”
两个人埋头吃饭,仙道不说话,藤真也偏不开腔,没多久仙道觉得没趣,陪笑用筷子捅藤真肘子:“生气啦?”藤真冷笑:“你当我是小孩子,三两句话不和就大打出手然后臭不理人?”仙道心中暗叫不妙,一不留神又中了藤真的套子,赶紧把话扯开:“你哪里找来的伤药,倒是很见效,看看都消肿了。”
藤真放下筷子从桌子这头探过身子瞧仙道的左眼,果然青虽青着,肿却是消了好多,藤真说:“嗬?没想到还真是好药!”
“你哪儿买的?咱们整天摔摔打打,不如多买些备着。”
“买?你有钱没处买去,这是别人的外地朋友家自治的,我昨天才从樱木那里要过来。”
“哦?樱木那里还有这种好东西?我以为只有OK绷呢。”
“哼哼,半年前那屋子里住的可是身经百战的俩小子,药箱里什么宝贝没有?”藤真又拣了碗筷吃饭,一边抬眼怪怪地看仙道,“你算是沾了某人朋友的光,最迟明天也能见人了。”
仙道乐,猫儿似地直往藤真身边挨:“我知道我沾了你的光,你要我怎么谢你都成。”
藤真不说话,光吃饭。
仙道挨个冷脸儿,只好退回来往嘴里扒饭。
藤真突然“噗”地一笑:“忘了告诉你,送药的人叫南烈,是流川以前警校的朋友。”
仙道愣住,半晌,把碗扔到桌上,哭笑不得指着藤真骂:“恶魔!”
藤真呲一口白牙笑,毫不掩饰算计了人的快乐:“承蒙夸奖!”
仙道吃完饭回到家就有点垂头丧气,这叫什么事呢?一边和人斗气一边还不知不觉受了别人的恩,实在有点腰杆子不直。
其实仙道也不是真的那么小气,不过是想借着这事让流川知道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你说这不讲理兼暴力的小狐狸怎么走到哪里都动手动脚呢?和樱木两个孩子似的打架也就罢了,仙道彰可是个成年人呢!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一屋子住着,相互得尊重尊重,容忍容忍,两个人一天到晚在队里以暴治暴,难不成回到家里还要比谁的拳头大么?
仙道一边坐在房间地板上打着从客厅里搬进来的电动游戏一边想:得好好和这小狐狸谈一谈。
门口响一声,流川回来了,仙道想,要不要我先和他打个招呼?伸头出去看看,一看吓一跳,见流川白着个脸,一身湿漉漉活象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流川扭头,瞧见仙道从屋里伸出个脑袋来,一脸表情象见了鬼,流川看见仙道这莫名其妙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瞪一眼自个摔房门进蒸笼似的屋子去了。
仙道看他那样儿,知道是自己脸上的表情不那么好看,再解释也没用,仔细想想。“哼,看来还没到和解的时候。”仙道冷笑一声,“我看他能熬到什么时候,先教他学会让步这一课也不错。”
这么想着,也就不管流川,自管自地打起电动来。
小狐狸还真能撑,进了房就没见出来。仙道想,该不是又睡觉了?这么热也能睡着?
没怎么注意着天就擦了黑,暑气下去了点,仙道打电动打得手酸,于是出来找水,流川那边门还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出房间,走进客厅就觉闷得慌,浑身上下毛孔往外挣汗,仙道心里开始打起鼓来:流川这小子关了门睡,该不会中暑吧?
仙道在客厅里思想斗争了一会,最后告诉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偷偷摸摸看一眼就好。心里想着便朝流川门口蹭,蹭到门口站着听听没动静,便小心翼翼去拧把手。
手刚搭上去,啪的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仙道吓一跳,正对上流川白煞的一张脸,还没想出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的解释,流川已经从他身边跑过去,直奔卫生间。
仙道好笑:上厕所也这么猴儿急?我居然不知道流川是这种人!
没想立刻从卫生间传来流川的干呕声。
还是中暑了。仙道站在流川门口叹口气。
好一会儿,听见流川缓过劲来了,在里面用冷水冲头,再过一会儿,流川摇摇晃晃从卫生间出来,脸色自然是难看得要命,正眼也不瞧仙道,又要朝屋里走。
仙道向前一步,挡在门口。
“让开!”流川语气不善,大有再挑衅我劈了你的味道。
仙道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揪住流川,拖他进自己房间:“各让一步,别闹了!”
流川没挣,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力挣了,反正任由仙道把他拽进屋里去,扶到床上躺好。仙道从昨天起遮掩起来的人性光辉终于再次发散出来,一时间把面子眼睛以及谈话等等问题统统忘光,跑出跑进又是找衣服给流川把汗湿的睡衣换下,又是倒凉水开药箱给他找中暑药,又是拧了毛巾来给他敷头,好容易安顿下来,仙道站在床边上发了呆。
“怎么会变成这样?”仙道清醒过来,看着床上的流川哭笑不得,“你睡床上,我睡哪里?”
流川裹着毛巾被翻过身蜷睡:“白痴!”
身体撑不住,嘴巴还是刀。
仙道又好气又好笑,百年不遇的计算失误一次,居然就被鸠占了鹊巢!半年前不就是这样被他霸去了一对枕头吗?怎么自己就学不乖呢?
自乱阵脚,丢了分寸。仙道只有拿巴掌拍自个儿脑袋:“自做孽,不可活!”
正在这儿悲天悯人呢,听见有人按门铃,仙道揉揉脸,把一脸的苦样揉下去,确定嘴角钩好了三十度后,走去打开门,看见藤真带了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外。
“流川先生,多谢你救了我女儿!”那中年妇人看见开门的年轻男子,赶紧鞠躬。
“我不是流川,是他的朋友。”仙道慌忙让她进来。
进来坐下,藤真把事情说明白,原来这中年妇人的女儿下午去游戏池玩耍溺了水,正好流川在旁边,当场救起来并送去了医院,妇人赶到医院流川已走了,只是从救护人员的口中知道他的名字,去警局想寻求帮助找恩人,正好遇见上夜班的藤真,直接就带了回来。
仙道说:“我去叫流川出来。”起身往自己房间走,眼角瞥见藤真的眼神儿满是不怀好意的笑,只当没看见。
进去推流川,流川被吵着,照例是一拳过来,仙道吃一堑长一智,早防着,一把捉住,顺手直拍流川脸蛋笑:“臭小子,醒醒,报恩的来了。”
流川睡得迷糊,满心不乐意抽手回去,翻过身再推也不理了。
仙道半天没见答腔,知道再叫也没用,只好退出房来。
“他睡着了。”有点儿不好意思。
那妇人赶紧起身告辞,说是下次再来谢过,不打搅了,仙道也不好再留,便送他们出去。
藤真自然是送妇人回家,出门慢走一步,对仙道诡笑:“谁先认输?”
仙道脸一红,推他出门,一声不吭。
仙道没了床,只好心怀不满地抱着枕头在地板上躺着看电视,琢磨着这么硬的地,睡一晚上会不会做噩梦呢?但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去和流川挤一张床,挤不挤得下是一回事,这睡觉也暴力的狐狸睡相若不好,半夜里被踢下床来只怕更惨。
晚上十点来钟,流川第一觉睡醒了,在再次睡着之前,从床上坐起来。
仙道抬头,看看迷迷糊糊想弄清状况的狐狸,哼了一声:“你满意了?如愿以偿。”
流川眯着眼睛扭过头来看他,好半天似乎也没清醒过来。
仙道摇摇头,叹口气:“那个……你下午是不是救了一个小女生,她妈妈刚才来给你道谢,怎么叫你你都不应。”
“……”
“……”
“……”
“那女生听说读高中?”
“……”
“是个漂亮女生吧?”
“……”
“多好的机会,坐失良机。”
“……”
“你小子没心没肝!”
“……”
仙道再回头,正好看见流川倒下去,准备进入第二觉。
“不会吧?又睡?”仙道乐了,扔了枕头趴到床边捏流川鼻子。
流川烦,下意识伸手拍掉仙道的手。
仙道收了手乐,半晌,神秘兮兮地问:“喂,你把她救上来后,有没有做人工呼吸?”
流川没回声。
“哼!别装蒜,我知道你没睡着!”仙道捏流川的脸,“你小子,以退为守么?有好事儿也不告诉我,还算出生入死的哥们儿?”
这次,是捏鼻子捏脸都捏不醒了。
仙道在诸般花样试过后,终于扫兴放弃。
藤真说得对,流川不想说话的时候,掐死他你都掐不出个音儿来。
仙道在深夜关上电视倒向地板时暗笑:流川居然任我捏了半天没反抗,也算是赚回来了。
不过世上的帐是很难算清楚的,特别我们不清楚流川是否真的睡着了所以不知道仙道作出的挑衅以及在他脸上的恶搞,我们知道的只是流川第二觉睡醒时是在凌晨四点,他从床上下来并且准备上卫生间,我们同样不清楚流川站在呼呼大睡的仙道面前,盯着他看时的那两秒钟眼睛里有没有聚焦,我们只知道他随后毫不犹豫地一脚踏上仙道肚皮,稳稳地从上面踩过去走向了卫生间。
皮糙肉厚的仙道从噩梦中惊醒,依稀记得梦中有大车轮从肚皮上辗过。
三
休假日第三天。
据说修空调的人今天会来,但我们知道“据说”的意思是离“肯定”还差那么一点,也就是说,如果你买的空调是个售后保障非常好的品牌,那么今天等于马上,如果你买的空调是和仙道流川家客厅里一样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产品,那么今天就等于二十四小时。
莫名其妙地和解了但多少还有点相看两相厌的两个人决定分头值班等待修理工上门,根据日常起居的规律,前十二小时由流川等,后十二小时由仙道负责。
左眼只剩下淡淡青痕的仙道一大早就戴上墨镜出门去溜。
这就是夏天的好处,戴上墨镜,谁知道你是面如冠玉还是大熊猫?何况我们仙道最引以为傲的并不是眼睛而是三十度的嘴角,在家里蓄了两天的电能,通常情况下,一旦释放出来不愁电倒一海的鱼。
仙道在很认真的抹好发胶头油,喷上香香的古龙水后,穿着名牌丝质T恤潇洒地迈开大步出公寓放电。
或许是昨天睡得太多,流川难得早起,抱着枕头很不以为然地盘腿坐在床上看仙道打扮自己,眼神夹杂一点新鲜,一点好奇。
可以肯定的是,流川对男人的打扮问题缺少研究甚至缺少常识,否则不会在仙道出门后,饶有兴趣地跳下床来蹿到柜子前把仙道刚放下的古龙水打开闻一闻,皱皱眉,扫兴地放下,万般无聊地荡到窗口看着仙道的跑车融入阳光四溢的夏日街道,然后嘀咕一句:“超级大白痴!”
其实仙道对香喷喷的自己也有一点点陌生,很久没有这么优雅了,当特警别说是古龙水,行动时为隐蔽起见连烟味都不能有。不是没注意到流川冷眼旁观的掩饰下流露出来的好奇心,其实是有一点炫耀在里头,瞧见没?成熟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只可惜电力充足,大海无鱼。
仙道在喝过一回咖啡,逛过一回商店,看过一场电影后确认,他应该和流川调换值班时间——哪个美人会冒着汗水糊掉化妆品的危险顶着日头出门呢?
其实,应该在日头落山后出来,又一次计算失误……
特别,在正午回到家,看到流川已经炒了两盘小菜吃了饭,随随便便套件运动背心拎了包准备出门仙道更是沮丧得无以复加。
还好,木头流川永远不会有兴趣象藤真那样问出“何无鱼”的问题,这是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唯一值得安慰的地方。
没神经的狐狸当然不会注意到同居者头上灰蒙蒙的阴云,悠悠闲闲出了门,把背包往单车把手上一挂,就直往游泳池方向骑。
仙道站在窗口那儿看着单车玩命的往前飙,鼻子里没精打采哼一声:“别又骑车睡着,电线杆上撞死你……”
妒嫉,无忧无虑的小子,让人妒嫉!
仙道哼哼完,嘴角挑到四十度,摸着鼻子嘿嘿笑:“我最近是不是变得有点恶毒?”
据我们了解,对生活没有太多特殊要求的流川这一下午的确过得比较顺心,游泳池刚换了水,清蓝蓝干净凉爽,难得人也不多,在池边的太阳伞下休息时也没不知趣的女生来打扰,于是他游了几圈,睡了一觉,然后又游了两圈,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夏日雨没完没了的下起来,不到天黑他还真不想回去。
玩得心情舒畅的狐狸在大雨中撞了一辆慢慢前进的警车,好巧是樱木的狐朋狗友在巡逻,有惊无险,在对方无可奈何而又习以为常的眼光中东摇西晃而去,不久便吱吱嘎嘎把车蹬回了家。
公寓前停着辆陌生的摩托车,想来是修空调的人到了,流川把单车随意靠在公寓的墙边上,心情很好地跳上台阶推开公寓走廊的大门。
他确信他看到一个光着身子的人。
狐狸迷惑地眨眨眼睛,很认真地再看一眼,确认看见了没有穿衣服的红毛猴子站在走廊里,双手垂着,紧紧按着用几张晚报遮住的敏感部位。
“嗨!狐狸!好久不见!”很难得的,樱木很客气地主动向宿敌大方的打招呼,伸出一只手来摇摇,另一手还是紧紧按着晚报。
流川很艰难地移动了下脖子,眼光扫到了樱木身边的大门,大门显然是锁上了,门与门框之间牢牢夹着一条黄色的浴巾。
夏日暴雨中的穿堂风从公寓大门口呼呼吹进来,刮过对立着的两个人,从走廊另一头的窗户又吹出去。
流川恢复冷静,带上公寓大门,穿过走廊,走向自己家门口。
“笨蛋!”他在走过樱木身边时没好气地骂。
猴子腼了脸过来撑住狐狸的家门不让他塞钥匙:“狐狸,你不能见死不救!”
流川手里捏着自家的钥匙,瞧着樱木红通通的脸,难得地觉得猴子看上去可怜兮兮。
“自己去挑锁。”流川斜睨樱木。
所谓宿敌,是分了家也要找碴干架的对手。
即使当年流川每天把樱木喂得饱饱的也没见过他眼下的讨好样子,流川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能挑我早挑了……”红毛猴子不甘心,但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声下气,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以前忘了带钥匙挑过好几次,这次再挑锁就完蛋了,”樱木呵呵笑,“晴子会发现的。”
狐狸觉得呼吸困难,挑挑眉,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做好了冲拳的准备。
“你原来那个房间的窗户没关……”樱木小声说,用空出来的手搔后脑勺。
很少有人看过流川笑,以前警校学生私下里谈论:那么清秀的人,笑起来肯定很惊艳。但谁去跟这时候的樱木说流川的笑很惊艳,樱木非用头槌把他当木桩打到地里去。
流川这时候嘴角钩出的笑,只适用一个词——恶劣。
樱木看到这恶劣笑容的同时想起此时正在另一扇门后的刺猬,那个八角章鱼的招牌笑容如果挑高十度,也就差不多是这个样子了。
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好在狐狸和猴子之间的大战从来光明正大进行,双方都耻于使阴招,所以流川还是决定拉樱木一把,把背心脱下来甩给猴子,一把推开他便开门进屋。
仙道正端着个茶杯站在客厅里看人修空调,听见背后门开了,因为先前隔着门听到走廊里有说话声,知道是流川回来,也没怎么在意。可眼前白花花一亮,流川光着上身从旁边过去,“噗!”一口茶就喷出来。
“你被打劫了?!”仙道擦着嘴巴怪声怪气地叫。
流川把包扔到客厅沙发上,从客厅窗口跳出去之前用杀人的眼光扫了仙道一眼:“不许出去!”
仙道端着茶杯傻傻地呆一阵,然后就笑起来,“没事没事。”他笑呵呵地安慰同样呆掉的修理工。
仙道想:活得不耐烦的人才会去打劫流川。
听也知道刚才流川在和谁说话。运动惯了的人闲得太久就会浑身发痒,仙道坚信狐狸和猴子在长期的休整后都从骨髓里痒到了手心,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隔壁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可以接受的。
仙道转而惋惜被他喷掉的那一口上等茶。
流川跳进樱木家就听见浴室水声花花的响,这个大白痴,哪有人洗澡洗到一半只围条浴巾跑出去拿晚报的,开门放樱木进来,樱木一头冲进浴室去穿衣服,流川于是就瞥了被他扔在地板上的晚报一眼。
揉成一团的报纸湿乎乎的,流川皱着眉用脚尖挑开看看,果然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
樱木风风火火穿好衣服从浴室拿了拖把出来时,明显感觉到客厅里有股阴风,不是把门吹上顺便夹走他浴巾的阴风,低气压的中心是——狐狸。
樱木把背心扔还回流川,一边拿拖把去拖从房间一直延伸到客厅里的湿脚印。
“狐狸,把脚擦擦!”流川穿衣服的时候,樱木眼疾手快地把揉成团的报纸拣起来扔到垃圾桶里去。
流川把头从背心领口钻出来,斜眼看看,晚报已不翼而飞。
“哼!”他冷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进了门红毛猴子腰杆就硬了,说话嗓门也大了。
狐狸冷冷地看着猴子,向旁边他刚拖过的地方走了一步,留下一个泥脚印。
“啊!”猴子抓狂地叫起来,“臭狐狸,你故意的!”
狐狸又哼了一声,再走了一步。
不用说,樱木结婚后,狐猴第一次大战正式开打。
仙道听着隔壁的砰磅声,靠着门啜着清茶嘻嘻笑,反正自打流川搬过来,家里药箱的OK绷一直没人用,保质期过了也嫌浪费。
厚蓄方有磅礴的喷发,听声音也知道隔壁那两个未成年人打得痛快淋漓,酣畅尽致。
然后,一脸狼狈的红毛猴子对同样气喘吁吁的狐狸说:“那个照片上的女人我不认识,谁知道她会突然跑上来亲我!”
狐狸伸直了腰,满脸不屑。
猴子看着就生气,又要打,突然,门口一响,主妇晴子回家了。
事后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很佩服晴子,谁都没想到一向娇娇柔柔,受点小刺激便会眼泪汪汪的小女生在成为樱木太太后居然变得如此处变不惊。
据樱木后来说,当时他已经做好了扑上去抱住晕倒的太太的准备,而且已经准备冲刺了。
然而……但是……接下来樱木很遗憾地叫:“没有表现的机会啦……”
晴子只是用目光扫了扫刮过龙卷风似的客厅,看看站在屋子中间鼻青脸肿的两个人,然后,目光停在垃圾桶上方露出一角的报纸团上。
“晴子……”樱木可怜兮兮地小声叫了一句。
“如果是我被人救了,可能也会亲那个救我的英雄。”晴子突然抬起头来笑,笑得甜甜的。
“晴子!”樱木大叫一声,热泪盈眶。
晴子没事一样走过来,笑嘻嘻地任樱木抱住:“我知道你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你又救了人,我很为你骄傲啊!”
屋内温度瞬升,爱清凉的狐狸突然觉得很烫,烤得受不了就朝门外走。
出门的时候听见晴子在后面搂着红毛猴子脑袋柔声笑:“反正啊,除了我,也没人会要你。”
单纯的红毛猴子已经乐得忘乎所以了。
再进自家的门,仙道已经送走了修理工,坐在凉爽的客厅里悠闲地看报纸。
“喂,空调修好了,我付的钱,你就不用再给我了。”仙道头也不抬地说,顺手把一包OK绷扔过来。
流川接住OK绷,走过去坐在沙发上一张一张往脸上贴,一边皱起眉头:“你想要什么?”
仙道把眼光从报纸上头投过来:“我想吃家常菜,以后能不能多做一个人的饭?”
“菜钱你自己出。”
“别小气了!轮到我做大餐,难道还向你要菜钱?”
“……”
仙道把报纸放到茶几上,饶有兴趣地端详流川脸上的口子,流川眼角瞥见报纸向上的一面正印着樱木被女人抱吻的照片。
“那个……隔壁没事了吧?”仙道眼光闪闪发亮,象一只好奇的猫。
“没事。”流川瞪一眼。
仙道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好象有点失望。
“不过,”仙道想了一想后有点儿遗憾地说,“这就对了,连信任都没有,怎么做愛人呢?”
四
热恋的爱人是天然温度调节器,要么,就是没有感温的那条神经线。
总之,当仙道看见樱木紧拥着晴子走出公寓门来,先自出了一身汗。
仙道不是不知道有那么一句“玉骨冰肌,自清凉无汗”的话,不过,那也要看看是对谁。晴子吗?不象,就算是玉,也该是小家碧玉的那种温玉。樱木就不用提了,看着那个红彤彤的脑袋就热得鼻子想喷血,再说也没那种颜色的玉吧?想想都可怕。
话说回来,墙边那个蹲着给撞散了架的单车紧镙丝的冷狐狸倒有点冰玉的意思,只是,没办法去拥抱试试。明摆着的,谁敢去伸那个手,不用扳手把你打个满地找牙他就不是那只倒毛的小狐狸!
休假的第四天也是最后一天赶好是周末,难得公寓的人总算一大早都聚齐了,不过目前好象还是各忙各。仙道知道藤真昨天回来晚了,现在还没起来便去洗他的跑车。流川头天在警车上把自己的单车撞得松松垮垮,也出门蹲在他旁边的墙根忙着修理。
说来也怪,每次流川撞了人或车,倒霉的总是对方或他的单车,他自己倒是油皮也不会擦破一块。仙道为此感到很迷惑,曾很无聊地研究过一阵,甚至下班后开着车跟踪流川一路,眼睁睁看着他打着瞌睡撞上路边的电线杆。可是,学问深如仙道者最终也没有研究出个所以然来。大概,这只狐狸是命书上写的天生好运,踩着狗屎也能变成金子的那种人。
仙道只能自叹弗如。
最单纯的人大概也最容易幸福,樱木夫妇绝对是活生生的实证,只看樱木那一脸桃花灿烂的天真笑容,不难想到经过昨天傍晚的小小风波,这两个小情人越发如胶似漆了。
不过,未免幸福得太嚣张,看了碍眼。
晴子看见仙道便笑:“洗车啊?”
仙道拿水龙头慢慢冲着车身,光着脚丫子踩在清凉凉的水里,觉得怪舒服。“是啊。”他非常绅士地点头。
樱木冲过来抢仙道手里的水管子:“刺猬,不要一个人玩嘛,也给我们玩玩!”
仙道措不及防,看见一条人影飞过来,身为特警精英下意识就想伸脚去踹,腿抬到一半觉得不对头,又放下了。迟疑一下,已经被樱木抢走了水管子,哗啦啦对着车子冲,溅得水花乱飞。
仙道优雅地活了这么多年就没遇见过这么无赖的人,笑也不是,骂也不是,樱木这小子却也不认真冲车,哈哈笑着把个水龙头东甩一下西甩一下,借着冲车把水往晴子和自己身上溅,明摆着是打生事玩闹的主意。
仙道躲着水花跳起来去抢水龙软管:“猴子,还给我!”
晴子在一边嘻嘻笑:“让他帮你洗车,没关系的。”
仙道笑:“他不拆了我的车算好的!”
樱木一边躲一边用手捏着软管的头,捏了个大大的水包,突然对着仙道一松手,一个大水炮放出去,跳着脚骂:“死刺猬,你敢骂我猴子!”
仙道是什么人?仙道是堂堂的特警精英NO.1,就算某人不服气,最次也不会低于第二把精英交椅,还能被这不入流的小小水泡击中?
低头,弯腰,漂亮潇洒的一闪身,Bingo!完美躲过!
“噗!”强大的水压把水炮打得远远的,仙道身后墙根下的某人瞬间如沐暴风骤雨。
然后……
银亮的扳手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线条,擦着红色的发丝掉落公寓外围的绿草地。
“臭狐狸!你谋杀啊!会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简直是废话,狐狸和猴子打架,有考虑过人命的问题吗?
看着摩拳擦掌兴奋莫名的两个冤家,连一贯和风细雨的晴子也知道公寓的传统戏码要上演,赶紧上前去拖樱木的手。
不管怎么说,一大早就上演全武行有点不吉利。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仙道当然是在樱木夫人的帮助下去抢水管,晚了一步,第二发水炮已砰然释出。
如果要开战后总结会,这一记水炮的战果是绝对要记在温柔的晴子身上,如果不是她拉了樱木一把,如果不是樱木因为这一拉手转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这一转炮口转了方向,这场无聊的大战绝对不会出现第二个无辜牺牲者。
藤真不否认最近他很背,比如说上班塞车,办案子到证人家被狗追等等,所谓人倒运时喝凉水都塞牙,如果真是这样,藤真倒宁愿被凉水塞了牙也不想再洗一次那种凉水澡。
阳光很明媚,公寓外有笑闹声,出奇的是居然还有仙道的笑声。
藤真后来很悔地想:那么认真地告诫流川不要好奇心太强,怎么轮到自己头上倒忘了?
