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
1、
在西索四十岁那年,他突然感受到空虚的到来。
四十岁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正是对世界欲望最强,而又有能力实现的年龄。那时候的西索已经是天空竞技场的楼主,连续十年没有动摇过位置,打败了无数挑战者。他有很多钱,也有很多爱慕他的人,就算说出“要征服世界”这样的口号,也不会被人当作开玩笑。
可那种突如其来的空虚让西索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兴趣。这让他苦恼了一阵子,让他更加苦恼的是,他居然没有办法从这种苦恼中迅速振作起来。
这种苦恼同样带来了并发症,西索那糟糕透顶的记忆突然好起来,很多遗忘许久的事情都一件件滤过他的脑海。
譬如旅团,譬如那些曾经青涩的果实,譬如伊尔迷。
2、
就如众人所知的那样,西索是个让人难以捉摸的人。
他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没有人知道。
就连西索这个名字,据说都是他自己取的。和那位同名画家笔下的线条一样,西索总给人以夸张的视觉观感,他有着漂亮健美的身体,色彩鲜艳的红发像是洒上美酒后窜起的烈焰,脸上画着泪滴和星星,映衬着他深红的眼珠,他的眼角总是习惯性地上挑着,似笑非笑,尽管他的眼睛从来不笑。
而卸去那些化妆和发胶后,西索却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华丽美男子,那总是混合着嘲弄和莫名优雅的戏谐眼神,随意看过去,就能引发女性的不实妄想。
他有着强大的力量,并以此嘲笑一切,没有信仰,不对任何事物怀有敬意。
他乐于制造麻烦,也喜欢解决麻烦,做什么都是纯凭兴趣。
他是个聪明过分的人,可又享受本能的召唤,在欲望面前,他不懂得节制,也不明白适可而止。
简言之,和伊尔迷完全相反。
可正如众人所知的那样,西索和伊尔迷是关系特殊的朋友,尽管对此结论伊尔迷一向保持沉默,但大家都认为那是他基于对弟弟们的教育考量的结果。
杀手世家出身的伊尔迷处事谨慎,除了工作外绝不主动惹麻烦,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的欲望,除了对甜食有着奇怪的执着,那似乎是揍敌客家族的通病。
作为杀手,伊尔迷有着强烈的专业精神,他力量强大,却不会借此炫耀。他有着漆黑漂亮的长发和同色的眼睛,就像是深夜的天空,散发出幽深的气息。伊尔迷从不表露出任何情绪,不会激动也不会沮丧,但那并不是冷漠,只是单纯的毫无感觉。也许正是这种截然相反的气质才牢牢吸引住了西索的目光,而和这些相比,对于西索更重要的是,他理解西索。
西索并不是一个在乎别人看法的人,但世界上有个理解自己的人,这种感觉并不坏。
于是当西索突然想要个情人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伊尔迷。
西索热爱这个世界,他对它有着强烈的探索心,从不满足现状,他热衷于所有从未尝试的事情,迎接一切具有难度的挑战,并不惜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正如他在旅团潜伏了三年,只为等待一