果然,镜子永远是照别人比较亮……
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反正藤真那个时候就是好奇了,而且好奇过了头,一直从公寓里好奇到公寓外头去,分秒不差地在门口正面接受了洗礼。
“哈……”藤真睁开眼睛,嘴角挂起让所有人背脊发凉的温柔笑意,从滴着水的浏海后面看着刚刚抢过水管的仙道,“你们玩得很开心嘛……”
仙道在那一瞬间很想把抢回来的水龙再次塞回樱木手中去,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压抑住这一念头,“你要不要一起玩?”他勾成三十度的嘴角微微颤了颤。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果不是红毛猴子那个时候不知趣地继续跳起来去揍狐狸,几个人还真不知道今儿这事怎么收场……
狐狸倒是很配合,鼻子里冷哼一声,已经在活动右腿,等着猴子扑过来。
老规矩,一人一个,藤真和仙道很有责任感地扑过去,各抱住一个未成年人,终于成功制止血案的发生。
“不要一天到晚老是打打打!”藤真搂着流川的肩膀笑,狐狸突然就被那笑容摄住,动不了身。
“就是,樱木,你不是说今天要好好玩的吗?”晴子望着被仙道掐着脖子的樱木,脸上明摆着不高兴。
“晴子~~”樱木的气焰立刻消亡。
“很热啊……”晴子扯了扯被汗湿透的衣服,看看艳阳高挂的天,“我们去游泳吧。”
樱木点头似啄米。
“不如我们一起去吧!”晴子转过头来看邻居,很快乐也很友好的。
“晴子~~”樱木要哭出来。
“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出去玩过呢!大家很少都在家,应该联络一下感情啊!”晴子的笑永远是那么的纯真和没有机心。
听说,晴子当学生时是学生会的组织委员,每年都是优秀干部,很有组织才能和团体意识。又听说,女人都是爱热闹的……
仙道的喉头响了一下,看了看藤真……休假的最后一天啊……双宿双飞啊……
不知道藤真看没看到仙道的眼色,他只是放松了被掐住的狐狸,“呀……是个好主意呢!”这次他的笑容不那么看着让人寒毛倒竖了,“大家是应该好好联络联络感情。”
仙道有点想拿水龙做个水炮冲自己。
藤真揪住迈步去找扳手的流川后襟:“你不会扫大家的兴吧?”
果不其然,流川翻白眼,“我不去!”
藤真冷笑:“不想让我们也有英雄救美的机会?”
流川脚步涩住,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慢慢从白皙的脖子根向上红。
曾经,大家都有点好奇娇小的晴子是怎么降住庞然大物的樱木的,那天以后,终于明白原来女人发威之力足以摧毁冰川。
流川这座千年冰川只因为樱木夫人的一句轻言细语而彻底崩溃:“流川君,你昨天在我们家打碎了很多东西,你要怎么赔?”
本来说起来,仙道还是有办法不参予这种在他看来很孩子气的聚会,也不怀疑在他的软施硬缠之下藤真也会随他去约会,但是仙道这种人吧,或者说是差不多的人吧,在经历了压抑两天,空跑一天的惨痛经历后,对于“英雄救美”这个词还是保持着高度敏感的。
首先我们要肯定仙道是爱美人的,他爱藤真,也爱美人,这两件事决不是那么泾渭分明,互不侵犯的。食色性也是正常成年男人的本质特征,爱藤真在很大程度上是爱他的美,仙道从来不否认也不掩饰这一点,至于性向问题,他爱藤真从来爱的就是他这个个体,并非等于排斥异性。所以,我们在发现仙道听到那句“英雄救美”的话后心里蠢蠢欲动大可不必惊奇,更何况,他刚刚亲自接待过有可能很美的女生之母的上门道谢,要说一点也没触动某种情绪那是不可能的。
以上分析的是促成仙道这趟泳池之行的小环境,从大环境来说,也不容得仙道置身度外。
晴子肯定是要去泳池的,樱木向来夫人指哪他打哪儿,没理由会不去鸣锣开道。
狐狸欠了人情,不但非得去还得掏腰包请客。
至于藤真,他从来就没有说过不爱女人,也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他打算做禁欲主义者,仙道疑神疑鬼地认为,那句“英雄救美”的话也不是凭白无故就会从藤真嘴里冒出来。藤真如果不是有最终还是和异性结成家庭的想法,仙道也想不出他会有什么理由拒绝这么优秀的自己。
放任藤真出去猎艳没准会有让自己后悔的结果。
所以,分析完大环境,仙道发现自己还是有充足的理由去游泳。
总而言之,各怀鬼胎的五个人最终都挤进了仙道的红色跑车,风驰电掣直奔游泳池而来。
果然,是男人就不会后悔这趟猎艳之旅!即使被晴子看着,樱木也险些把下巴掉落下来。
周末的泳池里下了饺子,似乎全世界的人都集中到这里来,而最美的风景便是那穿着各式泳衣身材妙曼的年轻女子,她们笑着叫着,或在池边奔跑嬉戏,实在是春光无限好,满眼花枝俏。
池里人太多,游不开,换了泳衣出来,几个人暂没下水,披着衣服坐在太阳伞下。
仙道忽然就有些愤愤,一把掐住坐在旁边的流川的脖子:“难怪你每天在这里舍不得回来,原来是有这么好风景看?”
流川正为腰包心里疼,没好气一肘子把仙道顶开:“白痴!谁象你那么没节操!”
藤真在一边哈哈笑起来。
仙道揉着被流川顶疼的肋骨吸着冷气笑:“我只是不想辜负青春年华!”
流川哼一声,倒向躺椅,千载不变去睡觉了。
藤真喝一口冷饮,斜着眼睛看仙道:“你又在这里骗小孩?”
晴子听了便乐起来,很认真地说:“仙道君肯定是开玩笑,你那么正经的人怎么会去钓女生?”
樱木眼睛望着跑来跑去的美女,嘴里没忘给夫人撑腰:“就是就是!”
仙道冷笑:“晴子你错了,我只是比较有道德,记得朋友妻不可戏所以表现得很正经,但其实我当年还是很有魅力的。”
藤真却突然在身后放冷枪:“好汉不提当年勇,你还记得怎么追女生吗?”
仙道有些纳闷:难道藤真还在记着水炮的仇?
说来也奇怪,虽然除了个别人,大家都是为了美女而来,真的美女在面前,却没谁上去表现一番。一来嘛,到目前为止泳池里美女们的泳技都挺好的,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流川的好命,一下子就遇上个表现机会。二来嘛,估计真有人溺水了也轮不到他们来救,大概是因为今天人挺多,泳池的救生员增了几个,来来去去在池边巡逻,完全不给外人表现的机会。
真的有点扫兴,直到后来樱木夫妇争了起来。
有史以来仙道和藤真第一次看到樱木和晴子闹别扭,虽然那别扭的原因听上去让人哭笑不得,但当事人却很当真,而旁人也无法解劝。
怎么争起来的呢?好象是樱木的眼睛看多了别的女人,而绝对通情达理的晴子也终于吃起醋来,然后又是怎么说起了关于魅力的话题,然后的然后是通常在晴子面前神经系统有回路,一到中枢慢三步的樱木终于接受到昨天晴子抱着他脑袋时说的讯息。
昨天太高兴,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说什么来着?好象是“反正啊,除了我,也没人会要你”?
“啊?!”很好面子的樱木终于抓狂,“本天才怎么可能那么烂!”
女人真是一种很奇怪很难懂的生物,明明只要说句好话就可以收服这喷火怪兽,而且通常晴子也没那么小气的,但她就是很生气地、嘟着嘴巴、很赌气地说了一句话:“不信你去试试,有第二个女人要你才怪!”然后,站起来离开他们,跳下泳池。
樱木的脸涨得通红,他很愤怒,也很伤心,他心爱的晴子,最温柔最体贴的晴子从来都不是这样的,她一向都很顾及本天才的面子,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呢?
从没亲眼见过小夫妻吵架的藤真和仙道已经在一边目瞪口呆,他们面面相觑,无所适从,以至于樱木花道那张满是委屈的脸向他们转过来时他们吓得差点从躺椅上摔下去。
“你教我~~”樱木对仙道红了脸小声说。
“呃?”仙道没明白。
“我一定要追一个女人给她看看。”樱木很委屈很愤怒的回答,男人要有男人的立场,何况是有关天才面子的问题。
“为什么找我教?”仙道张大了嘴巴。
“你刚说过你原来很有魅力。”樱木很相信仙道的话,因为仙道从没骗过他,而且……樱木已经不是当年学校里那个楞头青,长大以后总算明白光凭自己的那几招追女孩子果然还是有些吃力。
樱木花道这辈子都会永远记得当年在学校向女孩子告白五十次被拒绝的刻骨铭心之疼!
没有人会打自己的嘴巴子,特别是仙道这种自信到自负的帅哥。
但老实的樱木在爱情方面不是一个理解能力十分优秀的学生,于是,仙道很有责任感地站起来,以身示范。
对面走来一个漂亮的女生,身材好,相貌好,看上去面相柔和,应该脾气也不错,最重要的是,她似乎在对仙道微微笑。
仙道感觉到身后藤真和樱木炽热的目光。
追女第一步——看准对你有好感的女生。
于是仙道上前,展开他迷死人不偿命的阳光笑容:“你好!”
“你好!”
“我可以请你去那边的吧台喝杯酒吗?”
美女站住了,仔细打量帅气潇洒的仙道,那目光里绝对写满欣赏。
“可是……你不怕我当拳击教练的男友吗?”
仙道很洒脱地笑:“不怕,我有一种为你去死的冲动!”
美人的眼光跳过仙道,看向他的身后。
仙道感觉到有人拍他的肩膀,然后,感觉到阴影从头顶压下来。
仙道很仔细地对比了一下他和那个拳击男友的长宽高,得出的结论是他比对方少了二分之一个体积,虽然那二分之一有可能只是油而不是肉。
仙道微笑了,很有风度的向旁边走了一步,拍拍拳击男友的肩头:“你的女友很漂亮。”然后,很优雅地踱着方步走回自己躺椅所在的太阳伞。
藤真没说话。
樱木看着仙道。
仙道笑:“所谓牺牲,聪明人会考虑得失才付出,横冲直撞是愚笨的行为。”
樱木发呆,然后……
“呸!”樱木站起来,“我明白了,求人不如求已。”
他有大干一场的冲动。
一只湿漉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揪住了樱木的耳朵,“你还真敢去勾引别的女人?”晴子脸上又急又怒。
“晴子~~”樱木在晴子面前永远自动丧失战斗力,缴械投降。
晴子拖住樱木,两个人拉拉扯扯去了吧台。
晴子是对的,最好的办法是远离是非之地。
总之,小夫妻拌嘴,吵得容易和得轻松。
仙道在躺椅上坐下来,听到藤真在一边把吸管吸得吱吱响。
“我是很挑剔的,当然不可能为那种女人献身。”仙道微笑着解释。
“我理解。”藤真点头,很认真很严肃地回答。
“噗~~”
仙道确信他听到一声很轻的笑,来自另一边的躺椅,那上面有只早该睡着的小狐狸。
突然之间,藤真把手里的冷饮杯放到小桌上,捧腹大笑。
仙道忽然有一种脸上很挂不住的感觉,恶狠狠地去瞪那只小狐狸。
流川终于被那眼光烧得不安稳,睁开眼睛站起来,脱了罩在身上的T恤,头也不回地到泳池边活动身子,准备下水。
他一直是张扑克脸,甚至让仙道怀疑刚才那一声轻笑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但怀疑只是片刻,仙道很肯定他的耳朵很正常。
流川在泳池边活动着筋骨,听到仙道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流川……”仙道在流川身后小声地叫。
流川板着脸转过身来,正对上仙道的一只大脚。
“我有一种让你去死的冲动!”
流川横飞进泳池中。
仙道觉得踢中流川的那一脚触感很好,软软的,气势也不错,完全体现了自己的魄力。
接下来,他被一只手从下面拖进了泳池。
“白痴章鱼!”
水花四溅!
藤真懒洋洋靠回躺椅,取回冷饮杯子慢慢吮,一抹笑容钩起来:“第一次狐猬大战正式开打!”
泳池里热闹非凡。
流川从来不是省油的灯。
但我们也不用为仙道操心。
据我们所知,八角章鱼属于水生动物。
夏日炎炎。
五
不要小看睡着的人,也不要自作聪明地认为睡着的人糊涂,世上的糊涂人虽多,那也不一定是谁……
从那天开始,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仙道一看到流川睡觉就有些危机感,但又不能明明白白地去对流川说你以后在我面前少睡觉,估计说出来也只能换来一对白眼,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自认倒霉。
仙道有些烦躁和沮丧,他不明白自己从小到大雄才四溢,大事小事,指东打西,样样安排得体贴妥当,没有不做得让人仰着脑袋望着云端中的自己热烈鼓掌的,怎么自打流川介入他的生活,一切都出了轨,经常就有些中气不足,上气不接下气呢?
最令人头疼的是,你从这个罪魁祸首身上找不到一点点解决问题的头绪,他总是那么坦坦荡荡、清清白白、没心没肺地望着你,让你觉得看过去就是一面镜子,把你什么都反射回来,光是光,影是影,不加修饰,可也无处遁形。
仙道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逃离的欲望,他要去找藤真。
直到现在,仙道还清晰地记得那个秋日与藤真的默默相对,他记得那是在街头的公园里,下班的路上偶然便被那铺天铺地的黄叶所吸引,便停了车下来站在那里看。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藤真走过来,看到他,于是两个人站在一起看那些金黄的叶子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叶的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看不清的金线,在他和藤真身前.身后.在他们之间划出一个个分离的破碎的空间。那时有一种怆然的感觉,回过头去看藤真,见他柔和的侧脸被夕阳投上暗红的阴影,忽然就有一种遥远的错觉,仿佛他是开在彼岸的花,触不到也摸不着。
仙道不喜欢这段回忆,虽然很美,但事后他总刻意地去忘掉它,然而不知为什么这一幕却始终清晰,仙道觉得这个场景是要告诉他什么,但他并不愿意去寻找它的答案。
仙道要寻找新的东西以供回忆。
在公寓来来往往的租客终于命中注定的变成狐狸和猴子,并且长期驻扎下来之前,仙道和藤真一直过的是那种常人所说的单身贵族生活,他们享受上等的物质,追求优雅的生活方式,听古典,看芭蕾,从某种角度来看,可以算得上是不食人间烟火。
这种生活不知什么时候就沓然无踪,仙道在对美好回忆的追寻路程中很偶然也很惊讶的发现了这一点,并且突然有就了一种强烈的怀旧情绪。
仙道于是决定邀请藤真看芭蕾,半个月后将在大剧院举行的俄罗斯芭蕾舞团的高水平演出。
他记得藤真喜欢这部舞剧,舞剧叫做《
葛蓓利亚》。
藤真确实喜欢这部芭蕾舞剧,当听到仙道已经预订了两张票后也确实高兴了一阵,但是,随后,忽然有些惆怅。
藤真是聪明的,没有人聪明过他,也没有人敏感如他,所以,他不是不知道仙道在这场芭蕾演出上寄托的希望。
藤真在第二日清晨,出公寓上班的时候,遇见了同样准备骑单车上班的流川。
“流川!”藤真叫住流川。
流川用单脚支着地,停下来。
“仙道请我去看芭蕾。”藤真说,“你知道吗?”
“知道。”
“那么……他还没有死心吗?”藤真犹豫着问。
流川没有回答,只是有些迷惑地看过来。
世上能读懂流川眼神的人并不太多,藤真则是其中一个。
藤真把那迷惑的眼神译为四个字:关我屁事。
藤真笑起来,摇了摇手,流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刚才的谈话就象是湖面上刮过的一阵风,刮过去,泛过波,也就无影无踪了。
藤真只能望着单车飞驰的背影叹口气,他从来不认为流川不明白事情,他知道那小子心里跟镜子一样光,可是,流川的心也是一片烈日下白花花的沙地,一盆水下去了,吱儿一声全渗下去,吸到底,然后便没了影,连个白气也不会冒。
所以还是无话可谈。
藤真暂时无所适从,所以仙道也暂时有了新的希望,他的精神世界再次阳光明媚起来。
入秋以来,形势似乎有些不太好,特警队出动的次数多起来,实战的次数也渐渐增加,根据新的情况,队伍进行了某些调整,7和11做为王牌搭档保留下来,而组内的第三个成员则调备过来长于狙击的14。
7 与11成为朋友的现实已经是特警队内公开的秘密,事实证明私交并没有影响到他们工作的优秀,而他们的默契与日俱增也是公认的事实,于是,那条完全禁止私交的莫名其妙的规则在队内执行起来也就大打折扣,目前的状况是,只要不做得太露骨,比如说交换身世,掀起面罩白面对人,基本上队友们之间已经没有太多顾忌。
比如说,7和14现在正利用午间的休息时间坐在更衣室里打扑克。
更衣室里只有7、11和14,并非休息室里没有这个小组的位置,但这个公认行事比较怪僻的小组组员们似乎更喜欢在没有人打扰的更衣室度过午休时间。
11自然是找没有人聊天的地方睡觉,至于7和14,都是讨厌有人在身边边看牌边指点的人,偏偏队里就有那么几个自以为水平不错的臭牌篓子,永远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站在你身后指点你。
惹不起躲得起,何况团队要有团队精神,所以7的小组集体从休息室逃亡。
科学并没有证明凡怪人必优秀,但据说有研究证明凡优秀的人通常都有某些奇怪的地方,比如说正蹲在更衣室椅子上算计牌面的14。
虽然相处得很和谐,但7并不了解14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工作上来说,他的狙击技术相当出色,冷静,观察细致,在训练中看他练枪,只从优雅而又标准的击发姿势就可以断言他是天生的狙击手。然而,你并不能因此而断定这便是个优雅冷静的人。事实上,在领队田岗的评价中,14与11和7并列为问题人物。
14的体能不是很好,所以失去了一颗门牙,那是一次分组对练,他不小心被另一组中长于空手道的小个子踢中,但特警队的规矩是训练和出任务时,只要不是故意的,打了白打,所以,14也就作罢,最后去配了颗假牙。
今天因为有游泳训练,戴的是没遮嘴部的面罩,7打量因为出了张好牌而咧着的嘴14,觉得那颗白牙很晃眼。
14和打掉他那颗门牙的小个子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成了铁哥们儿,除了14那个不记仇的个性影响,7有些怀疑:会不会是因为这颗远比他原来那颗向外歪斜的有点黄的真家伙好看?
7因为分析14的牙而一心二用,一败涂地。
因为队里打牌不许带彩,赢了白赢,输了白输,两个人又好象都有心思,所以在离午休结束还有十分钟时甩了牌,兴趣索然。
于是7和14开始乱侃。
7是有些得意忘形了,他因为藤真的没确定而正处于阳光灿烂的亢奋状态中,于是自然而然和14谈到了将要去看的芭蕾。
事实上,7这次的票是在14处免费订到的,14也许有某个有身份而无品味的朋友,得到了两张赠票,不想看又觉可惜便打算给14,而14这个人嘛,虽然不清楚他的品味到底怎么样,不过从他行事与优雅身段完全相反的素行来看,7不怀疑他业余可能是个玩颓废摇滚乐的说唱歌手。
7和14在这两张票上找到共同的话题,于是便展开了谈以杀时间。
后来14问:“你和女朋友去看么?”
7只是笑。
14说:“要是4还在队里,你大概会和他去吧?”
7止住了笑:“你说什么?”
14沉默,半天,他哈哈大笑起来,拍了7肩头一巴掌:“你们两个新年那天的晚上很配呀,我们都这么开玩笑呢,你不知道吗?”
7嘿嘿地笑起来,不置可否。
“不过你是对的,还是和女人去看的好。”14的牙很白很亮,“干我们这行,少点麻烦比较好。”
7想转话题,14也很技巧地转了重点。
“不过,不是很无聊的内容吗?总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那一种。”14有些无聊的坐在椅子上摇晃身子。
“幸福的结局不是很好?天荒地老,老到一起坐在摇椅上摇啊摇……”7回话的声音多少有点痞痞的。
14遛遛转到角落看窝在凳子上睡觉的11,左看一看,右看一看,再蹲下来自下往上看:“活得老有什么好?时间太长了,谁知道这中间会发生什么事?”
7觉得14琢磨11的模样简直是在找死:“所以说才要找个最爱的人过一生啊。”
14回头用怪怪的眼光看7,然后走回来,突然扯了7左手的手套,仔细看他的掌心,随后大笑:“你的感情线还真是又长又深啊?够纯情!你丫简直是个绝种!”
7也笑,抽手回来带手套:“你还信这个?跟女人一样!”
14倒是很认真,脱了自己左手的手套给7看:“不能全信,也不能全不信。”
14的感情线很短,浅浅的一道痕迹。
“薄情!”7笑。
“对罪犯薄情是对你们的深情!”14大言不惭。
7无语。
14是狙击手,狙击手不能太深情,7见过他毫不犹豫的一枪命中嫌疑犯,即使7和11的生命力堪比九命怪猫,如果过去的行动中没有14扣动扳机的无情,他们现在都只会各剩六条。
14带好手套,很俏皮的竖起大拇指向11的方向指指:“我确定过了,你干还是我干?”
7苦笑一声,举起右手,老规矩,剪刀石头布。
一次决胜负,布包石头,14输。
午休结束的电铃分秒不差地响起来。
14敲了敲脑袋,万分沮丧地走向没被吵醒的11。
走到11面前,14想了想,回过头来,还是有些不解:“为什么只要一个女人?我可不行,不能为了一片叶子丢掉整个森林。”
7兴灾乐祸地靠在更衣室的铁皮柜子上看着准备叫醒11的14:“森林叶子多的时候是漂亮,可落叶子的时候你见过没有?收拾起来别提多麻烦。没办法,我的生命线也那么长,怎么看都是个长命百岁的,一百年都用来拣叶子不是很累么?”
14冷笑,也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否定,不过他很头疼是肯定的。
但时间不等人,14只好在胸口划了个十字,然后隔得远远的去拍11脑袋:“起床!”
11的拳飞快打过来。
14今天的运气很好,一把接住了,舒一口气笑起来:“臭小子,不能老让你得逞。”
11摇摇晃晃站起来,面罩后是没睡醒的眼睛。
14突然就有提问题的欲望,于是叉着腰很严肃地问11:“你怎么看天荒地老?”
“……”
显然11还处在回魂状态。
于是14拿手在11眼前晃了晃,然后再问一次:“活得老好不好?”
7感到很好笑,但还是抱着双臂懒洋洋地靠在柜子上观望,耳朵倒是竖起来。
11半回魂了。
后来7和14都很奇怪,因为11根本不象是个会说文诌诌话语的人,而且他那种语言能力近乎退化的家伙,怎么看也不可能做学生时语文成绩很好。
但11的确是说了一句很雅的,让14和7差点滑倒的经典句子。
“老而不死是为贼。”
11的眼光非常无辜,让14相信这个刚睡醒的小子确实没有拿他们开涮的恶劣意思。
但14还是目瞪口呆,直到他听见身后传来呜呜声。
14惊讶地回过头,莫名其妙地看到7双腿瘫软,抓住更衣柜,一边用额头撞更衣室的门,一边抱着柜子以奇怪的方式扭来扭去发出呜呜挣扎声。
14看直了眼。
“你发情了?”14小心翼翼地问。
7痛苦地回答:“打击人的自信心,还真是这混小子天生的本领!”
六
出大门向右,均速十五分钟,过铁路平交道口,向前七十秒,然后向左拐,再过十分钟向右拐,转个弯,上个坡,然后再下坡,到底借势向右冲,滑行二十米,冲力到底,前轮抵上公寓墙根,然后到家。
上班反之。
这条路,流川闭着眼睛也能走完,事实上,他也常常这么做。
悠哉游哉,不亦乐乎?
只是,这两天有些不对劲。
流川很奇怪,路还是那条路,就是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好象——从感觉到那个大白痴的红色跑车从身边擦过去时就开始不舒服。
天转凉了,风吹过来刮得脸上冷冷的,流川把脑袋往领子里缩缩,朦朦胧胧间身体下意识有反应,停下来,半睁开眼,单腿落地,等着平交道口的横杆再升起来。
睡狐狸不介意骑单车时会撞上什么,不过有个好习惯一直保持——不主动撞火车。
所以,他的梦境从来是以铁路平交道口为起点或终点,向特警队队舍和公寓大门延伸的两条线。
半分钟后,一列火车咣当咣当从面前飞驰而过。
睡狐狸把支地的脚提起来,在横杆升起的一刻,穿道而过。
然后……眼皮又开始发涩。
那只混蛋蟑螂!还真是不一般的耐打,对揪了十几分钟居然还有力气,被他在柔道练习中按倒在地板上。
流川隐隐感觉到肩膀发酸,愤愤然。
想到那张蟑螂脸就烦,总是摆出一付被自己吃得死死的样子,招他惹他了?
很容易就把这两天的不舒服感归咎到那只打不死的蟑螂身上。
老不老死不死关我屁事!谁知道你和14在聊什么?至于那么夸张地一连两天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
莫名其妙……
这白痴的胳膊倒是很有力气……上次就是被他在公寓走廊里从后面扼住了脖子动不了……下次再来怎么办呢……嗯,蹬面前的墙壁,借劲向后撞,在后面墙上夹他个七荤八素,然后,手肘击,脱出,旋身一掌,劈在脖子上……等一下,那样会劈晕过去,没意思,还是朝肚子上给一拳算了……他好象很怕痛的样子……如果是在空旷的地方被扼住嘛……直接反手给一肘子比较好吧……
流川有时也奇怪,自己骑车时应该是清醒的,不清醒怎么可能思考那么复杂的问题?可是为什么身体和头脑的清醒度常常不一样呢?比方说,前面那个障碍物,头脑感觉到了,可是身体仍然很不清醒地撞上去。
从前轮传过来的触感看,力的着点比较低,所以不可能是人,也不可能是底盘高的运输车什么的,大概是跑车?
惯性的作用,身体要离开单车向前栽。
如果是跑车,有前盖和后行李箱,向前栽比向旁边栽要安全一点。
所以,流川放心大胆地从单车龙头上方向前滚……
在嘴啃到车前盖之前,一只有力的大手伸过来拽住流川外套的后领,制止了向前运动并把他拎起来。
流川的身体终于接受到头脑的指令,眼皮睁开了。
流川并不知道他那个样子看上去很迷糊,迷糊到让仙道想给他两脚。
看见流川从坡上不要命的冲下来就猜到要撞上,公寓的车道太窄,从拐弯时在观后镜中发现流川出现于坡顶起,到冲到面前这短短一段时间内,仙道把尚未来得及停好的跑车所有可转的角度算过一遍,确认这一撞不可避免。
幸好,早算到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昨天在车尾加了层防撞贴条。
于是,仙道索性把车停下,贴了防撞条的一面对向单车飞来的方向,然后,跳下车来等着。
正中!
仙道把流川捞起来,很满意地看到这次他的车尾完好无损,只是防撞条惨不忍睹。
把睡狐狸提放到地上,仙道放了心,他已经完全放弃向这小子进行交通安全普及教育,弹琴的对象换成狐狸不见得比对牛弹琴效果好到哪里去。
仙道一声不吭回到车里,把车开到平时放置的地方,拎上两个披萨店的外卖盒子从车里出来,看到流川还在那里发愣。
仙道当然不知道流川正继续思考有关在空旷地带被扼住脖子用反肘没效果该怎么办的问题,他只知道今天不能浪费时间。
“流川!快点,吃完外卖开始特训!”仙道向流川摇摇手里的披萨盒子。
见鬼,要不是中途停下来买披萨,就不会出现进车道时的时间差,挨上这一撞……
“特训”两个字把流川的魂勾回来。
“特训?”流川有些奇怪。
“果然忘掉了。”仙道冷笑,走过去对着流川的眼睛,“补考特训!今晚你再睡觉我就不客气了,我和你一对一!”
也难怪仙道会一扫这两天来的晦气威风八面,谁叫他是问题儿小组的头?
仙道一想到田冈拍着桌子大叫的样子就寒毛直竖,领队今天下午的嗓门足够掀翻整个办公室的屋顶,不……是整栋大楼的楼顶!以至于走廊里挤满了受到惊动跑出来的队友,都望着从领队办公室灰溜溜出来的他们三个笑……啊?虽然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不过闹得这么惊天动地还是很让人脸红……
11和14的脑袋怎么长的?居然内务条例考试通通挂红灯!
虽然……虽然我承认你们实战能力很优秀,虽然我也承认你们相关法律是背得熟,可是,就算是走过场,你们也不能这样丢脸吧?
如果田冈只是气得胃痛,那么仙道是烦得浑身痛了。
问题儿小组成了这次例行笔试中唯一一个三分之二挂红灯的行动队,最令人气愤的是两个当事人面对领队田冈的咆哮还满不在乎,如果不是成绩优秀的组长仙道按着他们两人的脖子给田冈鞠躬,如果不是胖乎乎的总指挥安西在一边呵呵笑,仙道敢断定田冈打算给予他们的是全组禁闭而不是明天的补考。
对于14,7是没办法了,除了相信他保证不拖累全组的旦旦誓言也无良方,反正看过他半正经半开玩笑地在面罩前额部分绑上一条用粗记号笔写上“复习命”三个大字的白毛巾后,7也很不好意思被人看到和他站在一起。眼不见为静,宁可相信14今晚会在家啃内务条令。
11是无论如何得盯住的,不管怎么说,这个不自觉的家伙在眼前。
仙道看着眼前的差生流川,两天来的自怜自惜一荡而光,责任感使他自觉形象高大了许多。
流川上上下下打量仙道,嘴里咕咕噜噜也不知道嚼了句什么,但终于还是听话地把单车推到墙边靠好,乖乖跟着仙道进了屋。
披萨没有自己做的饭菜好吃,但不做事总比做事强,所以凑合着吃也挺好。
不好的是八角章鱼使出了缠功,楞是缠着不放要人K书。
一百八十条,谁这么无聊,定出这么多条例?!
吃人的嘴短,无聊也好,有聊也好,还是得背,虽然自己禁不禁闭是无所谓,不过田冈说什么来着?好象是“三个蚱蜢绑在一条绳上”?不用想,肯定不是好意思,否则仙道也不会这么热情过头……算了,背吧,就算可怜他……
话虽这么说,但客厅的地板不凉,外面的光线很暗,深秋的夜晚很静……
“啪!”一张卷起的报纸敲在流川一啄一啄快磕到茶几的脑袋上。
“流川!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睡狐狸揉揉被敲中的后脑勺,抬起头来。
这次,仙道好象真的很生气。
流川嘴里又咕咕噜噜嚼了句什么,很少有地没反击,而是撑着脑袋把眼珠子转回到书本上。
这中间发生过什么?流川已经记不清了,恍惚刚才有人敲门,仙道出去了一趟,在门口和谁说了什么,谁?藤真?管他的……
一二三四五六七……
死章鱼,背完了还出什么模拟卷子,他当他是谁啊?
不过……他好象想找碴打架的样子……
虽然你很欠揍,但是,你想打我就跟你打?当我白痴还是你自己白痴?
很难说这间屋子里到底有没有白痴,也很难说即使有白痴那么到底是谁,不过倒毛的小狐狸这天晚上少有的乖,乖乖背完了全部条令,并乖乖做完了仙道出的模拟卷子。
“不是还可以吗?”仙道有些惊奇地看流川写出的答卷。
流川已经趴到茶几上:“眼皮发涩……”
仙道笑,把书本合起来,去推流川:“回屋里睡!”
流川没理他。
仙道也没再发一声。
安静的秋夜,客厅里挂钟哒哒地走,不知过了多久,“当!”钟敲响了。
流川惊了一惊。
很奇怪,他从来没被钟声惊醒过,但今天醒了,清清楚楚地听见敲了十一声。
流川有些迷惑地从茶几上抬起头,看到窗口处仙道的影子。
客厅的落地灯把柔和的光影投在沙发这一隅,窗子那边是阴影,仙道在阴影中。
“我们去看芭蕾吧?”仙道的声音淡淡地传过来。
流川眯着眼睛坐了一会儿,开始慢慢清醒。
“你约了藤真。”狐狸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地说。
“他不去了。”仙道苦笑,“好象不想和我去吧。”
“我又不是替代品。”流川从地板上站起来,活动有些麻木的腿。
仙道没有回腔。
流川伸了伸腿,麻木的感觉渐渐消失,气血又活络开来,他回头看看仙道,仙道的脸在暗处,什么也看不见。
流川有些不情愿地走过去,站在窗口透进的月光里,看向对面阴影中的仙道。
“你干嘛?”他很简单地问。
仙道的声音淡淡地:“你说我怎么这么衰?他明知道我对他挺真心的……”
“你干脆死心。”流川回答。
仙道看见一抹银色的月光落在小狐狸脸上,映得他一贯迷糊的眼睛有些亮晶晶。
还是那么坦坦荡荡,清清白白,也还是那么没心没肺。
“哎……啊?”仙道的嗓子听上去意外的有点哑,“把你的肩膀借给我行不行?”
流川发愣。
仙道似乎在笑:“这么投入去做的事,一下子说放弃,总得找个地方哭一场来个告别仪式吧?”
流川的表情有些吃惊,但并没有挪动地方。
仙道上前一步。
流川退后一步,皱起眉。
“好小气!”仙道笑。
流川眉头皱得更紧,但没再退了。
仙道从阴影中走出来,把头靠在流川肩上哭了两声,然后挺直腰杆。
“好了。”仙道说,没事儿一样。
流川想了想。
“哼!”小狐狸用鼻孔出了口气,“藤真说得对,你不是真爱他。”
“怎么会?我可是真哭了。”仙道是一如既往地痞。
“号!”
“什么?”
流川转过身,走回到沙发那边,往仙道堆在沙发扶手边的杂志里翻了翻,拿出一本来,甩给仙道,懒懒散散回房去了。
仙道走回沙发边,坐在灯下翻开杂志。
奇怪了,他以为流川从来不翻他买的这些杂志,至少流川从来没在他面前翻过。
然后,仙道突然笑起来。
杂志上的文章他看过,他知道流川要他看的是什么。
“……有声有泪谓之哭,无声有泪谓之泣,有声无泪谓之号,哭是中性,泣是真心,号是假心……”
这只小狐狸!
仙道呆坐。
流川拿了换洗衣服出来,去卫生间烧水洗澡,他听见身后有动静,懒得理。
“你知道么?我今天拿到票了,去跟他说之前已经决定这是最后一次。”仙道的声音传过来。
流川回过头,看到仙道跟过来,歪歪地靠在卫生间的门边,很疲惫的样子。
“真的很没意思,看来大家都开始觉得没意思了。”流川听到仙道懒洋洋地说,“可能我也真该洗心革面从头做人了。”
流川没话可说,他只有望着仙道听他一个人讲。
“不过……说脱身就脱身真的很难。”仙道摇摇手,流川听到他的腔调有点儿绝望,“拉兄弟一把……”
七
现代人总是习惯跟随科技的发展不断淘汰随身的小物品,比如说BP机,刚出来的时候很是热过一阵,那季节好象是夏天,走到哪里都听得见“蛐蛐”叫。
时尚的总是短命,就象满屏的娱乐明星更替快得媲美天上流星的升降速度,没过一两年,蛐蛐没了,满大街都是攥着手机叽叽呱呱的俊男美女。虽说某些作家看不惯随时随地扯着嗓子打手机的作派,把该行为称之为“随地大小便”,可是,潮流就是潮流,渐渐地BP机也就从时尚人的身边消失。
如果某天在人群中有蛐蛐声响起,可能会有人骂“老土”。
仙道因为工作的缘故,一天中的大部份时间都不能用来赶时髦,但他自认为还算是个在潮流尖子上打滚的人,除了……从来不去穿那种虽然亮闪闪但明显是低劣化纤产品的时装。
不过时髦的仙道并没有放弃他的BP机。
不独他,睡觉会拨电话线、门敲破了也不会应声的流川也从不关他的BP机,相反,不管睡得多沉多死,小小的蛐蛐一叫,立马惊醒跳起来。
BP机是包括人肉在内所有材质制成品中,唯一能随时叫醒流川却不会粉身碎骨的东西。
不是舍不得,是不敢砸。
BP机相对于手机最大的好处是可以群发信息,而且二十四小时待命,永远不会占线也不用充电,所以绝对是领队田冈的最爱,被指定为特警队紧急召唤装备。
凌晨一点,4和11同时被“蛐蛐”声惊醒,跳下床,套上衣服,同时冲出公寓门。
仙道一把揪住习惯性去推单车的流川,流川愣一下,马上转身随他冲向红色跑车。
如果需要紧急召唤非值班队员,那么情况一定相当严重,仙道的车平稳滑出车道,迅即飞驰入黑夜中。
案情本身并不复杂,一个女人劫持了变心情人的新女友为人质要同归于尽,复杂的是这女人与她那个情人的背景。
一位美貌的红颜,一个妒火中烧的情妇,一名跟随情人多年并帮他管理手下百分之八十军火买卖的黑道女人……这个二十八岁风姿袭人的女性身上似乎有着太多面孔,她可能原是个好人家的女子,遇人不淑,太早为了盲目的爱而自甘堕落;她可能真的长期专宠于抛弃了一切去跟随的那个人,以至于无法接受那个人的变心;她可能非常聪明,知道情人慑于她早已渗入黑市买卖的每一步所以不敢明里抛弃她,于是她也不打草惊蛇,只在暗中调查好一切后致命一击;她也可能真的非常绝望,所以这致命一击选择了毁掉一切,包括自己的命,另一个女人的命,以及负心人所有的事业,她知道对于他那是最重的惩罚--生不如死。
但对于即将赶赴事发地段的特警队员们来说,所有的可能性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是劫持人质并准备引爆地下走私军火库的事实,战场上没有女人,没有情爱,有的只是扑灭危险的责任。
被劫持的人质也是生命,况且据刚刚收到的消息,新近有大量走私品进来的地下军火库一旦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必须制止,迫不得已,击毙劫犯。
黑道的老大很清楚危险,不过他并没有去请警方支援,对峙到现在是很尴尬,但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从内心来讲,被前情人用枪口顶着太阳穴的现任情人并非真的那么重要,如果一枪就可以解决掉那个要胁他的女人,他并不在乎昨晚的那个枕边人会不会同时被子弹洞穿头脑。
被吓得眼泪汪汪的小女人虽然可怜,也不过是他偶然看上的流莺,女人如衣服,穿久了换一件并不是什么过错,所以老大也很奇怪那么一个聪明的女人为什么会想不开。
钱吗?他有的是钱,而且她自己现在也开始在私下赚钱,别以为老大不知道,只是没到让他翻脸的地步而已。
情?去他妈的情!黑道不是电影,谈什么情!老子让你跟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不满足?
但他忌讳于她另一只手里的压力掣,被她诳进仓库后,他已经知道只要她手里的压力变轻,四处埋下的炸药会让他变成齑粉……
但还是没到山穷水尽,那女人心里还存着希望,不然她不会等,直接松手就可以了。
所以虽然完全没有商量余地,还不到图穷匕现……
不过,双方都少算了一件事——警方的重案组因为追查走私枪支杀人案的凶器来源,已经和有组织犯罪调查组合作,暗中调查这个组织很长时间,负责人之一的藤真在得到眼线的通报并赶赴现场后,发现事态已经很难控制,于是马上联系特警队要求援助。
警方已经控制了整个仓库的外围,并计划潜入仓库。
特警队到达的时候,藤真已经找来仓库的图纸并与同意作污点证人的仓库管理人员谈过。
“女性的手劲较小,如果时间拉长,用力过度导致手抽筋,压力一旦改变,仍然有爆炸的危险。”藤真在警车前盖上与领队田冈仔细分析图纸,“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特警队已在车上研究过用车载传真机传过来的图纸,7的小组负责正面行动。
猿猴般地,在仓库管理员的带领下,三个小组分头攀上仓库屋顶,找到了用玻璃完全密封的天窗。
从天窗向下看,模模糊糊看得见女人持枪的影子,离这边有一段距离,她在铁制楼梯的平台上,背对着这边。
负责切割的小组上来,用吸盘吸住玻璃,迅速切割出一个足以过人的空洞。
11和14用腰固定住绳索,悄无声息放下7。
7小心地头朝下缓缓倒滑下来,一边用枪口防范着四周。
落底,无人觉察,不管是劫犯还是正听着她激烈言辞的黑道老大,或是视线被吸走的老大手下们。
7用很小的幅度摆摆手,11和14在确认安全后也顺次滑下。
7和11借着障碍物向女人接近,而14半蹲下来,铁栏上搁好枪身,枪托靠紧肩窝,枪口平稳对准劫犯。
所有的一切在无声中进行,其他小组有他们的任务,7的小组只要保证人质及压力掣的安全。
战斗结束得很快,7和11在分别接近女人并隐藏下来后并没有等待多久。
女人终于被情人的无动于衷激怒,枪口从情敌的太阳穴转向情人。
14的枪在劫犯枪口转向同时响了,血雾从劫犯的后脑喷出来。
与此同时,7和11扑上去,11握住那只将松开压力掣的手,7扑倒并抱住人质从劫犯身边滚开。
仓库内一阵骚乱,几声冷脆的枪响后,一切处于其他小组和冲进来的警员控制下。
7一边松开人质被绑住的手,一边回头看,看到11从倒地的女人手中小心地把压力掣握过来,血溅的时候,11正好扑过去,所以他的面罩和防弹衣上湿湿的。
劫犯一枪毙命,14的狙击非常完美,当7看向14时,他已经收了枪,正站起来,掸掉膝头和袖子在铁栏边沾上的灰。
然后一切平安,后续由藤真等带领的警员接手,特警队收队。
田冈网开一面,在做完总结后允许非值班队员回家继续休息。
“补考挪至明天进行。”田冈拍拍三个人的肩。
还是喜欢这三个小子的,虽然常常会看他们不顺眼。
11沐浴后走出更衣室,发现7坐在外面等他。
14已经回去了。
“饿不饿?要不要提前吃早饭?”7问。
11点点头。
仙道从车库把车开到大门口时,看到流川把脖子缩进宽大的外套,站在那里跺脚。
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他们两个去找吃饭的地方,但餐馆都还没开门。
“要不,去酒吧?可能有三明治吃。”仙道问。
流川皱眉,他并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可现在好象没得选择……
酒吧总有彻夜开门的,人不多,但吃的喝的总有。
他俩个坐在吧台上,流川要了一盘三明治,仙道则要了杯酒。
“你要开车。”流川很不满意地看仙道。
仙道嘻嘻笑:“一大早的,哪有警察?”
仙道要了一包烟,递给流川一根,流川不要。
仙道于是自己点了,抽一口,皱着眉伸个懒腰,转过来用肘向后撑着吧台看向舞池。
几条人影在酒吧中间抱着慢慢舞,酒吧的光线很暗,仙道怀疑他们其实并不能看清对方的脸。
一曲终了,有人散去,有人还抱在那里。
不知是什么人,往自动点唱机里扔了一个币,然后就有歌声在凌晨四点清冷的酒吧里淡淡响起。
“……
你冷冷的笑,
要我说个清楚,
这次到底谁赢谁输。
原来我拿幸福,
当成了赌注,
输了你,
我输了全部
……
谁叫我拿幸福,
当成赌注,
输了你,我愿赌服输!”
仙道忽然说:“真傻。”
流川吃完,好象很倦了,站起来准备回家。
仙道于是跟出来。
走到门口,还是觉得有些冷。
仙道笑起来:“喂,你该不会打算穿这身衣服跟我去看芭蕾吧?有没有正规西装?”
流川瞪他一眼:白痴!
快到铁路平交道口的时候,车被意外冒出来的交通警察拦停了。
“怎么了?”仙道摇下车窗,有些惊奇,也有些忐忑不安。
仙道遥遥看见本该没什么车的前面道口处交通堵塞。
“对不起,先生,是车祸,有汽车在铁路上熄了火,撞上火车。”交警客气地回答,“你们得等一会儿,正在处理现场。”
仙道放心点头,回头看流川。
流川的眼睛半睁一下,好象是醒过来。
“车祸呢,不知要等多久。”仙道自言自语。
流川眼睛又闭上了。
“喂,不要睡着了!等着多无聊,陪我说说话嘛……”
“啊?怎么又睡着了呢……”
“……真是……很混乱的世界啊!”
仙道觉得有些无趣。
迷迷糊糊中,流川觉得座位被放倒了一些,一件温热的衣服盖到身上。
太阳还没出来,有月亮但没有星星。
路灯很亮。
夜在半明半暗中沉沦。
然后夜退去……
八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田冈领队带着哈姆雷特的忧郁表情打量面前的三个问题儿时,7很自然就想起这句莎士比亚的名言。7很同情领队,身为特警队的指挥,常常会面临让部下出生入死的情况,压力确实很大。
不过,7毕竟不是田冈肚子里的蛔虫所以不知道虽然田冈在思考,思考的却是另一个严重问题。
三分之二红灯的问题儿军团补考一致通过。
所以……田冈忧郁地望着面前三个令他头疼的家伙——聪明还是愚蠢,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思考是深沉者的义务,问题儿们只需要开心就行。
11拿到考分不过是舒了口气,不用猜也知道面罩后的扑克脸不会有什么表情起伏。
14则是腰杆挺直,气也壮了,把“复习命”的白毛巾扔进柜子角落去。
“字迹洗不掉吗?”7觉得这么浪费东西很可惜。
“洗?为什么要洗?”14很不理解地,“下次要用难道再写?”
7本能的腿发软。
14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心情都非常好,在好的心情促使下,训练成绩也非常优秀。
于是,理所当然的,在射击训练间歇,11走到14面前,眼睛亮闪闪的盯着他:“一对一!”
在一边喝水休息的7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14则是干脆把水喷出来。
“啊?啊……好。”14惊奇地望望11,再望望7。
“不关我的事。”7呵呵笑,不知道是真开心还是假开心。
“比就比!”14站回靶位。
7架起二郎腿坐在后面看。
各打五发子弹,打完了按电钮,胸靶移到靶位前以供检查。
11多了两环。
“等一下!”14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刚才是热身,现在才正式开始。”
11鼻子里哼一声,也不反对,折身又回靶位。
7看到14低着头边朝靶位走边在枪上摸索什么,他敢肯定14在偷笑。
7坐不住了,跳起来走到11和14身后看。
11很快打完他的五发。
14这才抬起手。
一道红光从枪上射出去,落在靶心现一个红点。
狙击用激光瞄准镜!
7和11愣住。
啪啪啪啪啪!
五弹连发,几乎是从一个洞穿过。
14得意洋洋按动电钮,这次,他多了三环。
“三比二,我赢啦!”14向后转,骄傲地一扬手腕子。
看不清楚11的表情,不过那眼神好象是说14很欠揍。
“你作弊!”11斜着眼瞥14枪上的瞄准镜。
“谁说我作弊?”14回头恶狠狠地问,“不服气吗?”
“哼!”
“没有特别的规定吧?”
“但你作弊……”
“啊!”14叫起来,“11!你就这么想赢吗?”
7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别吵了!”他上去一边一个拉住他们。
“你说!谁赢了?”14恶狠狠看过来。
11没吭声,可眼光也扫过来。
7不笑了。
上帝如来弥勒佛,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错事?为什么总让我趟混水?
好在……小狐狸是自家人,可以回去再顺他的毛……
7看看11,看看14,想一想,抓着14的胳膊举起他的手。
“哼!”11瞪了一眼,掉头就走。
“啊?你不服气?”14颇有些愤愤然。
“算了算了!”7扯住14的后衣襟,哭笑不得地求饶。
不过,虽然不开心,后半天的训练中11还是该干啥干啥,14缠上去问他他也答话。
这小子,有时好象也不那么记仇。
仙道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把流川从单车上拖下来。
“没生气吧?”仙道小心翼翼地问。
流川望着他,眼神冷冷地。
仙道笑:“上车!”
“干什么?”流川的语气不善,仙道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是暂时保留出拳权利,以观后效。
“七点钟入场,你的西装呢?”仙道问,“别告诉我说你给忘了。”
流川的眼光从锐利到迷惑到恍惚再到清亮,把住龙头的手放开,任仙道把单车放到行李箱里去。
“在樱木那里。”流川坐进车,边扣安全带边回答。
“借他的?”仙道重新坐回驾驶座,继续回家的路程,“也好,你们身材差不多,但会不会大了点?他好象比你壮实。”
车内温度瞬降十度,流川的眼光要杀人。
仙道觉得自己有时真的话太多。
樱木果然在家里等着流川去拿西装,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虽然有点旧了,但质地倒也不错。
“看芭蕾?哼哼!”猴子斜靠在门上琢磨提着西装打量的狐狸,怪声怪气地哼哼,“你看得懂吗?”流川提着西装看来看去,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懒得回话,只翻了翻白眼。
“两个大男人去看芭蕾,什么意思嘛……”樱木还是忍不住。
流川瞪他一眼,“白痴,这是干什么穿的?”
“干什么?当然是丧礼上穿的。”樱木冷哼。
难怪这么乌漆抹黑,流川把西装甩到沙发上,二话不说进屋去开大衣柜,里面有套藏青色西服,很不错的样子,劈手抢过来。
“啊?臭狐狸!那个不行!那是我结婚的衣服啦!”猴子猛扑过来,看上去要抓狂。
狐狸抬脚,蹬!
猴子嗷嗷叫,抓住西服袖子。
狐狸冷冷看,不放手。
樱木看着被扯变形的宝贝,心疼了,“你真的要和那个刺猬头去看戏?”
流川很不满地看着他,大白痴,同样的话要说几次?
樱木觉得很奇怪:“刺猬头为什么找你?”
“你管我!”流川用力一扯,把衣服扯过来。
樱木没再追了,他结了婚,相对成熟了许多,虽然还是不懂一些东西,但也慢慢开始懂得一些东西,所以,不追了,松开手。
“狐……狐狸,”樱木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叫流川,眼睛里的表情竟象是母鸡看着小鸡的痛惜:“你别被那个刺猬头害死了……”
“死白痴!”已经走到门口的狐狸听见就有气,干脆再回来给一脚!
于是,借衣服的时间相应拉长了许多。
仙道已经预感到流川不会那么快回来,狐狸与猴子谋事,没有哪一次快刀斩乱麻。于是仙道也不操那个心,自顾自的梳好头,抹好油,穿好正式套装在镜子前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端详自己。
怎么看也是个风流倜傥、绝世无双的美男子。
仙道很自负地对着镜子里的帅哥笑笑,然后开始无聊。
对了,票放在哪里了?从14那里拿到后就夹在驾照里了,因为要换衣服,所以把驾照放在车里……
仙道推开门准备出去拿票。
走廊里空荡荡,隔壁门里传来狐猴的争吵声,也许还有打架声?
这小子,不要误了事才好。
做护士的晴子看来又在倒班。
藤真呢……
他一直没有回来吧?从上次行动碰面后就没有看到他。也许,重案组要结案,很忙吧?
仙道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嘴角无力地钩了钩。
不在也好,反正……曲终人散了。
走出公寓大门,暗红的夕阳柔柔淡淡地把光铺过来,把什么都映出个红红的影子,公寓周围树的叶子都快掉光,仙道从车里拿了票出来,对着树的光枝出了神,依稀又记起不是很久以前,当黄色的叶子片片从枝头落下时发生的事。
夕阳作背景,车道尽头还有几棵树在掉叶子,仙道眯起眼睛,看到那叶子在光影中慢慢撒落。
后来,仙道看到一个被暗光模糊了边缘的阴影,很象藤真,摇摇摆摆而来。
仙道确定那是藤真,脚下踩了棉花的藤真,东倒西歪,踉踉跄跄……
“健司!”仙道惊叫一声,冲上去,接住险些跌倒的藤真。
藤真的脸很白,满身酒气,“彰!彰!”他抱住他哭。
仙道被定住了身,吓住了魂,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藤真。
公寓的门一响,流川和樱木冲出来,他们听到了仙道的惊叫,所以暂时放弃相互间的争斗。
“啊?!又是怎么回事!”樱木大叫起来。
仙道在茫茫然中回过头,看到流川挑挑眉,转身进公寓。
“狐狸……你不借西装了吗?”樱木扒着门问,流川给他个白眼。
“健司,你冷静一点,我们先回你家去。”仙道说,搂紧藤真,慢慢向回走。
走到公寓门口,樱木不让,堵在那里。
“让开!”仙道语气少有的不善。
樱木突然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仙道的领子:“你小子欺负狐狸!”
仙道感觉到藤真的身体越来越沉,“我没有。”他有些烦躁。
“你不是要和狐狸去看戏么?”樱木脸涨得通红。
仙道感觉到藤真推了他一下,“仙道,别管我,去吧。”
仙道忽然也就大怒起来:“闭嘴!”他吼道,推开樱木,把藤真拖进公寓里去。
“死刺猬!”樱木大叫着追上来。
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半路上把樱木拎进屋去。
樱木瞪着眼睛看眼前的流川,狐狸还是一张扑克脸,“闭嘴,白痴!”
“你……你……你……”樱木气得指着流川说不出话来。
“白痴。”狐狸哼了一声。
“你想打架是不是?想打我奉陪!”猴子跳起来。
狐狸却只打了个呵欠,把藏青色西装扔到沙发上,离开樱木的家。
“无聊……”狐狸在门口用不屑的眼光望着猴子嘟哝,眼睛亮亮的。
于是六点钟,七点钟,八点钟也就这么过去了。
藤真清醒过来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他喝了很多酒,所以醒来时脸色很差。
仙道一直守在他床边。
“他死了,我父亲,自杀。”藤真慢慢坐起来,重新恢复了他的优雅和稳重。
“也许不是坏事,对你也是解脱。”仙道说。
藤真虚弱地一笑,不置可否。
“他并不爱你。”仙道柔声劝。
“我知道,他更想杀我。”藤真抬起头,气色不好,“但没关系,我爱他。”
仙道心里被揪了一下,很疼很疼,他走过去拥抱藤真,藤真没有动,任他抱住。好久,藤真说:“很晚了,你回去吧。”
“不需要我陪吗?”
“我不是女人,没那么脆弱。”藤真推开仙道,“你回去吧,代我向流川道歉,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的。”
仙道愣住,半晌,他的脸色慢慢变成一种煞白。
“健司,不要老说这种话,我们之间的事,你为什么老是夹进他来?”
“但今天是我不对。”
“我本来就是要和你去看芭蕾,不是他!”
藤真突然冷笑了,仙道从没见过那样冷笑的藤真。
“你在利用他刺激我,对吗?”
仙道感受到一股冰凉的寒气,一丝丝从脚底升上来,沿着他的腿向上升,升到胸口,冻住他的心。
仙道向后退一步,他听到自己在笑,也是一种从没有过的冷笑。
“你不一样在利用他来逃避我?”
藤真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看上去神色十分可怕,“出去!”他低声吼。
仙道犹豫片刻,狠下心来,掉头就走,摔门而出。
门在背后砰的关上,仙道忽然间双脚没了力气,软软地靠向后面。
“这是怎么了……”他绝望地想,“到底怎么了……”
夜,漆黑一片,仙道用颤抖的手推开走廊那头自家的门。
门虚掩着,流川给他留了门。
仙道走进去,客厅里留了一盏灯,发着昏黄柔和的光。
流川房间的门关着,早就睡了。
仙道颓然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无意中伸到口袋里,触到纸的硬度。
是芭蕾舞票,今晚的《葛蓓利亚》。
仙道开始撕票,先是撕成一片一片,然后撕成一条一条。
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14的那句话。
“不是很无聊的内容吗?总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那一种。”
真的有那么无聊吗……
九
仙道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他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灯不显得那么亮了,窗口渐渐透进光线来,有鸟叫,有太阳升起来。
后来,门响一下,仙道被惊动,清醒了。
流川眯着眼从房间里出来,梦游般穿过客厅,走到窗口时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仙道,于是停下来。
流川懒懒散散站在那里看仙道,人没完全睡醒,也就少了很多锐气。
仙道从没看过静立在晨光中的流川,清洌的冬日朝阳用光线从后面给他衬了个闪亮的边缘,渐渐衬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仙道惊讶地发现流川其实是个看上去很舒服的男孩子,欣长的身材,无论经过怎样的魔鬼训练也不会变黑的皮肤,一种健康的富有生命力的气息扑面而来。
仙道有点奇怪以前看到这一切为什么只是觉得平庸?
也许,是因为藤真在心里……
心一旦被填满,便容不下其他。
仙道身不由已地与那双清澈的眼睛对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开始感觉到愧疚,“昨天……藤真的父亲自杀了。”
流川眨眨眼,揉揉脑袋,好像听明白了。
仙道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流川面前。
“真的很对不起。”仙道用诚恳的语调道歉。
流川想一想,伸出手来抱住仙道。
仙道的身体瞬间僵硬。
“试试而已……”流川在仙道背上拍了两下,松手,“没关紧,反正我抱你时也是完全正常的。”
打个呵欠,转身去卫生间刷牙。
仙道呆住,然后,哑然失笑。
谁说狐狸不记仇?这么久了还要讨回来,而且深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仙道蹭、蹭、蹭,蹭到卫生间的门边上靠住,看着小狐狸一嘴白沫子咬牙刷。
听到动静,扭头,门口吸着只甩不掉的八脚章鱼,烦,钩腿过去踢门,章鱼眼疾手快,伸脚卡在门与门框间,吸口冷气,收脚,揉揉,讪笑。
流川回去用水漱口,漱完了,再过来,一脚踢在仙道卡在门边的小腿上,仙道被踢得呲牙咧嘴,抱了脚跳,却又用手支着门不让他关。
“哎!哎!还有事没说完呢!”仙道着急了。
流川手抓着门边,不关也不开,等着他说。
“藤真父亲的葬礼……去不去?他家没别的亲人了。”仙道迟疑一下,小声说,“黑色的西装,我有多一套,可以借你。”
流川点头。
仙道忽然意识到自己小心翼翼的行为多可笑——他忘了流川的心是空的,望向藤真的眼神和望向自己的一样,平等,没有杂质。
一丝热热的暖流涌入仙道的心。
但发呆的仙道显然忘记了这是私人时间,而急于解决问题的流川终于从睡梦中完全清醒,马上恢复暴力本色,一拳将烦人的章鱼从卫生间的门口打回客厅。
“变态!”暴力的狐狸忍无可忍,砰地摔上门。
仙道的眉毛变成倒八字,“啊?!你居然骂我变态!”脸红,讷讷:“……我又不是故意的!”
永远不要奢望狐狸变成兔子,即使青草很绿,胡萝卜很香……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仪式结束后,仙道送藤真回家,而流川和樱木夫妇则在出席葬礼后直接返回工作岗位。
这个世界总是不紧不慢地按着自己的规则运转,生命来了走了,周而复始,川流不息,但是,这来去与世界无关痛痒,最多,也就是在与那些到来和失去有联系的另一群个体中激起波浪,久了,这波浪也会慢慢泛开,渐渐无影。
藤真很疲很累,再见到仙道没有多谈什么,也没有较以前少谈,仙道也这样,好象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捅破过什么东西。
然而捅破了就是捅破了,而且破了的东西是无法完全补回原样的,补得再好也会留下痕迹,所以在众人散去,回到公寓后,他们竟第一次冷了场,面对面无话可说。
“我回队里去。”仙道慌乱间站起来,抓起几上的车钥匙。
藤真点点头,没有挽留的意思。
仙道逃似地出去,匆匆忙忙在公寓门口撞了肩膀,很疼,到队里更衣室换衣服,才发现肩头有一块紫红,是皮下出血,明天就会变成青斑。
仙道发了会儿愣,叹口气,戴好面罩出来找他的搭档们。
几个小组都在演练场里,11和14刚从场上下来,坐在高高的台阶上休息。
7找过来,在11下方的台阶上坐下。
“事情办完了?”14问。
“完了。”7回答。
“有两个组被拉出去了,最近好象事很多啊!”14用肘支着身后的台阶,半躺着眯着眼睛,“要是你早回来一步,就该我们去了。”
7笑,扭过头看11。
11坐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盯着他。
7读懂他的眼神,“他没事,在家休息。”7小声回答。
11把眼光抬起来,看向前面操场。
7知道11懒得说话,通常也是他和14聊,于转过头来准备继续和14的谈话。
这时,头被从后上方踢了一下。
7被踢得向前一栽,下意识回头,对上11的眼睛。
“干活!”11冷冷地说,眼神里却有促狭的味道。
7本能地感觉到这一脚预谋已久,跳将起来:“11!你公报私仇!”
11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大摇大摆从7身边擦过下了操场。
14在一旁俏皮地吹声口哨,放声大笑。
7的小组还是被派了出去,再回来时天已经黑掉。
流川因为参加葬礼的缘故没有骑单车,仙道便搭他回家,流川仍是换回自己的宽松外套,把仙道借他的黑西服很随意地扔到车后座上,算是还了。仙道看了拿拳头敲他脑袋:“不洗干净就算了,连谢谢都不说一声?”
流川看他的眼睛白多黑少:“你自己要借。”
仙道奇怪,怎么最后还是我错了吗?
一路开回家还算顺利,但一进公寓前的车道就觉得不对,樱木冲上来拍打车前盖,“你们看没看见替补的?”
樱木还没结婚时,有一次无聊,拉了仙道去打牌,打了一半晴子来电话,便又拉藤真替他打,电话打完了牌已经输掉,樱木气得嗷嗷叫,说替补的就是替补的,从此藤真便得了这个不雅的号。
车上的两个人吃一惊,流川醒过来,仙道跳下车。
“出什么事了?”
“晴子说看见替补的在公寓里梦游,后来就不见了,他的家门也没关,现在都没回来!”樱木急得脸红红,“我今天下班就看他不对劲,会不会想不开呀?”
“白痴!”流川也下了车,听见这不吉利的话没好气地给一脚。
樱木跳起来:“你有本事别对我来!”
流川听这话,愣一愣。倒也没言语。
仙道变了色,冲进公寓里,晴子也是一脸慌张站在门口,“我打了藤真君的手机,可是关机了……”
仙道冲进藤真家,看到和早上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门掩着,显然主人走时根本心不在焉。
樱木和流川跟进来。
“替补的也不在局里!”樱木叫。
“去找他!”仙道当机立断。
如果藤真会打电话回来,大概只会打到仙道家,于是大家留下晴子在仙道家里等电话,三个人分头去找。
仙道是直接开车到海边。
夜晚的海,宁静而深邃,风推浪,浪卷沙,一层层铺过去,又一层层退下来。
仙道跳下车,沿着海滩走下去,他知道藤真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看这片海。
也只有他知道。
仙道在这里第一次认识藤真,那时藤真是被疯子父亲砍伤休学后在这里散心的小男孩,他也是在这里第一次看见藤真笑,藤真说:“做好朋友吧。”最后,他在这里吻了藤真的唇,那时藤真淡淡地问:“对于你,我是百分之几?”
混乱,一片混乱。
仙道狠狠地踢起脚下的沙:“混蛋!百分之几是个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只有海风呜呜地吹,藤真不在这里。
海滩上只有仙道一个人。
仙道跳上车,把车向回开,在岔路口,远远看到路灯下的公车站里红色头发在闪动。
仙道按喇叭,樱木听见,跑过来,气喘吁吁。
“替补的没回局里去!”樱木着急地说,“晴子说狐狸那里还没有消息。”
仙道打开车门,“进来。”他反而冷静了,“我们先回去,等到流川的消息再说。”
樱木坐进来,仙道发动车。
突然,樱木一把揪过仙道的领子,很生气地看着他。
仙道吃一惊,一脚踩下刹车,两个人都在骤停之下向前栽。
“干什么?”仙道愤怒地拍樱木的手,但没拍掉,“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樱木涨红了脸,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仙道皱眉:“放手!”
樱木放了手,很不乐意地倒回座位上。
再次发动车子时,仙道听到樱木小声说:“你要是欺负狐狸,我宰了你……”
仙道踩下油门。
回到家,在车道上看见晴子在公寓前等着,她招着手跑过来:“流川君看见有个人影很象藤真君,他说过去看看。”
樱木欢叫一声跳下车,抱着晴子问:“晴子冷不冷?我们进去吧!”
知道邻居死不了,樱木眼睛里马上只看得见宝贝夫人。
仙道却从背后拉住他。
“他不会被人欺负,”仙道说,“没人欺负得了他。”
“啊?”樱木愣一愣,回过神来,看看仙道,看看怀里的晴子,哼一声,给仙道一拳,搂着夫人进屋了。
仙道抱着肩膀半天直不起腰来。
死猴子,正打中早上在公寓门口撞青的那一块。
流川去的是墓园,他远远看见藤真杵在那里。
藤真后来回忆这件事,很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没想到自己当时那么脆弱,“我还以为,虽然爱他,还没有爱到那个地步……”藤真喝一口酒带着点忧郁神色回忆,“可是,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那里了。”
当藤真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那是从小到大来不及说也没办法对父亲说的很多话。
藤真抬起头,看到月亮很明很亮,那天父亲拿刀过来时,也是这么亮的月亮。
“我会比你幸福!”他低下头对着父亲的墓碑笑,有几分鄙夷,也有几分落寞,“我会比你强,会有一个幸福的家,我会保护我的孩子,绝不伤害他们,也绝不让任何人去伤害!你知道吗?我要给他们我没有的一切!所以,我一定会幸福!”
藤真弯下腰去亲吻墓碑:“你不信?那就等着瞧!”
墓碑很冷,藤真手抖了一下,他把手放进口袋里,希望能温暖一点。
指尖碰到硬硬的东西,是手机。
出来前很任性地关了它,是因为想要一点自己的时间。
现在,藤真的意识慢慢恢复过来。
按上开机键,屏幕亮起来。
“嘟嘟!”提示音响,提示关机时收到三条短信息。
按到信息栏,黑色的字从绿底上跳出来。
“藤真,你在哪里?大家都在找你。仙道”
“藤真,收到了快回答,我们很着急。仙道”
“健司,不要闹了,快回来!彰”
藤真拨了一个号码,只响了一声,那边的话筒就被提起来。
“狐狸!找到替补的了吗?”樱木的大嗓门传过来。
藤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是樱木。
那边一阵嘈杂,似乎是被人抢去了电话。
“流川,确认了吗?是不是藤真?”传来仙道急急的声音。
后面有樱木的叫与晴子的劝解声。
藤真愣住了。
“流川?”仙道的声音有些诧异。
“彰……是我。”藤真意外地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
“健司?!”仙道叫起来,“你在哪里?”
但立刻那边又被抢了话筒过去。
“替补的!狐狸在不在你那里?他去接你了!”猴子兴奋地叫。
“白痴!”一声不大却清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藤真回过身,看到流川一只脚支着地,把着单车站在离他身后两米远的小道上。
流川瞪着他,很有些恼火的样子。
藤真完全呆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上了眼。
流川皱着眉,因为刚刚骑了很长的一段路而呼吸急促,晚上的墓园很凉,依稀看得见他呼出来的热气变成白色影子。
“白痴,滚上来!”流川把单车掉个头。
藤真忽然笑起来,对着手机说:“我看到狐狸了,现在就和他回来。”
然后,藤真结束了通话,走过去跳上车后座,抱住流川的腰。
流川一蹬踏板,单车飞也似地飙出去。
骑了没几步,流川感觉藤真把头抵到背上。
流川有点吃惊,停下来。
藤真说:“把你的背借一会儿。”
流川没敢动。
藤真发出了哭声。
后来,藤真不哭了,但也没把头抬起来。
流川等了半天,最后听见藤真说:“你倒是说点什么呀?”
流川愣愣的,活脱一木头。
藤真叹口气:“你不说话,我怎么下台?”
流川想了想,说:“你欠我的。”
藤真无可奈何地笑,终于把头抬起来。
流川继续骑车。
“欠着吧。”藤真想了想回答,轻描淡写地。
十
月底,周末,难得7这一组公众假日不值班,仙道和流川两个无所事事,又不想出门,就都赖在客厅里打发时间。
这次回来家里变凉了,好在暖气还比较正常,关上门整个屋子热哄哄的,弥漫着一种懒洋洋休闲散漫的气息。
由于放假前值过一段长时间的班,这屋里的住户又都是不那么拘小节的大男生,所以乍一回家屋子还是显得有些乱,两个人动手做了回大扫除。做到后半部分,只剩仙道一个人跑出跑进收拾东西,流川则倒在客厅沙发上,开着大电视养神去了。
仙道也提不出什么抗议,说到底这屋里的杂物也是他的多,享受生活嘛!……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过生活和做人一样简单的流川把他那几样扳指头就数得过来的东西收拾干净,毫无责任感地歇着去了,仙道边收拾东西边侧耳倾听外头的电视节目,清清楚楚听到从新闻转到天气预报,然后是一个旅游节目,接下来,等仙道把杂物收拾得差不多,坐在房间地板上翻报纸做剪报时,电视节目进行到肥皂剧阶段。
仙道运用了最伟大的耐心去忍受从客厅电视里传来的哭声、撒娇声、抱怨声、男打女声、女掐男声,终于,当那个娇滴滴的女主角用腻得死一桶蟑螂的声音对情人说:“Darling,爱我啦~~”,仙道忍无可忍,跳起来:“受不了啦!”
仙道冲进客厅,毫不意外地看见小狐狸早就在沙发上睡得吹泡泡,可摇控器还晃晃悠悠要掉不掉地握在手里。仙道想一想,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地从狐狸手中拨摇控器,神情颇有一点虎口拨牙的壮烈。
眼看要拨出来,流川梦中皱皱眉,翻个身,手一紧,攥得更牢了。
仙道仰天长叹,拍拍前额,很不满地瞥瞥屏幕上那个血红大嘴的女人和油头粉面的男人,抓抓朝天发,心念一闪,绕到沙发后面去,从沙发背后伸出手指来,小心翼翼去捺流川指缝里摇控器的转台键。
……二台是红白歌赛,没意思……三台也是肥皂剧,怎么全世界都是悲男怨女……四台的爱情电影看过了……五台是战争片,一看就知道是假枪弹……六台是警匪片,切!那警察太窝囊,哪有咱哥儿几个帅呢……七台嘛……等等,这是谁……流川桦!
仙道张大嘴巴,看看沙发上睡得昏天黑地的流川枫,看看电视上风采飞扬的流川桦,再眨眨眼睛。
没错,绝对是流川姐姐!
……
好象是一个新闻调查节目,做得相当棒哎!
……
这两个人真的是一家子?
……
仔细看看,虽然脸上的精明度完全不存在可比性,但轮廓还真是象!鼻子象鼻子,眼睛象眼睛。
……
仙道趴在沙发背上,看一眼屏幕,看一眼沙发,很仔细地研究那张脸和这张脸的异同处,他把脖子伸长了,头凑到睡狐狸面前来,可能是过于专注于研究某个细节,没有控制好距离,不免凑得太近了些,以致于身为特警的流川在梦中感觉到异样,本能地猛睁开眼睛时,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干什么?”流川莫明其妙。
仙道完全明白自己的尴尬处境,赶快指屏幕上的流川桦。
上一秒钟,新闻调查放完了,这一秒钟一个大美女正在做香皂广告,对着镜头光着肩膀抹泡泡。
流川顺着仙道的手看过去,盯着屏幕看,看那个光脊梁的大美女洗澡,一张扑克脸上没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不过仙道敏感地看到小狐狸白皙的脖子上有青筋慢慢爆起。
危险信号!仙道下意识地想起不久前一天,流川把他从卫生间打出来时骂的那个词。
天,我可不是变态!
仙道有些哭笑不得——得在这小狐狸爆发之前另找个理由。
右手里是什么?哦,是刚才剪报用的剪刀,从房间冲出来找摇控器的时候忘了放下。
仙道头脑里灵光一闪,脸上三十度的笑容也就越发温暖了。
“流川,浏海太长,看电视会影响视线吧?”仙道把手里的剪刀嚓嚓空剪两下,“我本想给你剪剪呢。”
白皙的脖子上青筋慢慢淡下去,红灯转黄灯。
“很久没去理发了吧?行动时遮住视线就不好了。”仙道很有责任感地教训,颇有些组长的权威感。
小狐狸转过头看看狡猾的刺猬头,再转头稍稍低下脑袋试试看屏幕,果然浏海太长,有点挡视线,想一想,索性用手把前额的头发往后拂,露出光光的脑门来,可是一松手,头发又掉下来。
仙道未免得意过了点分,看到流川把额前的头发向后捋,便在流川光光的脑门前得意地嚓嚓了两下剪刀。“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可能仙道天生有点命衰——明明小狐狸已经把浏海捋到后面去了,怎么又一松手头发掉下来呢?而且左不掉右不掉,偏偏就掉到嚓嚓的剪刀口上?
于是……两绺黑色的短发毫无预兆地飘落。
两个人完全愣住。
“白……白痴!”流川咬牙切齿。
仙道傻了。
我肯定和上帝有仇……
仙道绝望,等待暴风骤雨。
黄灯不紧不慢地亮着,始终没有变成红灯。
流川不耐烦了,“白痴,还等什么?”
“啊?”
“你到底会不会剪头?”
这白痴真的很欠揍。
仙道有些为难地看看手里的剪刀。
会吗?应该不会很难吧?要试试吗?黄灯可是随时都会转为红灯的……
……
谢天谢地,门铃突然响了。
仙道跳起来,把剪刀扔到茶几上:“我先去开门!”
门口是三个邻居。
樱木闯进来的架势活脱一土匪:“刺猬头!替补的请客哎!去不去?”
……
……
……
红毛猴子神气十足叉了腰,指着流川的脑袋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死狐狸,你那是个什么头啊?!”
随后进门的晴子和藤真也笑出了声。
摇控器飞过来,正砸在樱木的红色脑袋上。
樱木嗷一声扑过去。
仙道拉拉低头笑的藤真:“藤真,我记得你好象给自己剪过浏海……”
藤真用促狭的眼神打量手足无措的仙道:“你干的?了不起!”
仙道低头,双手合什高举过头顶,鞠躬,求饶,“拜托!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
藤真轻笑一声,“真没良心!”叹口气,走过去把小狐狸从大战中拉出来,“好了好了,流川,我来给你修修。”
樱木还要不依,晴子笑眯眯的咳一声,樱木乖乖坐下。
藤真把流川按到沙发上坐好,拿了剪刀,一只手叉起流川额前象被狗啃了一口的乱发,一边细细修剪。
仙道自觉没趣,低姿态去厨房泡茶,晴子跟去帮忙,樱木则大大咧咧靠在沙发另一边的把手上,胡乱按着没被摔死的操控器换台,时不时回头幸灾乐祸地瞟一眼死狐狸,再加上一两声怪笑。
死狐狸被藤真按了不能动,只好与臭猴子对练“以眼杀人”。
藤真夹在中间时不时遭池鱼之灾对上狐狸和猴子的眼神,只叹这两小家伙还真心狠手辣,剐了皮又剐肉,连骨头都剔个干干净净。
仙道泡了茶和晴子端出来,樱木马上腼了脸去接晴子的茶,看上去满享受的。
仙道奇怪,这对小夫妻时时甜滋滋粘在一起,怎么就不会腻呢?
“藤真是要请客吗?”仙道终于想起该问的话。
少了身边杀人眼光的压迫,藤真轻松了许多,笑着回答:“上次拖累你们深更半夜到处找我,早该谢谢了,因为你们一直不在家才拖到今天请。”
“那个不要紧的……”仙道说,“大家是朋友。”
樱木跳起来,箍住仙道脖子:“刺猬头!不要扫兴!替补的什么时候请过客?不宰白不宰!”
藤真笑:“我又不是猪!”
红毛猴子蛮不讲理:“反正不能放过你!”
“哼!”藤真手掌下的狐狸鼻孔出气。
“臭狐狸你不去最好!”红毛猴子向狐狸扮鬼脸。
“那可不行,流川和仙道是非得去的。”藤真剪下最后一刀,“算是我赔你们的芭蕾戏票。”
仙道心里震了震,他有点奇怪,因为并没达到想象中应该震到的程度。
流川只是翻白眼,一边抖身上的碎发:“不要你赔,反正我不喜欢看。”
仙道没吱声,去卫生间拿出拖把拖地上的碎屑。
“你们要不要是你们的事,我请不请是我的事。”藤真拿茶杯喝茶的模样雍荣华贵,“啊?我习惯做什么都圆满,让自己心安理得。”
流川在思考。
仙道在拖地。
樱木在叫嚣。
晴子在微笑。
“去吗?仙道?”藤真望着仙道眯着眼笑。
仙道停下来,想一想。
“去!为什么不去!”他把拖把塞到流川手里,“你的头发,自己拖!”
流川看看仙道,看看藤真,哼一声,翻个白眼,胡乱拖两下,倒拉着拖把去卫生间冲洗了。
樱木牵着晴子的手在一边笑:“哈哈,替补的,你洗好脖子准备挨刀吧!”
一窝子人被拖到刚开张的酒吧,藤真难得地慷慨,点了好酒又点了好点心,总算有点儿有钱房东的自觉。大伙儿虽然奇怪太阳怎么从东边升起,不过既然有送上门来宰的,不下刀子也不忍心,于是吃好喝好玩好,樱木和晴子还抱了去舞池跳舞,气氛颇为热闹。
仙道看到苗条漂亮的酒吧老板娘笑眯眯地走过来和藤真打招呼就觉得有点不对,说没两句,老板娘挨个儿敬酒,怎么琢磨那敬酒词的意思也象是感谢藤真捧她的场子。老板娘给流川敬酒那空子,仙道斜着眼睛看藤真,藤真笑,小声说:“同事的女朋友。”
“今天是不是免费?”
“至少可以打折。”
“……你从来不会于心有愧?”
“节俭是一种美德。”
仙道无言以对,这才是他认识的藤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老板娘请他们跳舞,仙道和藤真连踢带推把流川拱手送出去。
流川本来不喜欢热闹,没精打采缩在一边,迷迷糊糊就被同伴出卖,等明白过来已经被拖进了舞池,甩手回去肯定不行,抱着女人跳舞打死他都不会,好在老板娘是有经验的人,拖了流川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带着木木的小狐狸慢慢踩点子。
红毛猴子抱着夫人很得意,围着狐狸卖弄舞步,狐狸吃了暗亏,进也难来退也难,一不小心踩了老板娘的脚,女方虽然不介意,狐狸到底有些讷讷。
“哎呀,整到小狐狸了。”藤真优雅地端着酒杯远远望着,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原来他真的不会跳舞啊?”
仙道把视线从那边收回来,看向面前的藤真。
藤真的眼神里有些调皮,但却是喜欢的。
藤真感觉到仙道的视线,回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一会儿。
“对不起。”藤真说。
“我也是。”
于是两个人都笑了。
“看来你交了很多新朋友嘛。”仙道说。
“你也开始有新朋友了不是吗?”藤真淡淡地问,抿一口酒。
仙道愣愣,想了想,笑一笑。
“我们都变了。”藤真叹了口气。
他们又转头去看舞池里的樱木夫妇和流川。
过了一会儿,仙道又开腔了:“那天你哭了吗?”
藤真咬牙切齿:“小狐狸居然出卖我?”
“没……我看见你眼睛肿了。”
藤真慢慢抿酒,半天把头低下来笑:“真丢脸呢。”
“不算丢脸。”
藤真抬起头,眼珠转转,“你这话有点怪?”
仙道也抿酒,不作声。
“莫非你也在他面前哭过?”藤真恶劣地笑。
他们太熟了,熟到没有什么事可以相互隐瞒……
仙道只有苦笑:“没有哭,号过。”
藤真笑得很开心:“那就真的不算丢脸了。”
两个人又没了话说,坐着对饮酒。
过了一会儿,仙道抬起头,看见藤真望着舞池。
仙道犹豫了一下,忽然问道:“喜欢他什么?”
藤真愣住,回过头来看仙道,仙道眼光里有一种了然于心的执着。
于是藤真淡淡一笑:“一张白纸。你呢?喜欢我什么?”
仙道也是淡淡,眼光游离开来:“一幅名画。我呢?喜欢过我吗?”
“一直喜欢。”
“真的?”
“只是不想放纵。你有你的好处……比如说包容,不是每个人都懂得欣赏白纸或名画的。”
他们听到嘈杂声,舞池里有人突然晕倒,是晴子。
樱木抱着晴子慌了神,流川过来一把揪起他,“发什么呆?白痴!送医院!”
四个人匆忙带着晴子离开酒吧,开车直奔医院,樱木抱着晴子坐在后排手足无措,同坐在后面的流川倒是冷静,看着手表对了对晴子的脉搏,“没事。”他说。樱木急得要用头槌砸他:“这样还叫没事?!”狐狸白一眼,不和猴子计较。
晴子被送进急诊室,四个大男人被护士拦在外面,其他人相信了流川的急救基本知识,还没怎么地,樱木却是躁得团团转,走到哪里就想撞到哪里,狐狸冷眼旁观,两个成年人只好义不容辞地四处救火。
好容易出来个护士,樱木一把揪住。
“啊?刚才那位太太啊?”有点儿年纪的护士眯眯笑,一脸慈祥,“不要紧,可能是妊娠反应吧。”
四个大男人统统呆住。
突然,樱木嚎一声,要朝急诊室里扑,护士急了,“哎哎现在还不能进去,检查还没完呢!”
仙道和藤真扑上去,抱住了红毛猴子。
樱木又呆了,护士好象见惯了这场面,笑笑:“别急,马上就好了。”
樱木转转头,看看仙道,看看藤真,再看看站在后面一样目瞪口呆的狐狸,把视线转回到仙道身上,上去一把抱住:“刺猬头……我要做爸爸了哎!”
喜极而泣。
接下来都是喜气洋洋了,公寓里要添丁加口绝对是有史以来最重大的事件,以致于四个大男人把晴子接出来的时候,看到那慎重场面的人都很羡慕这太太的福气,如果不是晴子的坚持,樱木是绝对要把她一路抱到车上去的。
大家都处在一种从没经历过的新奇与兴奋中,所以直到快到家了,开车的仙道才想起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樱木,你为什么抱着我哭?”仙道觉得有点儿不对。
樱木从怀里晴子身上不情不愿把眼光移过来。
“我高兴当然要找个人抱着哭。”
“那为什么不抱流川?”
“狐狸没肉,抱起来不软。”
仙道决定马上闭嘴。
但车里还有个不知趣的家伙。
“那我呢?”藤真从前座上笑眯眯地向后看,“我应该还算软啊?”
“可是要弯腰哎,很麻烦。”樱木真是没心没肝。
仙道觉得车里暖气可能坏了,凉嗖嗖。
“停车。”藤真拍拍仙道的肩。
仙道立誓不当替死鬼,马上把车滑到路边停下。
藤真下车,打开后车门,“晴子到前面去坐吧。”
“为什么?”樱木紧紧抱着不放手。
“你要真关心晴子,就不要让她坐得这么挤。”藤真笑眯眯。
樱木舍不得。
晴子预感到还是听话的好。
樱木只好听夫人的话。
然后,晴子坐到前座上,笑眯眯的藤真和扑克脸的流川一左一右坐在樱木两边。
车再次发动后,后座上传来红毛猴子令人毛骨耸然的惨叫声。
仙道打开CD机,车里飘起腻腻的歌声:“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那天,街两边的人听见飞驰而过的跑车里传来这歌声,歌声里还夹杂了一种很奇怪的刺耳噪音:“狐狸~~~~替补的~~~~你们混蛋!”
如果去问上了年纪的人,他们会告诉你,人得意时切莫忘形。
十一
绝对不要纵容同居者霸占东西的坏习惯,否则便会落到仙道这种可悲下场。
客厅里的电视比仙道房间里的那个大得多,自打流川养成听着电视伴音睡觉的习惯后,仙道很少能染指客厅电视的遥控器。虽说以前客厅里的电视也多半只用来打游戏和放录像带,不过就这样被流川霸占去财产的优先使用权还是让仙道心有不甘。
沉默是一种纵容,纵容始终是带有贬意的词汇,在仙道唯美主义的处世词典里,容不下贬意词存在。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仙道是这一真理的坚定支持者,于是奋起抗争,尝试捍卫自己的财产。
在又一次被肥皂剧的靡靡之音严重荼毒纯洁心灵后,仙道很郑重地站到客厅电视和电视正对面沙发上的流川之间,表情严肃地提出“要么你入股,要么交出遥控器”。
流川被从睡梦中吵醒,脸上颇有些不快,不过狐狸除暴力外其实还算讲理,所以算得上尊重谈判对手,至少有那么一刻,看上去流川在认真权衡仙道提出的选择。
沉默十秒钟后,遥控器飞向仙道,仙道心满意足地接住,采取下一步行动——把流川的腿向后推推,在推出来的沙发空位上坐下,开始按换台键。
所谓谈判,是一定要掌握好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战术的。
抢回了电视遥控器,敌驻我扰,下一步就该夺回沙发上的地盘。
仙道按来按去,最后选择了战争片,是男人就要抗争,要战斗,要勇于捍卫正义!
仙道在枪林弹雨的呼啸声中感觉到热血沸腾,并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在踹自己的腰。
仙道低下头看,在腰间看到流川的脚丫子。
流川完全睡醒,意识到沙发上的空间受到侵占,不能完全地伸直腿,感觉不舒服,正在愤怒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仙道胸有成竹地笑,指指沙发,理直气壮地继续交涉:“要么你入股,要么留出我坐的地方。”
流川愣住,终于明白自己一时的退让造成了严重后果。
狐狸收了脚丫子,杀人眼光扫过来。
仙道只当没看见,同居大半年,一身皮已千锤万炼厚可敌墙。
以眼杀人宣告无效,空耗体力的流川只好收招。
仙道冷笑。
流川伸出手。
“菜钱。”简明扼要两个字。
措不及防,似有木棍直砸仙道后脑,砸得脑袋晕乎乎。
谈判暂停,仙道思考良久,没有发现讨价还价的余地,想一想,不妨做战略退让,从长沙发上站起身,坐到侧对电视的小沙发上。
狐狸开始认真。
敌疲我打,毕竟是一个教官教出来的谈判对手。
“工钱。”手还伸着。
天下没有直接变成早中晚饭的米和菜叶子。
又是一棍子,砸得仙道眼冒金星,良久,长叹一声,把遥控器扔回去。
“油钱。” 谈判底线深不可测。
敌退我追!
“你有完没完?”仙道飞腿过去,宣告谈判破裂。
全线溃败,权当与虎谋了回皮。
好在劳资双方一向合作愉快,所以胜方也高姿势地做出某种妥协——流川后来就不再握着遥控器睡觉,就是说仙道可以在狐狸睡着后对客厅电视拥有自主权。
“还算有点良心。”仙道对谈判做总结时搔着脑袋想,毕竟,敌手打了胜仗还主动让步是种值得褒扬的行为。
打游戏和看录像带现在也可以随时进行,显然流川对于电视屏幕上演什么是入眼不入心,只要有噪声催眠就行,仙道在终于弄明白这点后也就不再顾忌,时不时也就舍了房间的小电视,去客厅看点录像打点游戏什么的,偶尔狐狸睡到一半醒来,也会眯缝着眼跟着看看。
争夺电视控制权的风波很快平息,两个人不久也都忘了。
仙道很爱看录像,重回客厅后常常抱些五花八门的录像带回来消磨时间,带子的来源,通常是去附近店里租,偶尔也有和14交流得来。
14手里带源丰富,这天7小组的三人照例在更衣室里午休,14很带劲地向7推荐刚拿到的新带。
“绝对刺激带劲!”14啧啧赞叹,“美国海豹突击队的训练资料带,要不要看?”
“当然要。”7毫不客气,伸手就要。
14去翻他的背包,他的背包从来都很乱,里面塞了一堆东西,录像带颇有几盘,14翻来翻去翻出一盘扔过来,“爱惜点,好不容易才搞到手。”
7拿着带子仔细打量,发现上面没有任何标签,“哪里租来的?”
14眼睛笑得贼亮,“没地方租,自己翻录的。”
7点点头,也就不言语。14这家伙,从他手里翻出什么东西都不用奇怪。
下班回到家,流川和仙道就总记挂着这带子,心不在焉吃完饭,流川快手快脚去洗碗,仙道快手快脚去泡咖啡,都干妥了,难得和谐地往客厅的大电视前并排一坐,一本正经开始琢磨这难得的资料。
仙道打开电视,把录像带放进录像机。
一片雪花……没有片头……可以理解,不是正式出版物嘛……一张床……倒下来一男一女……是不是有点离谱……开始脱衣服……太离谱……脱到最后一件……美国人用这种方式训练特种部队?!
仙道跳起来,去抓录像机的遥控器,一摁,没动静。
流川从后面踢仙道屁股一脚,扔过另一个遥控器,仙道低头看看,发现自己手里抓的是遥控电视的那个。
慌不择物。
仙道把录像机的遥控器拿起来,按快进。
“可能在后面,”仙道解释,“也许14是用旧带子录的,前面没洗掉。”
流川万年不变扑克脸。
把带子快进二十分钟,停下来,继续播放。
“啊~~~~啊~~~~嗯~~~~~”
云雨巫山~~
热血沸腾~~~
惨不忍睹~~~~
偏偏这客厅电视还接着功放音响,六方位环绕立体声,效果好到极致!
14这混球!
邻居藤真在第二天早上出门时遇着仙道,笑得古怪:“仙道,不要带坏了公寓里的小朋友们,这可是旧房子,隔音效果没那么好。”
仙道无言以对。
这种事情,能解释清楚吗?
幸好昨晚晴子倒班,樱木加班,否则这话题在猴子嘴里转一圈,绝对会被逼去跳河。
流川倒处之泰然,反正后来睡着了。
再上班,一见面,7便揪着14算帐,14倒是一点儿欠意都没有,“食色性也,男人本质,不就是拿混了带子吗?有什么大不了?再借你一次!”14说话腔调很够义气也很够恶质,“少给哥们儿装正经!我就不信昨天那带子你没兴趣看!”
7嘴短。
看是看完了,既然放都放了,没理由不放完。说得对,食色性也,虽说和女人来电是另一回事,但这种东西看看感觉也不会很坏。
何况……谁知道流川要不要看呢?所以昨天仙道最终并没有按下停放键。
“够刺激吧,”14得意地眨眼睛,“是男人就不会不喜欢!”
喜欢吗?看看还不错,喜不喜欢就是另一回事了。
只是,14也太上纲上线,是男人也不一定非要喜欢看这种东西,流川不也看睡着了吗?7摸着脑袋想,我和11怎么看也是男子汉!
11在一边冷哼。
14听到冷哼,嬉笑着去拍11的肩膀:“11,要不要再借给你看?”
11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要!”
14很快乐,显然起了捉弄11的心,如果不是紧急命令下达,肯定进一步调侃。
特警队全员出动,清剿恐怖组织——红色军。
听到“红色军”的名字7就预料到这次行动将十分危险,他并没有忘记,半年前打伤自己的嫌犯,正是属于红色军。
这是一支新兴的跨国暴力恐怖组织,被国际刑警联手破获并发现其老窠。从几次交手经验来看,红色军分子偏爱暴力,除喜欢使用炸药,还喜欢使用改造过的子弹,比如说可在体内爆炸的萨姆弹和可以穿透防弹衣的穿甲子弹。7清楚地记得,让自己差点没命的正是红色军的穿甲子弹。
剿灭恐怖组织总部的战斗早已开始,原本计划周密的逮捕行动在执行过程中出了点纰漏,演变成了警方和全副武装的恐怖组织之间硬碰硬的对抗,火力不足的警方请调几支特警部队增援,7他们所在的精英特警队正是增援主力之一。
特警队赶到的时候,警匪双方已经互有伤亡,开始警方被恐怖分子的火力压制得很厉害,一俟特警队到达,形势扭转,恐怖组织的抵抗不久便呈强驽末势。
生活在幸福平安中的城市居民们很少有人听说过他们身边曾发生的这场激烈战斗,在他们的世界里,血肉横飞的场景只出现在电影电视中,虽然,偶尔会在新闻里听说某某地方发生了爆炸案,某某地方的黑社会被铲除,但那离他们的生活太遥远,只要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通常也就叹息唾骂两声便过了。
这,也是特警队存在的意义,没有关系的人们,只需要知道平安和快乐。
只是对于特警队员们来说,生存和死亡绝不是身外事。
红色军的抵抗在二十分钟后结束,特警队攻入位于郊外某处的红色军总部,以小组为单位逐层清理战场,搜查还未投降并顽抗的残余恐怖分子。
7、11、14组成的小组顺利搜到第十一层,一路上来只遇到一两次零星反击,在三人密切的配合下,很快便压制住对手,俘虏疑犯并交给后继小组。
十一层一间房的窗边横陈着几具尸体,窗户玻璃破了,显然是刚才在窗口与楼下对峙时被打死的红色军分子。
要对自己和搭档的生命负责就永远不要掉以轻心,所以没有人松懈,他们保持战斗队形,进房搜查。由14用枪口控制战场,7和11小心地逐个检查尸体,看看是否有活下来的人。
后来发生的事情在7的脑海中始终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慢镜头影象,很多年以后记起来,仍是那么清清楚楚,画面一格一格演过,令他窒息。
事后他们听说那个突然发难的人叫铁男,是红色军的干将,他枪里的子弹本就是改造过的特制穿甲弹,近距离足以击穿防弹衣,更何况,装死的铁男在被11搭上颈动脉查看时突然睁眼抬手,枪口是直接抵在了11的防弹衣上。
14开了枪,子弹穿过铁男握枪的手臂,但铁男仍然扣动扳机。
14第二声枪响,子弹从反抗者前额穿颅而过,铁男立毙。
7看到11向后倒下,血从防弹衣胸口的小洞里涌出。
14端枪的手颤抖一下,重新稳住,在7抢过去为11检查伤势的期间,始终保持警惕继续控制着局势。
7迅速解下11的防弹衣,撕开急救包裹住冒血的伤口,一边呼叫救护组上来。
7感觉到11呼吸困难,不知道是不是他伤到肺部,于是托起11的头,把他的面罩向上揭开。
听到枪响,另一小组冲进来,接手房间里的工作。
救护组很快到达,紧急处理之后把11送走了。
7和14继续搜楼。
7记得清清楚楚,面罩除下后,流川一直没有睁开过眼睛,他的脸很白。
半小时后,战场彻底打扫干净。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归于平静。
田冈把7叫到一边,很严厉地喝问:“你揭下了11的面罩?”
7没有回答领队的问题。
“我要去医院。”他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把话吐出来。
田冈的脸色骤变,“你受了伤?”
“是11。”7回答,口气异常冷静。
“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行动已经结束,我要去医院。”7的眼睛里充满血丝。
领队感觉到胃痛,暗暗呻吟。
“把武器留下。”田冈说,扔给7车钥匙。
7解下所有武器,头也不回钻进领队的小车,向警察医院开去。
7很清楚11被送去哪里,自己也曾在那里躺过一个月,他一只手把住方向盘让车飞驶在高速路上,一边用另一只手吃力地拉下面罩。
仙道想,这面罩怎么就那么憋人呢?
到了医院,打听到流川还在手术室里,仙道便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等。
流川应该不会有事,上次我那个部位不也中过弹吗?现在什么事都没有。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站在走廊里往窗外看,看着看着发现天色暗下来。
仙道觉着很奇怪,不过是站在这里想了一会儿,怎么忽然间天就黑下来?
仙道看看表,才知道自己想这一点儿事情的时间居然是两个小时,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一点都没觉得……
手术室门上的灯灭掉,大夫走出来,仙道抬起头,讶异地发现自己一直保持了那个看表的姿势。这姿势有多长时间?不知道。
空间和时间停止了流动。
流川被送到加护病房,仙道跟过去,大夫说,天亮前醒过来就算过了危险期。
仙道点头,他想不就是天亮吗?我等着就好了……
然后空间在某个地方继续卡住,时间开始在手表的表面上一格一格清晰跳跃。
仙道麻木地坐在病床边。
抬头看日光灯,白光从灯管上泻下来,冰凉凉的白色,毫无生气。
低头看流川,流川闭着眼睛睡得很安静。住在同一屋檐下,这只睡狐狸的懒样也算是看得烂熟,除了嘴唇干涩,脸色煞白以外,倒和平时看惯的样子也没什么不同。
夜很静,静得除了表针的嘀哒声听不见其他声音。
仙道无聊地低下头,专注看表,看时针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一点、 两点、三点……最后时针指到六点。
仙道感觉到朝阳慢慢苏醒,很快就要从那扇窗口伸进它该死的触角来,他终于无法等待,站起来,俯下身去拍流川的脸:“流川!快起床!不要再睡!”
流川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突然间,有什么随着这睁开的眼睛流动起来,于是有了色、有了味、有了声、也有了光……
仙道感觉到手碰触流川脸颊时触到的凉意,看到日光灯的光在床头留下的奇形怪状的影子,然后听到走廊里护士走过的轻轻脚步声,还有窗外传来早起鸟儿的叫声……世界的丰富与精彩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来势汹汹,让仙道措手不及。
仙道看到流川睁开眼,眼里有刚睡醒的迷糊和睡眠被打搅后一贯的不满。
“你打我的脸?”狐狸的话含糊不清,但仙道听得懂。
拍打流川脸颊的手还停留在他脸上,仙道忽然便感到庆幸——无论如何,流川这次是没有力量一拳打过来。仙道挑起他的嘴角,三十度的阳光笑容重回僵硬的脸上,再拍!“打你的脸又怎么样?病弱的小狐狸,什么?”
流川并没有从麻醉药的效果中完全解脱出来,也没有清醒到足以记起发生过什么,意识到现在在哪里,他只是本能地要反击,却又没有力气抬手给一拳。于是流川张开嘴,很自然就咬了仙道那只还不知趣在拍打脸颊的手。
“你咬我?!”仙道感觉到一种被泼了凉水的寒意,一种好心被当了驴肝肺的挫败感,愤怒地叫起来,拨出被咬住的手,一把揪住流川的头发,“我敲掉你的牙!”
仙道怒目而视。
流川半清醒半麻醉,眼神却渐趋锐利。
他们毫不退让地对视,直到仙道揪住流川头发的手渐渐失去力气。
放开手,低下头,捂住脸。
忽然间,潸然泪下。
十二
特警队的休息室里弥散着一种沉闷的气氛,队员们轻轻地走进来,又轻轻地走出去,似乎怕惊动了什么,也没有往日的大声谈笑。上班铃声已经响过,各个小组的组员们或去了演练,或聚在一起轻声讨论资料。屋角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地埋头坐着喝咖啡,那是两个搭档都不在的14,进入休息室后他就坐在那里不发一言,偶有队友从旁边走过,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14也不过抬起头来点点头,便又一反常态的沉默下去。
低低的讨论声在一时间停住了,休息室里的队员们望向门口,看到7带着一种阴郁的气息走进来,一直走到14面前。
14抬起头,与7对视。
良久,7说:“你跟我来。”转身走向相邻无人的更衣室。
14不语,把咖啡杯推到一边,站起身跟过去。
队友们互相看看,复又继续低声谈论。
更衣室里,7靠在衣柜门上,注视着远远站立的14。
“你明明可以一枪毙了那家伙,为什么不那么做?”7问。
“来不及。”14回答。
“你撒谎!”7吼道,“如果那家伙的枪口再向下一厘米,11就完了!”
14的腰挺得笔直,面罩罩住他的脸,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他的眼光却是傲然的,“那种情况下,根本来不及。”
“14,我在场,我很清楚那不是来不来得及的问题。”7一步步走过去,走到14面前,“是你手软了。”
14望着7,一言不发。
“你差点害死了11!”7一拳打在14脸上,把他打倒在地。
14哼了一声,用手背揉揉面罩下被打疼的嘴角,站起来,突然间,他挥拳向7扑过去,拳头又刁又狠,竟是泼命的打法。
休息室的队友们听见打斗声,纷纷冲进来拉开14和7。
“你们都把我当杀人机器……”14扯着嗓子吼,“……我他妈的也是个人!”
7的拳头停在半空中,顿住了,落不下去。
看不见14的脸,但任谁也能从那近乎狂暴的眼神中猜出面罩下是一张极度扭曲的面孔。
“Atten——tion!”一声怒喝从更衣室外传来。
特警队员们立刻原地立正,沉稳的脚步声传来,领队田冈和总指挥安西出现在门口。
“7和14原地不动,其他人,马上回岗位!”田冈厉声命令。
更衣室里的特警队员们迅速散开。
7和14孤独地对立,14的眼神仍然凶狠。
胖胖的总指挥安西走过来,很稳的步子,一步步走到14面前。
总指挥看着14,眼神是慈祥的。
“14,一直都很优秀啊。”总指挥的声音回荡在空空的更衣室里,声调不高,浑厚而温和。
沉默,然后是一声悲嚎,一只受了伤但仍骄傲的狼发出的悲嚎。
14靠向身后的衣柜,慢慢滑坐到地上,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脸。
“我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14的嗓子哑哑的,带着哽咽。
7移动了一下步子,觉得自己的脚步很涩,他吃力地挪动脚步,挪到14面前。
14低头靠着柜子坐在冰冷的地上,脸埋在膝间。
7犹豫一下,伸出手放在他肩上,“11……已经没事了。”
14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抬起来,攥住7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7蹲下来,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他肩上,“他很快会好。”
“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7点头,“对不起。”
突然间,坚硬的面具崩碎了。
“我是真的……想保护你们……”
14号啕大哭。
7的手,始终紧紧地被他抓住。
这天傍晚,流川听说了这件事,他马上投射出的凶狠目光使仙道确信,如果能动的话,11打算剥7一层皮。
“我还没死呢!”流川的确想剥仙道的皮,可一来仙道很聪明地事先远远坐开让他够不着,二来一只胳臂还打着点滴动不了,所以只能放弃实施暴行。
好在流川一向身体素质不错,伤虽重却也不比一般人只能软塌塌躺在床上呻吟哼哼,小运动还是难不着他的。不是还有一只手臂是自由的吗?抬手的劲还有。于是,顺手抄起仙道带来放在床头柜的一只萍果,砸过去。
仙道准准接住飞向脸颊的萍果,躲着床边绕着弯子从床头柜上把水果刀摸过来,远远坐回去笑。
“怎么?想吃萍果啊?”
“不吃。”
仙道看看手里的水果刀再看看萍果。
“那我自己吃一个行不行?”很馋的样子。
“随便……”刚才的投掷运动消耗了不少体力,流川决定休息休息。
仙道很知趣地不再挑动狐狸的怒火,笑眯眯地给自己削萍果吃。
仙道削萍果的技术很好,长长薄薄的一条萍果皮垂下来,连他自己都很欣赏自己高超的刀法。
削完皮,咬一口,又脆又香。
仙道满意——果然我挑水果的水平也是一流!
斜眼看看流川,闭着眼睛养神呢,仙道一边有滋有味地咬萍果,一边不满地咕噜:“你当我在为谁抱不平?真是不识好人心啊~~”
流川眼睛睁开条缝,也是那么斜睨回来:“14会有麻烦。”
“14叫三井寿。”
“……?”
“已经没有麻烦了啊。”仙道不紧不慢地回答。
的确是没有麻烦了,尽管一开始麻烦大着……
虽然7和14在斗殴之后很快和解,但按特警队的队规来说,14仍是在行动中未按处置危险分子的正确规定行事,以致造成严重后果,所以还是要受罚。
14平静下来之后,7和14被叫到领队田冈的办公室。
领队宣布了处罚决定——14调离7的小组,其他处罚待定。
“调离?”7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14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田冈语气是肯定的。
14沉默,并没有对这一处分表示不满。
“作为组长,我反对!”7大声提出异议,“大家好容易在一起这么有默契,换来换去干什么?”
领队显然对7的顶撞非常恼火,“7,我还没有追究你私自揭开组员面罩的事,不要忘了!”
7愣住,然后,挺直了腰,“11的面罩是我揭的,在那种情况下我不认为做错了。如果因为这样造成11身份暴露不能留下,而且14也要离开,那么我也要求调离。”
7和14可以看到领队的眼里喷出怒火,“你在要挟上司?!”
“不。”7伸出手,揭下厚厚的面罩,变声器的制度早在7和11做朋友的事公开后取消,这已是队员们间的最后一道隔离物。
揭开的面罩下露出平静而坚决的面孔,“我们是搭档,7、11、14是一体的,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忽然,14在一边笑出声,仙道和田冈因为这笑声向他看过去,只见14懒洋洋地伸出手,也拉下了厚厚的面罩。“很可笑的规定啊。”14撇着嘴角笑,那双满含洒脱笑意的眼睛是仙道所熟悉的,他向仙道竖起大拇指,“一起出去透透气也不错。”
7一直以为14的面罩下有一张玩世不恭的脸,带着张狂的笑意。但不是,他看到一张清瘦端正的面孔,脸上满是不以为然但绝不轻佻的神气。
“啊……混帐!”田冈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因为这组问题儿得胃癌殉职,“你们给我滚出去!”
7和14滚出门。
两个人悠悠闲闲地晃过走廊,晃进电梯,走出特警队的办公楼大门。
迎面有几个带着面罩的队友们走来,用诧异的眼光打量穿着同队制服的他们,14和7向他们扮鬼脸。
14和7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在他们前面的操场上,其他小组在演练。
“三井寿。”14伸过手来。
“仙道彰。”仙道握住这只手,14的手很有力。
“11?”三井试探着问。
“流川枫。”
三井点点头,“你和11很熟?”
“我们合租一套房子。”
“怪不得。”
“什么?”
“那小子和你比较合得来。”
“因为我是最好的练拳沙包。”
三井大笑,“不过他喜欢你。”
仙道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只是看上去冷冰冰,其实对朋友都很好的。”
“我知道。”三井摇摇手,“但我和他是相互尊重和信任的那种喜欢。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真正合得来。”
他们回过头看办公楼,办公楼的玻璃窗反射着冬日明亮的阳光,楼上,警队无标志的红旗猎猎飘扬。
良久,三井问:“不后悔?”
“反正我原来的编制也是特警队,在哪儿干都一样。你呢?”仙道收回目光,望向三井。
“啊?骑着摩托车在高速公路上开罚单,感觉也不会坏到哪里去吧。”三井搔了搔头,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扔给仙道,自己也抽出一根点上。
“你带着烟?”仙道笑,在三井身边坐下,就他手上的火柴点着手里的烟。
“不能抽就闻闻。本来想,再在这里干几天,烟瘾都会戒掉了。”三井狠狠吸了一口,很舒服地伸个懒腰,“这样也好,自由了。”
有人在他们身边的台阶上来来往往,是队友们,三井和仙道无视于他们,绝对轻松。
三井向后仰过去,曲肘撑着身后的台阶,头向后仰着,看着天上柔和的云。
“没想到是铁男。”
“呃?”
“打伤流川的那家伙……”三井嘴角叼着烟,保持着那个望天的姿势,眼光中有某些迷离的东西,仙道没见过14这样的眼神,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其实有极深邃的一面,如海般沉,如夜般幽,但这一面远远地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人能触及到,你或能感知,但你无法靠近。
“给你的芭蕾票,是他送的。”三井淡淡地说。
仙道捏烟的手不为人知地颤抖一下。
“你和他很熟?”仙道问。
“也许……不比你和流川的关系差。”
“你一直不知道他是‘红色军’的人?”
“他虽然常常言论过激,但从没过底线。”三井把仰着的头低下来,眼神游离在很远的地方。
仙道哑然,一口一口抽烟。
烟味很呛。
“以前摔伤过左腿,是铁男垫的医药费。”三井吐着烟圈,看着烟圈慢慢向上升,慢慢化开,“很好的朋友啊,很喜欢他的……”
一只孤独的鸟在楼前的树枝上啼叫,阳光从掉了叶子的枝头穿过来,被树枝的影子切得支离破碎。
仙道不知该说什么,伸出手,拍拍三井的肩。
三井把眼光收回来,笑一笑,“我也很喜欢你们。”
站起来,是分手的时候了。
“失去我们,是田冈的损失。”三井竖起拇指,向后指指办公楼,俏皮地笑。
“就是。”仙道点头,微笑。
“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某种嚣张的气焰重回到三井脸上,“用轿子抬我也不回来了。”
仙道准备表示赞同,但他没来得及开口。
田冈凶神恶煞的脸出现在办公楼领队办公室的窗口。
“7和14!上班时间偷什么懒!你们没吃早饭吗?!给我滚回来!!”
仙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三井嘴张着,也说不出来。
仙道吞了口口水,“要不还滚回去?”
“可是……刚刚很神气地走出来……”
“大丈夫能屈能伸……还是你喜欢在高速路上开罚单?”
“说得也是……”三井撇撇嘴,“那就滚回去吧。”
三井转身,仙道拉住他。
“什么?”
“先把烟掐了。”
“哦……”三井掐了烟头,有些为难,“你说……要不要装得可怜一点?”
装不装可怜都不重要,反正领队一顿揭楼顶的咆哮是逃不过了。其实田冈是个好老头儿,做人也没那么死板,7和14很奇怪他为什么总是要摆出一付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独|裁者模样——虽然事实上只要不影响工作,他往往很好说话。
不过老头子都打算下驴了,三井和仙道怎么也得倒地搭个斜坡给他垫垫脚,所以任田冈骂得口水沫子横飞,两个人的脑袋是乖乖地低着,半句嘴儿也不敢回。
这叫各退一步,心照不宣。
仙道这天傍晚坐在医院里边啃萍果边想着领队的狂怒样子,从心底里觉出一点负罪感。
不过……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圆了。
“那条什么破规矩,早该废掉。”仙道啃完最后一口,对流川说。
流川没吱声,望着快滴完的药瓶子发呆,想睡觉的样子。
仙道说:“你先睡吧,我去找护士来换药瓶,顺便去买晚饭。”
流川瞥他一眼:“你干嘛不回去自己做饭?”
“很麻烦哎!”仙道叹口气,“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这儿聊聊天。”
把果核扔进垃圾桶,出门去找护士换药瓶,然后往电梯走,去一楼餐厅看看有什么吃的。
电梯从十五楼往下降,降到五楼停住,走进搂着夫人的红头发。
“刺猬头?你在这里干什么?”樱木狐疑地打量仙道。
“流川住院了,我来看他。”仙道点点头,“送晴子来检查吗?”电梯里的指示图标明五楼有妇产科。
樱木一把揪住仙道的领子,“你说狐狸怎么了?”
“受了点伤,不过没事了。”仙道被按到电梯墙上靠着,无可奈何举起手投降,“先放手成不?”
丁当一响,电梯到了一楼,晴子拉拉樱木,“我们出去说。”
樱木不情不愿放了手,在电梯门口人们诧异的目光中一手搂着晴子,一手拖了仙道出去。
“他在哪里?”樱木脸色不怎么好看。
“1509。”
樱木看看晴子,“你等我一下。”
晴子点头。
仙道伸手拉住他:“下次吧,流川这会儿刚睡着,让他休息会儿。”
樱木甩开仙道的手,狠狠地盯过去:“你怎么会知道狐狸受伤?”
仙道愣了一愣。
在公开的编制里,流川和仙道一样,隶属于普通的特警队,而且并不在一个队里,是以不在一起的仙道会知道流川受伤的确是件奇怪的事。
仙道在心里暗暗骂起精英特警队的神秘来。
“玩什么嘛!有那个必要么?”
但是,现在规矩还在,所以还是得找借口。
“我们刚好一起行动。”他解释。
“那你怎么没事?”樱木瞪仙道。
仙道愣了愣。
“樱木!这样很不礼貌的!”晴子狠狠地拉了樱木一把。
樱木回过神来,呆一呆。
仙道笑笑,“这种事,我作不了主啊。”捣了樱木一拳,转身朝餐厅走。
不知怎么的,心头总是闷闷。
在餐厅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自己想吃的东西,给流川打了份病号饭便往楼上去,心想着红毛猴子的嘴巴还真厉害。
电梯门开,仙道一走进十五楼走廊就看见晴子站在1509病房外头,走过去,晴子看见他,抿着嘴笑。仙道指指屋里,晴子点点头。还没开口,忽听见里面一阵喧哗,樱木砰的一声打开门冲出来,满脸得意的怪笑。紧追着一个萍果在门被甩上前砸中樱木后脑勺,红毛猴子出人意料地没有跳回去反击,倒是一把推开仙道,拉了晴子一路哈哈大笑跑了。
仙道莫名其妙,端着饭盒推开被甩上的门。
流川看来是睡了一觉又被樱木弄醒了,满脸愤怒。
仙道笑得直不起腰来。
流川的脸上用粗粗的黑色颜料笔左右各划上三根胡子,还真象是小狐狸!猴子好象还怕别人认不出这是狐狸的胡子,索性又在左右脸上再写上很丑的两个大字——“狐狸”!
这对宿敌还真是结怨结得深了。
幸好,仙道削完萍果后把刀放在了流川够不着的地方,否则,以狐狸的飞刀技术,仙道打赌红毛猴子走不出这病房。
“笑什么笑!”流川狠狠地瞪仙道,抬手擦脸。他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什么在脸上划,一睁眼就看到红毛猴子一张得意的白痴脸,还有他手里的颜色笔,虽然不知道到底给画了些什么,单从猴子的得意模样和仙道的反应就知道准没好事。
仙道拼命忍住笑,把饭盒放到床头柜上,抓住流川的手,“我来吧,你不要动,血都倒流回输液管了。”
一边忍着笑,一边打盆水来,拎把湿毛巾给流川擦脸。
流川要毛巾:“我自己来。”
“你看得见吗?”仙道没给他,一点点给流川擦脸上的字迹,一边吃吃笑,“还没好就不要逞强,难道你想在这里多躺两天?”
流川很不服气,但是,手术刚过,的确没有太多的力气做运动,仙道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只好躺回到枕上任仙道来擦。
颜色笔的质量很好,是警局里用来在资料上做标志的那种记号笔,仙道不得不用点力气擦,而流川的肤色本就白皙,被仙道细细擦完后便红了起来,一道道的,仙道不禁又想笑。
流川早已一肚子火:“你要笑到什么时候!”
仙道揉揉流川脸上的红道子,“抱歉抱歉!”这么说着,可嘴角还是忍不住要钩起来。
流川越发恼火,正欲发作,忽然门被推开,一个女人慌张闯进来。
是流川桦。
“姐?”流川愣住了。
仙道也愣住。
桦看着病床上的枫,眼圈顿时红了。
桦走到床边,狠狠地盯着枫:“要不是正好遇见樱木,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让我知道这件事?”
流川枫低下头。
仙道端起水盆,悄无声息地退出病房。
门外有几个人站着,他们是流川桦在电视台的同事。说来也巧了,流川桦做的这期节目正是有关各地警方福利待遇的调查,往这儿取材,半路上就遇见了刚刚捉弄了狐狸的樱木,自然也就知道了一切。
仙道倒了水回来,他想:人家姐弟俩在呢,还是不要进去好了。
正这么想着时,听得虚掩的门缝里传来说话声。
是流川桦的轻声细语:“考虑一下去美国吧。”
十三
“考虑一下去美国吧。”仙道明明白白听到流川桦这样对流川枫说。
有些意外,也不那么意外。
虽然流川几乎不谈自己的家人,但处得久了,仙道对于他的家庭多少还是知道一些。比如流川有哥哥,有姐姐,有一对在美国创业的父母,除了他和姐姐,其他家人都已经移民去了美国。流川的父母并非有钱人,当年白手起家移民创业,生活上的艰辛不可避免带来些摩擦影响了感情,年轻的父母一时气愤离了婚,被判给母亲的枫和桦被送回国,在外婆身边长大,虽然不久父母又后悔复了婚,却又因为没有安顿下来所以未接他们回身边,一来二去儿女长大成人,家人却是未得团聚。
仙道从流川常常接到的长途电话可知道,这一家子的感情其实是极不错的。流川的父母在美国已经定居,事业也创出来,虽说不大,只是一个小公司,但毕竟也算打下了江山,如今兄长在公司里主事,时不时也会打电话过来催枫和桦去帮忙。仙道记得某次在客厅里打游戏,流川在一边听兄长的电话,似乎又谈到去帮忙的事,仙道听见流川回答说也不是不好,却也没见有什么后续。
父母年事已高,一家子又是父慈子孝、兄弟和睦的,过去团圆也是意料中的事。
只是内容虽然早知,形式却是未定的,如今从内容到形式完整过一遍,乍一听见,还是会让人有些没准备的感觉,也还是会让人有点儿说不出的郁闷。
“我的移民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这几期节目做完就过去。”病房里的桦说,“你呀,也该快点定下来,总让我们提心吊胆也不好。”
传过来的流川声音没平时那么硬梆梆,不能不说是透着点温顺的,“别让爸妈知道。”
“我敢让他们知道吗?”桦幽幽叹口气,“爸妈身体也不比以前,要知道你出了事还了得?”
门缝里传来的声音低绵轻柔,那是流川桦对弟弟的抱怨、轻劝和叮嘱。
一刻钟后,流川姐姐的同事敲门提醒要抓紧时间工作,桦对枫说下了班再来,起身离开,出门见到仙道点点头,走几步,却似又想起什么,回过头向仙道鞠了一躬。
仙道正发着呆,流川桦这一躬把他的魂惊回来,慌忙还礼,低头却发现两手还端着空盆子,样子有够别扭,仙道尴尬再抬头,看见桦开心一笑,随着同事走了。
定定神,推门进去,放好盆走到床边看流川,见他也正打量自己。
仙道笑:“怎么,准备去美国了吗?”
流川嘴唇动动,没答出话来。
仙道欺负狐狸不能动,拿手去乱揉他的头发:“去吧去吧!去了就没人老逼着和我一对一,我也总算可以有时间去钓鱼!”
仙道忘了狐狸已经休息够,伸爪子的力量充足,结果遭了报应,被张开的巴掌不轻不重印中正脸。
“想得美!”流川就着巴掌,一掌推开死章鱼。
仙道揉脸呵呵笑,把饭盒端给流川,看看天黑了,准备回家,走到门口想起件事。
“鲮鱼罐头在哪里?记得买了,想吃找不到。”仙道抓着后脑勺很困惑。
“厨房右边柜子第三个抽屉最里面。”流川打个呵欠,没精打采地回答,有一口没一口地吃饭。
“哦。”仙道记住,拉开门准备走。
“仙道……”流川突然叫他一声。
仙道站住,有些意外地回头看流川。
这小子主动招呼人,很少见的。
流川歪歪脑袋,好象刚刚想起来,“你去藤真那里吃饭吧,酱油用完了。”
仙道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心灰意冷。
开车回家的路上,仙道去超市买酱油。食品柜有不少好的料理材料,仙道看了有些跃跃欲试——要不今晚做大餐?
三分钟的热度在拿了几样材料后退下去。
一个人做大餐吃,没成就感更没意思。
再说,很懒啊~~
结果还是只拎了酱油瓶子回家,却懒得连荷包蛋都不想煎。
其实流川的主意也不坏——不如去藤真那里蹭饭,在公寓外面看见藤真家有灯光,想必这餐饭是蹭得着的。
藤真果然在家,也果然拿得出饭菜来喂饱仙道,虽然看上去神态颇不以为然。藤真自己是已经吃过了,在客厅里摆菜招待仙道,一边拿了本书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随意翻,一边与仙道聊。
“樱木刚刚告诉我流川的事,我正说太晚了明天去看他呢。”藤真说,“到底怎么回事?”
既然曾是队里的人,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仙道一边吃着一边把情况大致说一遍。藤真要比樱木冷静得多,听得流川没什么危险,挨了刀子还能躺在床上用萍果砸人也就放了心。
藤真肘支在沙发扶手上,边曲着指头敲太阳穴边笑,“这么厉害的小狐狸!”
“是够厉害,好在这阵子不用对着他了,安全又清静。”仙道认真地用筷子剔一根鱼刺。
“清静不了多久。”藤真说,“一回来狐猴大战恐怕更凶。”
“不会的,以后都清静。”仙道剔第二根鱼刺,头也不抬。
“怎么回事?”
“流川大概要去美国了。”仙道回答,夹起剔掉刺的鱼肉,放进嘴里。
刺没剔干净,扎了一下,仙道皱眉。
藤真半晌没说话。
仙道把鱼刺吐出来,觉得有些奇怪,扭头看看坐在对面的藤真,藤真望着他的眼神竟然是颇有些同情的。
仙道对这目光很不习惯。
“你想说什么?”仙道问。
“那你以后不就寂寞了?”藤真叹了口气问。
“怎么会?”仙道笑,“我不还有你吗?”
“我顶多也就值百分之二十。”藤真答。
“百分之二十就够了。”仙道扒着饭。
藤真突然把书放到一边,从茶几那边探过身来,搭住仙道往嘴里扒饭的那只手。
“仙道,你看着我。”他认真地说。
仙道停下扒饭的动作,吃惊地望过去。
“仙道,不管怎么说,我们始终是最好的朋友,” 藤真的样子是很认真的,“和我说实话,你真的不会寂寞吗?”
仙道盯着藤真的眼睛,把碗筷放到了几上。
藤真直视仙道的眼睛,象要看进他灵魂深处去。
良久,仙道把自己的眼睛移开了,“可能是会吧,但是……顶多也就是百分之二十。”
藤真舒了口气,收回手倒回沙发。“如果我没记错,虽然是指一对一,可你曾经抱怨11让你投入了至少百分之八十?”藤真的眼睛都在笑,“百分之八十的11加百分之二十的流川,仙道,你学过数学吗?”
仙道拣起手边的软靠垫向藤真砸过去:“百分之百更好,一下子减光就是求之不得的百分之百清静。”
藤真抱着软垫子笑,那笑的样子倒透着点儿怜悯了:“彰啊,何必在我面前撑面子?”
仙道不说话,重拣了碗筷来吃饭。
藤真等了半晌,没等到仙道开口,也不再说什么,把靠垫放到一边,开始看书。翻了两页,似乎是觉着看得有些吃力,便从落地灯灯台的小盒子里拿出眼镜来带上。
“你带眼镜了?”仙道狐疑地看过去。
“度数不高,但带着看东西要好些。”
“你一向视力很好。”
“可能是在重案组材料看多了,”藤真抬头笑了笑,把眼镜向上推了推,“带了有一阵子,你没注意而已。”
仙道低头吃菜,藤真也低头继续看书。
“菜咸了。”
“啊?”
“鱼做咸了。”
“我一直这么做鱼,你这是挑刺。”
“什么叫挑刺?这是合理化建议,少给一勺盐就好。”仙道笑。
“仙道,我是藤真。”藤真不紧不慢地说,“我不会因为你吃惯了别人做出的口味而改变做菜习惯,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不会改。”
仙道脸上的笑容僵住。“藤真!”他近乎求饶地叫一声。
藤真不回应,也不抬头,仍看他的书。
“看什么呢?”
“一个叫奥修的印度人写的书。”
“讲什么?”
“当鞋子合适的时候,脚被忘却了;当腰带合适的时候,腹部被忘却了;当心灵正确的时候,‘赞同’与‘反对’都被忘却了。”
“藤真……”仙道把碗筷推到一边,“真受不了你,为什么总是话里有话。”
念书的藤真从书本上抬起头,有些迷惑:“你说什么?”
“你还装?”仙道生气了。
藤真愣半晌,似乎明白过来,明白过来就笑了:“是你想太多了吧?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轮到仙道发呆。
藤真叹口气:“仙道,你不要老是防范心那么强。我知道你喜欢控制一切,可是那样真的好玩吗?”
虽然这以后两个人都很识相地不开口,但这餐饭相对于仙道而言,吃得绝对不轻松。吃完饭仙道逃似的要回家,藤真也不挽留,淡淡说两句话就放他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复杂了,拐了很多弯,绕了很多圈……
家里黑乎乎一片,仙道拉开客厅的落地灯,昏黄而柔和的灯光投射出来,温柔地把仙道裹在长沙发的一隅,仙道在长沙发上躺下,按遥控器,打开电视机,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喜气洋洋的,哦……要过新年了。
不知不觉就在长沙发上睡着,睡到半夜听见有脚步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就象夏季里空调坏了,流川在客厅里烦躁地走来走去时发出的脚步声,吵得仙道睡不稳,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抱怨:“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电视上深夜的脱口秀节目在演着,叽叽咕咕说个没完。
房间里没有谁,除了仙道自己。
仙道按遥控器关了电视机,躺在沙发上懒得起身上床。
关上灯,月光从窗口流进来,撒在地板上,光影明澈,纯净。
仙道在再次入睡前,依稀感觉到月华清冷。
“明天起我不能来了。”第二天仙道去看流川时说,“新年备勤呢,你知道的,从圣诞到元旦,集中在队里。”
流川点头。
“喂,一点遗憾都没有?”仙道愤愤。
流川看仙道的眼光有些莫名其妙。
“没天理!我可是天天准时报到看望你哎!”仙道叫,“就算不在乎,至少也要装出点感激之情吧?”
流川翻白眼。
仙道丧气,举起拳头,“你要不表示表示,我就用揍的逼出你的眼泪来。”
任何时候,特警精英NO.1和NO.2之间只要一点小挑衅都足以星火燎原,所以仙道的话只会有反效果,比如说流川看到拳头后眼睛里冒出的火苗子。
仙道准备失望而归。
“仙道……”流川却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开了口,“和14小心。”
“什么?”仙道转过身来。
“备勤,你们小心。”流川的眼睛清亮亮。
这是完全不合常规的事,根本不合常规!
有可能是幻听,也可能是幻觉。
仙道怀疑藤真说得对,自己最近真的是想太多了,要不怎么14听到转告的这句话后,也怀疑是他听错了呢?
圣诞节在备勤中平平安安地过了。
接下来是元旦,很快是新的一年。
红色军被剿后,治安形势有了明显好转,最近是比较闲了。队里的规矩已经名存实亡,大家把面罩揭开,素面相对,嘻嘻哈哈,相外热闹。
14和7坐在楼顶,看着队友们把今天晚上在新旧年交替时准备放的烟花搬上楼来,安置好后用油布遮起来。
“又放烟花啊?”14看看天,天上云很低,“象是要下雪呢。”
7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放烟花好玩是好玩,可去年放的都不够大,不来劲。”14很不屑地说。
7还在发呆,于是14照他脑袋就是一巴掌,打得7向前一栽,打清醒了。
“喂,想什么?该不会是想11?”14斜着眼睛问,有些调侃的意思。
7笑,也不否认,“他明天过生日。”
“是吗?在医院还是回家过?”
“应该是医院,现在大概还不能回家。”
“这样啊……”14想了想,“这么说每年都在备勤,根本不能过生日呢。”
7揉着被14拍疼的后脑勺,看看队友们正忙着的事,完全回过神来,“去年的烟花是不够大,可是也只能找到这些了。”
14恶劣地笑起来,“我倒是找得到大的。”
“多大?”
“五个街区外看见没问题。”
“那个……不会是违禁品吧?”
14呲牙笑,捅捅7,“你说,要不要咱们给11送个生日大礼?”
“这种东西得出去找吧?”
“给哥们儿挡挡,半小时就够了。”
7笑,“说得容易!老头子看得紧,咱们的车钥匙备勤结束前都在他的保险柜里。”
“也是。”14很遗憾。
他们两个接着看队友们忙碌。
过了一会儿,7说:“下午和晚上都没安排我们值班。”
“是啊?”14的眼睛笑成一条缝。
“得告诉11。”
“晚上的话,可以给你一小时时间。”
“足够了。”
7和14对笑。
“老头子的车不错。”
“不过他把钥匙看得很紧。”
两个人对望一眼,举起手来。
剪刀石头布,14输。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出老千。”14很沮丧。
7笑,笑得很诡:“反正最后会一起扒皮。”
14站起身,活动活动拳脚,拍拍裤子上坐的灰。
“好象这次会很惨~~~”14有点儿忑忐不安。
十四
雪在垂暮时无声无息点点落下,轻轻地撒,缓缓地飘,偶有几片粘到人的鼻尖或手心上,慢慢地淡下去,化了,成了一摊清清水。
仙道和三井坐在队舍里看窗外,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用手擦擦,外面的白天白地便清清楚楚。特警队的合宿以小组为单位分房,以前为隔离的缘故,房间里的卧铺又用夹板隔开各自的空间,三井从夹板的上方探过手,把车钥匙扔到仙道的铺上。
“还不去?快十一点半了。”三井敲板子。
仙道哼一声,溜下地来,揣了钥匙闪出门去。
走廊里还是热闹的,不值班的队友们在联欢,仙道从人群间不引人注目地穿过去,轻手轻脚开了门。
门外泛着银光,半夜的雪积下来,已经相当厚了,而雪却没有半分停的意思,纷纷扬扬下得更欢。
三井配来的钥匙很好用,仙道把车开出来,门岗显然把乔装的他当成了田冈,还规规矩矩敬了个礼。
仙道想:这次回来,至少是禁闭……
积了雪的街道有些打滑,新年大雪的夜晚,街上并没有什么行人,晶莹的雪色反射进仙道的眼睛,偶有树枝上的雪积得厚了,落下来,啪地一声摔碎在车前玻璃上,把小心开车的仙道惊上一惊。
二十分钟后,仙道慢慢把车开到医院。
医院大楼很冷清,大院里没人。
仙道听见大楼的某一层传来悠扬的音乐声,知道那定然是留院的病人和值班的护士医生在联欢,但他知道流川肯定不在那里,不用问为什么,他就是知道。
小狐狸会不会睡着了?那要叫起他可就难了。仙道想着便笑起来。
推推门,门锁住了,一个值班的保安走过来,很歉意可是也很坚决:“看病请上急诊部。”
仙道有些发呆,警察医院不是社会上的医院,有些特殊的规定他是听说过的,比如说过年的时候,因为大多数人都回了家,而警察这职业又多少是招了些坏人怨恨要报复的,在人手不全的情况下,为安全起见,通常这一天住院部所在的大楼晚上十点钟开始就谢绝一切来客。
现在已快十二点,仙道和三井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单单忘了这一条。
和保安没有商量的余地,在纪律部队里,不存在“商量”二字,因为赌的是自己和他人的安全,这一点保安明白,仙道也明白,所以仙道不坚持,退回来坐到车上,打量住院部的大楼,有些沮丧。
隐隐看到十五楼窗口的灯光,流川睡没睡呢?有些好奇……
仙道叹口气,重又走出车来,走回去,向楼侧绕。
楼侧有安全梯,还好,离地不算很高,仙道也算是攀爬的个中高手,把半人高的垃圾箱推过来垫好,爬上去使劲一蹦便够到最下面那一级铁梯。
从队里出来时带的是为方便握枪设计成半截的制式皮手套,安全梯的金属冰凉传过来,刺得手指发疼,刺得没准备的仙道松了手,落回垃圾箱上。
“真是活受罪!”仙道往手指上呵口气,搓搓,呲牙咧嘴,“小狐狸,算你欠我的,以后非得讨回来!”
可现在呢?无它路可走,还是得爬。债怎么办?欠着吧。
仙道一路心里暗暗骂着这不给面子的天气,一边往十七层的顶楼爬。
没办法,只有爬到顶楼,再往下从阳台攀到1509房间。
再想想,得庆幸自己长年累月干的就是这种高难度的活儿,不过是十七层罢了,还能难得住仙某人?有人想爬还没这本事呢!
倒底是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乐天派,仙道边爬边想,吭哧吭哧爬到半路上心情就好起来。
爬啊爬,爬到十七楼,楼顶积了厚厚的雪,走到楼的另一边,向下看,正下方水管延伸到十五楼1509病房的阳台边。
下水管很细,但也不比训练课上的模拟水道难爬。
仙道自负地笑——对自己的身手,从来是很有把握的。
从积雪的楼顶边缘探下身,一边抠紧十七层窗台的边缘,一边缘着下水管慢慢向十五楼攀缘。在十六楼和十五楼之间,仙道暂歇,把头探下去,想先看看流川是否在亮灯的房间里睡觉。
小狐狸对着窗户呵白气的脸就那么一下子撞进眼帘。
阳台不过两米宽,那一边是玻璃的门,玻璃门内是一层被人在无聊中呵上的白气,白气后朦朦胧胧是流川稍显寂寞的脸。
他和他同时看见了对方。
“大白痴!你在干什么?”流川的吃惊不亚于仙道,他一下子拉开阳台门。
冷气瞬间扑面而来,扑得流川后退一步,眯住眼睛。
仙道象只猫轻盈地跳落阳台,吱溜一下挤进门,向后用脚把门钩踢上,两只冻得没感觉的冰爪子顺手就往流川暖暖的脖子里塞。
“冻死我了!冻死我了!”仙道嗷嗷叫,红鼻头,朝天发上星点点雪沫子,着实狼狈。
小狐狸被塞进脖子的章鱼脚冻得一哆嗦,慌忙拽出来,斜眼看看,抓着这双爪子拖到墙边,按到暖气片上。
“哇!烫烫烫!”仙道跳起来,慌不迭地抽手,“这样容易生冻疮的哎!”
温差转换太大,何况,从某种角度来看,仙道也算是一个长期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对细节总是很挑剔的。
流川很清楚仙道在这方面的恶劣,很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一声,顺手从病床上扯下枕头垫在暖气片上,再把章鱼爪子按上去。
仙道松口气,暖气慢慢从厚厚的枕头下透过来,总算是舒服了。于是,脸上的笑容也开始从僵硬中慢慢融开,开始寻找最适合的三十度角。
流川坐在床边,看着站在墙边心满意足暖手的仙道。
“你在干什么?”
“爬楼啊,正门进不来。”
“怎么突然来?”
“突然想见你就突然来了。”仙道活动手指,已经不那么僵硬了,笑嘻嘻看流川,“呵,能四处走动了?恢复得不错嘛。”
流川上下打量仙道,看他的制服,“值班?”
“是备勤,溜出来的。”
“不要命了。”流川皱眉下定论。
“有14顶着,我马上赶回去就行。”一边痞着脸过去把流川往旁边挤挤,也坐到床边上,刚坐下就打个喷嚏。
流川皱眉,向后挪开些,把床上的薄毯子扔过来,仙道也不客气,紧紧裹了,觉得暖和一点。
“你刚才在发呆啊?想什么呢?很无聊吗?”仙道在毯子里搓手。
“没有。”流川把送回来的枕头放在背后半靠着,头稍稍低下来,眼睛便藏在了浏海后。
“是寂寞吧?”仙道三天不上房揭瓦就皮痒,看不见就偏要去逗,歪过脑袋从下往上去找流川的眼睛,顺理成章换回一老拳。
“藤真他们没来?”仙道揉着揍红的脸笑。
“值班。”
也是,哪有警察过节不值班的?不用问,晴子大概也去了樱木警局联欢,一般警察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那桦姐呢?”这才是最奇怪的。
“上节目。”流川简单的回答,扑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仙道有些难过,想一想,看看表,一把将快睡着的小狐狸从床头拖起来。
“快点,时间要到了。”往阳台上拖。
流川不动,“干什么?”
“跟我来就是。”仙道慌手慌脚去开阳台门,一拉门,冷风呼地吹进来,又一个喷嚏。
仙道笑起来,把冷眼旁观的流川一把拖进怀里用薄毯一块儿裹着,连推带拉送上阳台。
“看那边。”仙道指特警队的方向。
流川依言看过去,仙道看见流川的眼睛里映着阳台雪光的明澈。
很亮啊……
仙道想。
“四、三、二、一、放!”
远远的,一个硕大的红色礼花突然升起,映红了那方飘雪的天,绚丽、壮美。
“流川,生日快乐!”仙道紧了紧抱着小狐狸的双臂,探过头来看着他的脸,呵呵笑。
那一瞬间,仙道觉得自己看进了流川的眼睛,看到有什么冰晶般的东西化了,化成水,化成雪……对,就象这漫天飘的雪,极柔极静地飘……
他突然不敢直视那双眼睛,于是移开视线,去看那礼花消退后暗色的天。“啊……”有些慌乱的笑着,“14真有办法,哪里弄来的呢?可惜听不到响。”
其实,听不到还算好的,四个街区外的特警队办公楼楼顶上,刚放了个超级大礼花的14正在掏出耳朵里的棉花。掏完棉花的14对周围目瞪口呆的队友们伸出大拇指,随后不出所料地听见楼梯口田冈领队暴跳如雷的叫喊:“谁在炸楼?”14在仓皇逃循的时候没有忘记在心里祈祷7快点回来——再不回来哥们儿就扛不住了!
这时候的医院十五楼阳台上,7,也就是仙道并不知道14的张惶,他只是听到一阵手机的铃声,然后看见流川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手机。
是流川桦打来的,祝弟弟生日快乐。这手机也是不得不去工作的桦姐留下的,她说,不在身边也要一起过节吧。
然后是父母的电话,一样的生日快乐。
当电话都接完后,仙道忽然说:“其实,我和三井还有准备礼物的。”
“什么?”
“在队餐厅订的蛋糕,可是刚才光想着怎么爬楼溜进来,忘在车上了。”仙道很没趣地说,从毯子里伸出手来抓头,抓得朝天发乱乱的。
流川笑,笑得很单纯,“白痴!”
仙道抓着流川的肩膀,“哎?这样好了,我用别的东西当礼物,替大家送给你。”
流川眨眼睛,没明白。
仙道笑,笑得很诡。
“不过,你得保证不揍人。”仙道很正经地提要求。
流川挑起左眉毛,然后是右眉毛,不置可否。
仙道把裹着两人的毯子松开点,转到流川对面。
流川觉得八脚章鱼的笑容很诡异,正要开口,突然感觉到温暖的双唇印在了额上。
“这是代14给你的。”仙道笑。
流川愣住,不知所措。
第二下亲在左颊,“这是藤真的。”
然后右颊上轻轻拍一掌,“这是樱木的。”
狐狸眼中杀气一闪。
仙道乐开了怀,在刚拍过的地方再亲一亲,“这是晴子的。”
杀气散去。
仙道为了难,“咦?都占满了,我的放在哪里?”
很恶劣的眼神,望向狐狸的嘴巴。
“你敢!”流川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
“不敢~~”仙道恶作剧地笑,向前,温热的唇碰了碰狐狸的鼻尖。
BP机响了,是14打来的。
仙道边看边笑,“该走了,老头子胃开始疼,14要我快滚回去。”他从毯子里钻出来,活动活动腿脚,开始去攀阳台,“过了节来接你回家。”手摸到下水管子,冰了一下,缩回来抖抖,“啊?!小狐狸,今天我和14是赔得大了,你小心我们以后找你算帐!”
流川没吱声,走过来靠在阳台边上看仙道去爬管子。
脚一滑,踩了空,身体向下堕,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脚。仙道低头,看到流川因为牵动了伤口而皱起的眉。
“笨蛋,会摔死。”看来很疼,嗓子都疼哑了。
托住仙道那只滑落的脚的手向上一推,很巧妙又很稳妥地把仙道托起来,使他牢牢抓住上一层的檐。
仙道想,已经是习惯了吧,无论什么时候,回过头,11总在,支撑着自己,可以信任,可以依赖,所以自己只需要向前就行了,不用向后看。
于是仙道头也不回向上爬,爬到楼顶,再从安全梯下十七楼。
雪很大很大,仙道在横过马路上车前不小心在车辗过化水结冰的马路上跌了一跤,他回过头,看见十五楼的阳台上隐隐的人影,他想那只小狐狸准看见了,而且没准在偷笑。
真衰啊!很丢脸呢!
仙道拍拍衣服上摔满的雪,心想着:还好,没在爬楼的时候摔下来。要不死定了……
有时候人的神经是会短路的,而且往往是莫明其妙就短了路,仙道并没想过一贯从容的他偶尔也会短路,直到他打开车门坐进去,看到依然放在座位上的生日蛋糕时才突然意识到他刚刚做过些什么。
仙道感觉到冷汗沿着脊背流下。
很危险啊!
最要命的是,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清醒过来的仙道完全呆住:“我这是在干什么?”
这不是仙道,这种疯狂的举动不是那个叫仙道的人会做的。
“疯了,我真的疯了!”仙道觉得气闷,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摇下车窗,大口地呼吸外面清冷的空气。
仙道闻到梅香,从停车场边幽幽地传过来,若有若无,缈缈缥缥。
这雪夜里沁来的暗香让仙道更加慌张,他抬头看那已看不清的15楼阳台,他想,流川一定还在那里瞧着。
“小狐狸,我被你害惨了……”仙道喃喃地念,把车匙插下去,可能是因为冷吧,手颤抖得很厉害,插了两遍才插进去。
转动车匙,车逃也似地离开。
那天的雪直到黎明时分才慢慢停了,把整个世界都裹得晶莹剔透,纯净得没有杂质。
回到队里的仙道赶上了领队的爆发,7和14被关进禁闭室,14在禁闭室里呼呼大睡,发出心满意足的鼾声,7也睡了,只是在凌晨五点时又在梦中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再也睡不着。
仙道靠着墙坐在床上望着窗口透进的雪光。
雪落声,风拂声,一切一切衬得如此静谥,静得如此寂寞,那寂寞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上来,让仙道无处藏身。
心的陷落,在夜无声时。
全面沦陷。
天亮的时候,仙道看见第一缕阳光从禁闭室窗口投进来,雪晴后的第一缕晨光很美,柔和洁白。仙道发现这柔光其实一直存在,只是自己总是带着欲望,那样匆匆忙忙地赶向未来,何时何地都没想过看它一眼。
据说,参禅的人从来不是在长期修炼后得道的,悟道只要一刹那。
集中精神,木鱼一击,醍醐灌顶。
就在那个雪后的清晨,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树开了花,菩提落了子。
当鞋子合适的时候,脚被忘却了;当腰带合适的时候,腹部被忘却了;当心灵正确的时候,“赞同”与“反对”都被忘却了。
所以藤真才会对仙道说: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
自然一接管,海洋就不远,河流不停地向它奔去……
十五
所谓完美,是指一个人在各方面都有突出的特长,当然,考量的标准不仅限于顺境,越是逆境越能彰显优秀之难得。
我们一向不否认仙道是个优秀人材,而且他的优秀也的确使他在顺境和逆境中都能发散万丈光芒。
比如说,从禁闭室出后来,关在领队办公室里写万字检讨书时,7就明显比14来得轻松,完全是顺手拈得,下笔毫无滞涩,洋洋洒洒一挥而就,连铁板一块的田冈都禁不住为其激昂顿挫的文字颔首。
14抓耳搔腮,抓了7不放要他支招,他说7你别不讲义气,要么帮我写,要么你先出去帮我把更衣柜里“复习命”的白毛巾拿来,对了,给我把那三个字改成“检讨命”。
7选择写第二份万言检讨书,条件是14把那条毛巾烧了——除非咱们拆档,否则你只要再裹一次那玩意儿,打死我我也不承认认识你!
“啊?有什么不好?”14很奇怪。
“很丢脸的知不知道!”7哭笑不得。
“切~~~”14不以为然。
写第一份万言书用了太多的精力,第二份再写未免就吃力一些,不管怎么说,最后在7和14的共同努力下,几十页的检讨书交了上去。
然后,一直到备勤结束,7和14两份蔚为壮观的检讨书都在特警队餐厅门口的告示栏里招摇惑众,证明着纪律的重要和队规面前人人平等。
各记小过一次,禁闭三天。
“虽然事出有因并且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是,再犯一次,你们三个都给我开除!滚蛋!三个都给我滚蛋!!”田冈的吼声再次掀翻楼顶。
7和14彻底臣服,在剩下的备勤时间里异常乖顺,积极工作,将功赎罪。
聪明人永远不去试探底线,游戏在规则里玩时才安全。
大家都明白这一点。
十天后特警队结束假日备勤,检讨书并没有扯下来,仙道和三井背着背包离开队舍时专程绕到餐厅门口去看了一眼,看样子领队是打算让它们贴到浆糊干脆,自动脱落为止。有队友从餐厅旁边过,看到告示栏前发楞的三井和仙道,一帮人围上来嘘声四起,有伸大拇指的也有吹怪调口哨的。7和14只好高举双手,无可奈何的痞笑着从队友们的夹道鼓掌欢送中大摇大摆离开。
仙道从车库取回他的宝贝跑车,开出特警队大门,停在路边等,半分钟后,看见骑着大马力摩托车的三井从院子里飙出来。
仙道按按喇叭,三井听到,一个漂亮潇洒的拐弯,拐过来准确地停到车窗边。
“什么事?”三井把头盔前的风镜向上抬起,稍低下头来问。
“你不去看看流川?”
“还没准备好,我欠他的。”三井笑,“除非你愿意给我当肉盾。”
仙道笑:“当沙包就够了,肉盾找别人吧。”
三井讪笑:“那个暴力的家伙,还是少惹为好啊……”
仙道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手里有张纸条,“我家的地址,我先回去收拾一下,收拾完了去医院看看能否接他回家,你自己看着办吧。”
三井接过来看一眼,顺手塞到皮夹克的口袋里,把头盔风镜“啪”地打下来,“你不要先对他说什么,我自己去和他说。”
仙道点头。
三井的摩托车发出轰轰的咆哮,一溜烟地走了。
仙道想,这家伙的坐骑还真够劲!
一路回家还挺顺的,在平交道口那儿,横杆随着铃声落下来,仙道停下车,等待火车过去。
天不早了,夕阳照着干冷的街道,把电线杆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仙道坐在车里看着观后镜中不远处道边的电线杆,想起很久以前一天,一路跟踪骑单车的流川回家,眼睁睁的就看见他直撞上去,然后从地上爬起来,很迷糊的扶起车,摇摇晃晃地推到道口,等待横杆升起好过街。
仙道笑出声来——这只倒毛小狐狸,还真不是一般的别扭!
在特警队备勤的日子几乎是与世隔绝,很久没有他的消息,回去先打个电话问问流川桦流川是否可以出院吧,不管怎么说,自己是许诺了要接他回家的。
仙道懒懒地靠在驾驶座上,看着火车咣当咣当地从面前过去。
“很笨啊~~”仙道懒洋洋地望着观后镜中自己无聊的笑脸,无奈叹口气,镜中自己的脸变得有点儿嘲讽意思了,“你很笨!”
过平交道口,向前,拐弯,上坡,下坡,看见了公寓楼,莫名的暗潮涌入心底。
客厅的窗户开着,离开之前记得已关上,谁把它打开的?屋里有人么?
似乎是听到车驶近的声音,窗口有人影恍惚晃过。
仙道停下车,跳下来,推开公寓门,走到自家门前。
屋子里有樱木的大嗓门。
仙道去按门铃,手指触上去,还没有按下来,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流川。
瘦了些,脸色也白,但眼神仍是锐利的,也还是淡淡的清冷的目光。
“回来了?”仙道问,进屋换鞋。
流川点点头,关上门,啪啦啪啦趿着拖鞋回沙发上躺下看电视。
樱木和晴子在一边笑。
“仙道君,我们刚接流川君出院回来,顺便打扰了。”将为人母的晴子脸上流动着一种准母亲特有的温柔之美,依然是那般轻声细语,态度和顺。
“谁去专门接狐狸!”樱木一把将站起来行礼的晴子拖回身边坐下,“本天才是送你去检查的。看着病弱的小狐狸没人管,本天才才大发善心把他带回来。”
鸭子就算煮熟了嘴巴都是硬的。
人人都知道,但不是人人都可以忍受。
流川手里的遥控器本能地飞向樱木,半路上被走向房间放行李的仙道伸手过来接住,顺手把这个可能再次使用的凶器没收进自己兜里。
狐狸翻翻白眼,想想还是不与猴子一般见识,于是不理他。
猴子却有旺盛精力去挑衅狐狸。
“狐狸,我饿了,给我做饭!”樱木拍肚皮。
流川哼一声,没动。
晴子推樱木:“流川君还没好呢,我去。”
樱木一把抱住,脸红扑扑地倒也可爱,小声地哼着什么,仔细听听能听明白:“会累着宝宝。”
狐狸耳朵很尖,应该是听见了,不过听见可能也当没听见,反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唯一有点不同的是脖子上起了点疙瘩。
仙道把行李放好,走出门来笑:“好吧好吧,我来做饭。”他立刻看到所有人惊奇地回过头来看他,连流川的眼神都是狐疑的。
仙道有点沮丧:“这么不信任我?”
樱木走过来,叉着腰上下打量仙道,摆出的架子显得老气横秋,然后,支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问:“刺猬头,你也会做饭?”
仙道想,可能流川用肢体语言和樱木交流是十分正确的选择。
这幢公寓里的男人们都属于欠揍类,容易皮痒。
仙道悻悻进厨房。
“哼!”狐狸的冷哼永远在最不合适的时候响起,也永远不高不低,足以让该听见的人都听见,“白痴,你以为都象你?”
“啊?!”猴子也永远十分配合地及时做出恰当反应,“臭狐狸你找揍是吧?”
一拳过去。
一直以来,我们很容易把樱木花道看做一个偏好暴力、行动早于思维的血性问题人物,但如果你仔细剖析他,会发现其实除了血稍热了点也嫌多了点,拳头稍快了点也嫌长了点,樱木归根到底不失为一个坦坦荡荡、光明正大的好男儿,所以,这时他打出的拳头在要挨着还没挨着流川脸颊的一瞬间,突然停下来。
事后樱木是这么解释当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这一古怪行为的:“打一只病弱的小狐狸,趁人之危不算英雄!”
可惜,这一正大光明的行为太有悖于常理,以致于别人不能给予及时的理解和支持。
流川反击的一拳扎扎实实击中樱木的脸。
大家都愣住。
“咦?”流川也很意外。
樱木感觉鼻子痒痒的,抬手抹抹,发现是鼻血被揍了出来。
“啊?!死狐狸!”樱木嚎一声,决定当狗熊也要把这一拳讨回来,
没打出去的拳再次直冲死狐狸的脸,这次,是八头牛也拖不回了。
厨房里及时飞出一个泡面碗,砸在樱木后脑勺上,樱木被砸得一愣,第二拳再次落空。
听到正式开打开场铃声的流川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看准樱木的来势,右脚提起,只等猴子自动把肚皮送上来加印。
仙道从厨房里扑出来,捉住倒毛狐狸按回沙发上。
流川不甘心,“放手!”怒喝。
“不放!”仙道痞笑,“除非你想刚出院又回去。”
流川嘴巴咕噜两下,终于不挣了。
樱木第三拳招呼向狐狸,突然发现晴子站在了面前,晴子把肚子挺起来,挺到樱木拳前。“别打了。”夫人还是温言软语,浅笑倩兮。
樱木的拳头硬生生停住,不知道是不是被内力反震了,反正是半晌愣愣的回不过神来。
然后……
“死刺猬头,你们两个打一个,不公道!”樱木扑过去,抱着晴子哭,“晴子,我们生个儿子吧,将来和我一起打架。”
晴子靠在樱木怀里笑:“可我觉得是女儿。”
“我要儿子。”
“女儿也不坏。”
“可是女儿一定象晴子,将来不能打架啊。”
仙道放了安静下来的狐狸,也在沙发上坐下来,望着红毛猴子笑:“怎么?儿子女儿不是可以查出来的吗?”
“现在还不行啊,太早了。”晴子搂着樱木笑,一边拍着樱木的背安慰他。
“不要照那种东西,辐射会伤着宝宝的。”樱木满脸准父亲的责任感。
“啊?”仙道抓头,“樱木……你是不是紧张过度了?”
流川又在旁边哼了一声。
樱木杀人眼扫过去,仙道捂住流川的嘴。
“叮咚!”关键时刻,门铃响了。
流川一把拽下章鱼爪子,没等别人反应过来,已经趿着鞋啪啦啪啦去开门。
门口是三井,手拿一束粉色玫瑰,玫瑰外围一圈儿绿叶,煞是好看。
流川打量三井,眼光清澈。
三井打量流川,眼光诡异。
“流川君?”
流川点头。
三井突然单膝跪下:“啊,亲爱的美人,我是你的仰慕者。”
流川的眼光上下扫了三井一遍,抬起脚,去踩他的脸。
三井手很快,一把捉住踩到面前的大脚,恶劣地笑:“喂?不致于吧?开个玩笑都要踩?”
流川扑克脸上的眼光要杀人,嘴巴里挤出几个字:“14,你欠揍!”
沉默……
再沉默……
三井跳起来,一把将花塞进流川怀里,指着仙道骂:“死仙道,你出卖我?说好了先不告诉他的!”
仙道目瞪口呆:“我什么都没说……”
三井再扭头看流川,歪歪脑袋,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牙。”流川老老实实回答。
三井脸色晴转阴,北风二到三级,有积雨云迅速聚集。
“很亮。”流川解释,一脸无辜。
阴转晴,阳光灿烂,暴风雨警报解除。
“怎么回事?”樱木跳过来。
仙道一愣,啊?樱木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呢。
但也不用解释了,红毛猴子的兴趣已经转移到另一件事上。
樱木劈手抢过流川怀里的花,“啊?这是什么意思,粉红色的玫瑰。”
晴子坐在旁边笑:“心中的爱。”
“什么?!不是只有红玫瑰才管爱情的吗?这个也管?!”三井却突然跳了起来。
沉默……
再沉默……
突然之间,屋里爆发出狂笑声。
“笨蛋……”狐狸翻白眼,嘴角却是向上钩着的。
“德男这混蛋!”三井抓狂。
“三井,这花是你抢的还是买的?”仙道听出点不对劲。
“从朋友那里顺手拿的又怎么样?”三井回答得很硬气,但没有多少底气。
“不……不怎么样。”仙道笑。
不管怎么说,拿瓶子先养着吧。
仙道在一片笑声中去找瓶子。
樱木好奇地看看手里花,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枝粉色玫瑰来,开始一片片剥花瓣。
“儿子,女儿,儿子,女儿……”
晴子抿着嘴笑,去帮仙道找瓶子。
三井看着流川。
“对不起。”他小声说。
“什么?”流川迷糊地望着他,莫名其妙。
三井笑起来,“算了。”上前一步,拥抱流川,“早点归队吧。”
流川点头。
旁边的樱木突然嚎了一声,很吓人的嚎声。
“是女儿哎!”樱木一张呆脸凑上来,满脸凄凉,“狐狸,我会生个女儿哎!”
流川有些发呆,看看樱木手里光光的玫瑰枝,再看看那张呆脸,好象明白了过来。
“活该!”狐狸落井下石。
樱木扑上来,掐流川的脖子,“狐狸我要杀了你,居然不同情我!”
这次,是毫无障碍地打起来了。
仙道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三井!还不制止他们?”
三井笑,“不是会有生命危险吗?”抱着胳臂让开。
“叮咚!”门铃又一响,屋里的人呆住,一时都停止了运作。
“藤真君吧?”晴子猜。
仙道拿了瓶出来,他想,今天晚上还真是到得齐了。
进来的果然是藤真,一脸笑。
“我说呢,这么热闹?看见外面那么多车就知道大伙儿都在。”他向三井点点头,摇晃手里的一张纸,“正好,一块儿商量件事。”
樱木忘了掐流川,抢过纸来看。
“社区迎春联谊会?”樱木咧嘴笑,“替补的你又玩什么花样?”
“去参加不好吗?也算是为社区做贡献吧。”藤真笑得很温和,顺手揉揉流川的头发,“回来了?回来就好。”
“可是,通常是要求以家庭为单位吧?”晴子眼光很热切,她对集体活动的热情从上次大家一块儿去游泳就已经让公寓里的男人们瞠目结舌。
“我们这儿还不算个大家庭吗?”藤真抱着胳臂笑,“你们看怎么样?”
很不合时宜的,樱木的肚子响亮地叫一声。
“不行啦!”樱木叫起来,“我饿了不能想事情。替补的你有没有吃的?”
“我也没吃啊。”藤真看看一屋子人,意识到可能进了饿鬼营,“叫外卖吧。”
聪明如藤真只用一眼就看出来,除非他开口出主意,否则下一步就有人会送上围裙踢他进厨房了。
三井呵呵笑:“好口福!正好我也没吃。”一脸要占便宜的模样。
大家望向仙道和流川。
以地缘来看,没理由不由他们掏腰包。
仙道不动声色,走到三井面前来,伸出手:“钱包!”
“干什么?”三井后退一步。
“花送错了,不是该赔礼吗?”
“啊?没天理啊——”三井叫,感觉到有冷气袭来,转头看见流川的杀人眼。
三井思考中。
大家很有耐心的等待。
“我们三位一体哎,要出钱一起出!”三井恶狠狠地瞪向仙道和流川,然后,指向藤真,“你!是不是4?”
藤真愣住,看看仙道。
“14。”仙道点头。
藤真了然于心,点头。
“那你也有一份,你是以前的三位一体!”三井强横横,满不讲理。
樱木看看流川,看看仙道,看看三井,看看藤真,愤愤。
“又没我的份!”
郁闷中……
“白痴!”狐狸冷哼,哼声不大不小。
被打断的狐猴大战第二轮开场铃响,继续掐脖子……
外卖很丰盛,三井和樱木叫了酒,很快就发现他们在某些方面臭味相投,酒逢知已千杯少,结果都醉了,晴子扶了樱木回家,三井成了泥,干脆就在仙道家的沙发上睡觉。
藤真是清醒的,至少他认为自己是清醒的,虽然被某只不知所谓的猴子强迫灌了很多黄汤,好歹伸出手来还数得清指头有几根。
流川伤没有痊愈,没喝酒,但晚上十点一过,瞌睡自然而然连连袭来,仙道和藤真慢慢聊的空当,觉得有什么碰到肩上,扭头看到是流川的脑袋磕上来,知道是扛不住了,便拖了他进屋去睡觉。
藤真去卫生间洗了个冷水脸,八分的醉意去了三分,镜子里的自己是从没有过的醉态,他笑,笑自己居然也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摇摇晃晃回到客厅,看到三井横躺在沙发上,睡得呼呼的,把他的腿也搬上去放好,回头找仙道要毯子,想起仙道送了流川回房间,便跟过去找。
藤真走到流川的房间门口,看到仙道已经把流川安置好了,流川睡得很沉,仙道给他盖上被子,掖好了,站起身。
藤真站住脚,静静地站在门边,看着仙道和流川。
仙道看着流川,很柔和很坦荡的眼神,然后,藤真看到他笑了一笑,低下头来,在睡着的狐狸额上轻轻一吻。
藤真觉得脚不稳,向后靠了靠,倚在门上。
酒上头了。藤真想。应该是吧……
仙道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藤真。
他们对视着,然后,清清淡淡,面对面笑了。
藤真忽然就明白,所有曾经过的不舍、退缩、懦弱和不放手,终于过了。
一笑而过。
感觉到一种痛,蝴蝶从虫蛹中终于挣脱时命中注定要有的阵痛。
解脱的代价,自由的痛。
十六
社区迎春联谊会的那天傍晚,流川桦去了美国移民。
桦的先生已然先一步去了美国打前站,将在那边和兄长一起接机,这边送机的,就是流川家的小弟流川枫了。
其实,现在的通讯和交通都非常发达,围着地球转一圈也不过是几十个小时的事,所以就算是一个大洋横在中间了,也没有多少天各一方的感觉。
桦和枫原本就是各自生活,如今不过是隔得距离再远些,可电话还是一样可打,桦又用胡萝卜加大棍逼迫得枫答应去置办台可以上网联系的电脑,她恶狠狠威胁老弟:“你别以为老姐不在身边就可以放羊了,请示汇报一样也不能缺。”
仙道下班后开车赶到机场,正好看见流川桦气急败坏地捏住枫的脸,捏得枫脸红红。“死小子,你脸上就不能有点通常该有的离别之情?”就算知道老弟面部神经部分瘫痪,流川桦还是很不甘心,“至少给我挤点眼泪出来!”
流川大概是挤了,挤不出来。
仙道在他们身后笑,姐弟俩听见,回头看见,桦就放了枫,回复了大姐的庄重。
“是仙道君啊,”桦向仙道打招呼,“以后枫要多得你照顾了。”
仙道回礼,打扰了姐弟俩的兴致,多少有点抱歉。
流川枫的脸上还是一付自然的神情,没有刚被整的狼狈,也没有离别的悲伤。
知道枫这付死相是改不了啦,桦只好放弃。想一想,还有话没说完,便接着对枫说话,不过不再动手动脚。
“你实在不想去也随你,我会和爸爸妈妈解释,但你要记着打电话。”
枫点头。
桦打开手袋,拿出一张存折给枫。
枫打开,是他的名字。
“你这家伙,以后有钱要计划着用,别象现在这样月月清。”桦的眼神里是姐姐的疼惜。
那是每个月桦从枫工资里剥削来的钱,都存着。
枫嘴唇张张,没说出话来,他们看不见他的眼,他的眼在浏海后遮着。
“如果再住医院,不许瞒着我们。”桦说。
枫点头,抬起脸,这次,他们看到他的眼,眼光是柔的。
桦笑:“死小子,见钱眼开!”转过头又叮嘱仙道,“好好和他相处。”
“呃?”仙道没料着桦突然转向自己,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你是他的朋友吧?”桦笑。
“哦?是的。”仙道释然,也笑。
桦斜眼看看枫,“我渴了,你去给我买瓶水喝。”
枫看看仙道,看看桦,皱眉:“你不渴。”
桦翻白眼,“我飞机上喝行不行?”
枫哼一声,转身走了。
仙道看着别扭的小狐狸背影乐——真是一物降一物。
降狐狸的大神上下打量仙道,也不知道她对仙道怎么突然兴趣就如此高涨了起来。仙道回头被这眼光扫出一身鸡皮疙瘩,战战兢兢还没开口,大神先自发了话:“仙道君,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
“本来,我已经说动枫跟我走,新年一过他就拒绝了。到底是什么让他决定不回家人身边?”
“流川……没说理由吗?”
“说了一些……这个迟钝的小子啊,虽然不见得十分明白自己的感觉,但好象是发现这里有值得他留下东西。”
有什么东西在撞仙道的心,不是锤子或棍子那种硬物,是某种很软的但冲击力很强的东西。
“……什么东西呢?”仙道忐忑不安,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将听到的答案提心吊胆。
流川桦却对这个问题采取了回避态度,尽管她很清楚地从仙道脸上看出他急于知道答案。桦在探寻到仙道眼里的那一丝张惶后惬意地笑了,“你自己去问他吧。”
他们看到流川随随便便地提着一瓶矿泉水走回来。
“好好对他……枫还不太懂事的。”桦忽然说,语调似乎是有些担心的。
担心什么呢?担心仙道会不会珍惜她要给的一个珍宝吗?
仙道想,当然会的,我会小心珍惜。
仙道点头。
桦却很严肃地看过来:“我要你的保证。”
仙道沉声:“我保证。”
流川走回来,把矿泉水递给姐姐,狐疑地看看仙道,看看桦。
桦被弟弟的眼光逗笑了,二十几年拿兄弟开涮的恶习在上机之前抓紧时间拣起,很恶质地瞟弟弟:“刚刚把你卖了,一公斤十块钱,仙道君嫌贵,只肯出八块。”
仙道想,桦要是男人,我揍她!
流川愣住,脖子上青筋慢慢浮现,因为最近瘦了不少也苍白了不少,看上去很明显。
仙道苦笑,向旁边让一步:“不关我的事!”
让晚了,流川大脚已踹过来。
桦大笑,得意洋洋向检票口走。
“姐……”流川收了踹仙道的脚,叫了一声。
桦站住,回头。
枫抓了抓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狐狸一向言辞很短,稍现窘态,低下头,手足少见的无措。
仙道明白,上前搂住狐狸的肩,小声说:“就说保重吧。”
流川抬头,很清晰地说:“保重!”
桦看看并排站的这两人,对枫笑:“你自己选的路,不要后悔,坚持走吧。”
枫的眼光是锐利而坚定的:“我从不后悔。”
桦点点头,笑着走了。
飞机消失在天那方,人走了,走去海那方,亲人在那一隅,翘首相望,张怀相迎。
仙道开着车平稳地飞驶在离开机场的高速路上,他的眼角看到旁边坐的流川,流川的眼光投射到窗外渐暗的天空,脸上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仙道却是看得出那微妙不同的,仙道知道那微妙的不同叫什么名字,它叫失落。
他不喜欢这不同出现在狐狸的眼中,因为不习惯看到它。
仙道要说话。
“你干嘛不走?”他问,不出所料看到流川眼中重新恢复了神彩。
“还没完全打败你。”非常坦荡的回答,毫不犹豫,配着生机勃勃的锐利眼神。
巨大的狂喜猛地击中仙道的心,击得他心一窒,以致于在瞬间失去了感觉。
跑车向前面减速的卡车直撞过去。
流川迅速伸手抢住方向盘打向路边,仙道回过神来,一脚踩向刹车闸,跑车在千钧一发之际摆脱追尾之灾,猛地歪到路边停车线外停下。
“白痴!发什么呆!”流川把碍事的安全带解开,“滚下去,我来开。”脸色十分难看。
仙道没动,很抱歉地举手求饶:“不会再犯了……”
流川不理,一把掀掉仙道的安全带,横过身子打开司机座旁边的车门,把仙道一脚踹下去:“换人!”
仙道悻悻,绕过车头上车,坐到流川原来的位置上,看他系好安全带,熟练地把车重新发动,上路。
“你的车技我是信得过啦……可是你有没有带驾照?”仙道讪笑。
换来白眼几个。
“我只是在想,你这个留下来的理由会不会太奇怪?”仙道叹口气。
流川不吱声,专心开车。
“喂……”仙道拿指头捅捅流川的肩。
流川冷哼。
半晌,仙道又开口:“虽然有希望,可是想完全打败我,不是那么容易的。”
流川有了反应,回瞪一眼:“迟早的事。”
仙道突然笑了:“只为这个理由?”
流川懒得再回答,他想这个白痴怎么话这么多呢?
仙道越笑越灿烂,流川用眼角瞟见,越看越烦。终于,忍耐不住,挥拳,“你要笑到什么时候?”
仙道大叫:“喂!开车开车!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要打败我也不需要同归于尽吧!”
可显然流川车技考试NO.1的成绩是货真价实得来的,拳打脚踢,挥肘飞腿,毫不影响稳稳把着的方向盘。人照揍,车照开,仙道确认——流川是天才!
回到社区天已黑,流川把车直接开到社区广场边,联谊会已经开始,藤真和樱木夫妇已经早早在广场周围的桌子中占了个好位置,以家庭为单位领来饮料点心,边吃边喝边看广场中间高台上的文艺表演。除了表演,广场里还有各种游戏,有投球扔飞镖抢凳子什么的。
藤真是个雅致人,喜欢这热闹但没打算参进去,也就是坐在那里嗑瓜子,看得笑容满面。樱木则不然,哪里坐得住?晴子知道丈夫的毛性子,加上也是个热情人儿,两个人便牵了手四处转着玩。樱木一会儿去玩抢凳子,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被撞个狗啃泥都开心得大笑,一会儿又去用钢丝钓什么鱼,钓来钓去钓不着,被晴子笑了个满脸通红。藤真坐在自家的桌子边,一忽儿看见樱木和晴子抱堆绒毛玩具回来,说是赢来的奖品,一忽儿又看见樱木和晴子在广场另一边的大嫂堆中冒了头,晴子已经有孕妇的样子,想是樱木被人恭喜,高兴得抓耳搔腮,挺大个个子,羞得满脸通红倒天真得象个小孩。
藤真咬着吸管笑——这对小夫妻,倒是可爱得很呢!
有人鬼头鬼脑摸到身边坐下,回头看,是三井,三井抓把瓜子往嘴里扔,“让我掺一脚,怎么样?”三井乐呵呵,“光顾着你们自己开心,太不够义气了吧?”冷不丁三井脑袋被人从后面敲一下,三井愤愤回头,见是和流川一块儿找过来的仙道。“我们凑了份子的。”仙道理直气壮地回答,“你以为这吃的喝的是白来的吗?”
“小气~~~~”三井哼哼。
藤真笑眯眯,往旁边挪挪,在长凳上挪出多点位置给三井。
他们几个的身份,并没有和樱木明说,樱木是行内人,明白该问的就问,不该问的就不问,折腾两回也就不问了,结果三井成了公寓里的常客——混吃骗喝的常客。
大家都需要新朋友。
没人再提过铁男的事,有的人是不知道,有的人知道但可能忘了……
流川拿起桌上樱木扔下的一个绒毛娃娃看,有些好奇也有些迷惑。
“樱木和晴子赢的奖品。”藤真解释,他们觉着流川把手里的绒毛娃娃翻来翻去查看的样子很有趣。
流川感觉到其他三人打趣的目光,有些不自在,把娃娃扔回桌上。
“什么嘛!这么小?”三井跳上去,一把拖起流川就往广场上跑,“我们去!赢个大的回来,怎么能让猴子抢了风头?”
看来樱木很善于给自己培养死党兼死敌。
最大的奖品在投球游戏那一边,流川是不想动的,但三井兴致很高,而另两个损友也没打算出手帮流川,倒是伸一脚把他踢出去,交给三井拖走了。
樱木和晴子远远看见,凑过去看热闹。
很快一起竞争奖品的对手都被淘汰掉,只剩了三井和流川。
樱木大呼小叫:“小三,废了狐狸!”
藤真和仙道远远坐着喝刚打来的热茶,听见这明目张胆的教唆,茶水喷出。
“走到哪里都是麻烦人物啊!”藤真用纸巾擦嘴角的水,把纸巾包扔给仙道。仙道也同时被茶水呛了,样子很狼狈。
“流川终于决定不走了吗?”藤真问。
仙道笑:“是啊。”
“迟钝的小子,看样子就算留下来也没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藤真摇头,把杯子拿起来,慢条斯理接着喝。
“怎么你也这么说?”仙道好奇了。
“因为我很聪明。”大言不惭也是藤真的固有美德。
仙道笑,喝茶。
茶很暖,比冰冰的饮料好喝。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什么什么时候?”
“你把我踢给他而不是别人,总有理由吧?”仙道说,“你这阴谋家!”
“因为你们两个都是笨蛋。”黑暗中,藤真笑起来的牙很亮,和三井有得一拼。
“我承认。”仙道抱着杯子笑,一点儿没有被算计的不满,倒是很满足的样子。
“虽然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从一开始,你就是唯一能吸引11眼光的人啊……”藤真抿口茶,“一对一呀,很让人妒忌呢!”
仙道愣一愣:“那么早么?我都没发现。”
“因为你的眼睛和你的心不在一起。”藤真叹气,摇头,很痛心的样子。
痛心的样子扮得未免夸张,以致于仙道看见忍不住笑起来。
藤真也发现演过了,自嘲地抹抹鼻尖。
“打算怎么办?”藤真调侃仙道,“以后才是最困难的吧?你是明白了,可很难让小狐狸有自觉的样子。”
自觉,什么叫自觉?很难说清两个人什么时候看顺了眼,什么时候就开始习惯了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离开后会寂寞。如果这个叫自觉,仙道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自觉。
仙道深思,良久,抬起头,眼中有笑。
“不谈……爱情。”
“什么?”藤真没听明白。
“不谈爱情。”这次,是肯定而又清晰地说出来。
藤真愣住,“为什么?”
“14说得对,干我们这行,少点麻烦比较好……你知道,我们本身是维持某种秩序的人。”仙道淡淡地回答。
藤真完全呆住,过了一会儿,“仙道……你以前根本不会在乎这些。”
“那是以前,现在也不是太在乎的,但如果牺牲太大,而且要牺牲那家伙就不值得了,我不能那么自私。何况,没有必要啊?”
“没有必要?”
“现在这样就很好。”仙道喝口茶,回话的语气波澜不惊。
藤真慢慢明白过来:“等他自己明白并接受?……你打算慢慢等?十年二十年,等到退役?”
“藤真,我再也不想强迫别人接受我的追求,反正,我比狐狸自己更清楚他的心,只是时间的问题。”看来,主意是已经打定了。
“仙道……这样好吗?”
“这样也不是不快乐啊,已经习惯了在一起吧。”
藤真沉默,半晌,“仙道,你真的赔进去了。”
仙道笑,笑得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对赔,小狐狸也一样。”
有什么东西强烈地震撼了藤真的心。
这样的仙道,毫无修饰的仙道,第一次看见,也许从来就没有人曾见过。
“不谈爱情啊?仙道……那么这十几二十年,谈什么呢?”藤真觉出自己握杯的手有些颤抖。
“感情。”仙道回答,仍然是顺理成章,波澜不惊。
完全被打败了。
藤真笑起来,他知道仙道真的得了道。
无论你一直想通过意志去做成什么,总是会成为一种负担,一种冲突,一种内在的紧张,你随时都有可能失去它,它必须被持续地保持着,保持它需要能量,保持它最终会把你消耗掉。只有不成为负担的东西才能在时间的长河里成为永恒,只有无一丝一毫不自然的东西才能永远永远与你在一起。
所以,仙道对藤真说,不谈爱情。
不谈爱情,谈感情。
不谈激情,谈习惯。
可是,正因为这样,没有负担,没有对的需要遵从也没有错的需要避免,便会放松的存在,自然而然流向永恒的河。
应该很适合这两个任性的家伙吧?藤真想,习惯,是唯一和时间成正比的东西呢。
爱情,时间去磨淡它。
习惯,时间去加深它,最终将它变为自然的一部分。
有什么潮的东西上了藤真的眼,藤真不理它。
“很好……”藤真说,“这样很好……”
广场那边投球比赛结束了,三井抱了个大绒毛狗回来,意气风发,流川跟在后面,不屑一顾。
“你赢了?”藤真好奇。
“三比二——”三井得意洋洋把大狗放到桌子正中,“三分哎!”
“你踩线了。”流川在仙道身边坐下来,小声的说。
大家都听见了。
“我没有!”三井中气很足,“就算踩了你也不可能看见。”
“我瞥了一眼。”流川斜斜眼,示意眼角可以达到的扫视范围。
三井跳起来:“啊!流川,你就这么想赢吗?”一把揪住仙道,“你来说,谁赢了?”
仙道哀叫:“不要吧,又来这一套?”
有人及时解围,这回不用仙道出马,樱木冲了回来,“让本天才作裁判!”一脸凛然正气举起三井的手。
流川翻白眼。
“怎么?你不服本天才的裁判吗?”红毛猴子大叫,看来,一晚上热血沸腾,现在是要找个地方开锅了。
“大白痴!”流川接收到拳击邀请,十指交叉活动活动,站起身迎上去。
仙道一把拖住,拖回来按到长凳上,“还没好利索就不要老打架!”递过一杯热茶暖手,“想再躺回医院是不是?”
“哼!”小狐狸鼻子里冷哼,斜眼看看被三井和晴子拖回场中玩的樱木,开始喝茶。
藤真冷眼旁观,笑:“流川,仙道的一颗红心护着你,你就笑纳了吧。”
流川斜着眼睛看看藤真,看看仙道,把茶放下,伸手拉开仙道的外套,把头探过来仔细看。
仙道的心漏跳一拍。
“没有心。”小狐狸鼻子里哼一声,眼睛里有促侠的意思,甩了手转过背接着去拣茶杯。
“到底是谁没心没肝啊?”仙道笑,从后面去扼流川的脖子。
流川预谋已久的向后一肘终于付诸实战。
我捣!
仙道痛哼一声,抱着肚子弯下腰。
小狐狸把背转回来,居高临下看手下败将,藤真和仙道看见一抹得意的笑从小狐狸嘴角边漾开,也是那种预谋已久的笑意。
仙道捂着肚子直起腰,嘴角弧度很恶劣地上升十度,“流川,你以为解开这一招就赢了?我就不会使新招吗?”
流川眼里的意思那是谁也看得出来的——是骡子是马放出来遛遛。
仙道撸袖子扑过去。
藤真笑,笑得很甜。
心里有些闷,不过不要紧,暂时的。
“已经好多了。”他想,“很快会全好的。”
“很过份啊?把我一个留下了。”三井沮丧着脸凑过来,顺势坐下。
“樱木呢?”
三井朝旁边呶嘴,藤真看到一对亲吻的身影。
流川和仙道拉拉扯扯转到一边去了。
三井看看正在掐流川的仙道,哭一声,一把抱住藤真:“4,不如让我们也来抱抱?”
藤真不动声色,任三井抱着,顺手拿起茶杯抿一口,笑:“14,我喜欢抱女孩子多些。”
“哥们儿也一样啊!”三井哀嚎,“可是,这几个家伙太碍眼了!”
藤真乐,把茶放到桌上,揉揉怀里三井的脑袋:“乖,别伤心,哥哥陪你。”
两个人抱一会儿。
……
……
“哼!”三井松手坐直,“感觉不对啊?”抓脑袋。
“是啊!”藤真笑。
“我们去找女孩子抱吧?”三井诡诡的。
“可惜没有什么机会。”藤真叹口气。
“周末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有大把机会。”三井瞥他一眼,“怕不怕我带坏你?敢不敢跟我去?”
藤真笑,天使脸上恶魔的笑:“谁怕谁?”
“砰”地一声,天空绽开礼花,然后是一颗接一颗的礼花绽开,整个社区沸腾了。
联谊会的高潮到了,满天星火。
三井站起来,“走啊,看热闹去!”拍拍藤真的肩膀就朝场子那儿跑。
藤真的心也在那第一颗礼花炸开时霍然敞亮开来,笑着跟上。
他们扎进广场的人群中看礼花,礼花满天,光影四溢。
藤真看到樱木和晴子也站在人群中,就站在他们前面。樱木搂着晴子,晴子的双手则叠放在微凸的腹部。樱木的宽大的双手从晴子后面腰间伸过来,覆在她的小手上,他们的手相缠,头轻轻凑着。忽尔,樱木的红脑袋低下来,在晴子耳边咬着什么话,说几句,小夫妻轻轻地笑起来。
三井也在一边大声笑,眼里映着满天艳色,明光流动。
藤真心中亮亮的,亮如这满天焰火,他回头去看仙道和流川,却发现原来坐的地方已经被后面涌上来看烟花的人占据。
感觉到三井捅他,“那里那里……”三井向左边呶嘴。
人群的外围,黑暗的台阶上,有一对模糊的影子。
那是流川和仙道,身边有一堆原来放在桌上的毛绒绒的奖品。
还未完全复原的流川有些疲惫,终于从仙道掐脖子的章鱼脚下脱身,笼手坐在那里等着欢庆的朋友们回来。
有些困了,开始鸡啄米,正好仙道坐在旁边,就便靠一靠。
仙道看一会儿烟花,觉得流川的脑袋靠到肩上。
“喂,流川,不要在这里睡,会着凉的。”他摇流川的肩膀。
狐狸烦了,一拳打过来。
仙道用掌裹住那一拳,叹口气,“还真是任性呢!”
流川的脑袋又啄了一下,迷迷糊糊身体顺着仙道的肩膀往下滑,仙道伸出手,在流川滑到台阶下躺着前把他捞起来。
想一想,稍侧过身,让流川平平稳稳靠在自己胸口。
小狐狸被这动作搅醒了,睁开眼睛,恼火地揪过仙道领子。
仙道吃一惊。
是不是做得过了点?仙道想,他会生气吧?
流川看过来,看进仙道眼睛,看到一抹犹疑的、忐忑的光。
狐狸打个呵欠。
“切~~~”很不满地松开拎住领子的手,靠过来,滑下去,顺势滑到仙道的腿上。头低了点,不舒服,正好仙道的手在旁边,干脆枕到手上去。
“哎?还真够嚣张的!”仙道哭笑不得,“为什么每次对我强取豪夺都肆无忌惮?”
想动动手,没办法动,被压住了,除非打搅睡狐狸,用老拳来换。
“认了吧,反正都已经习惯了。”仙道只好伸出另一只没被压着的手把流川搂稳, “枕头、房间、大床都被霸占过,再霸占个人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仙道看看远处的热闹的人群,再低头看看枕在腿上睡着的流川,笑起来,“这样啊……”搂紧些,“也不是不幸福啊……”
烟花四溢,天地流华。
春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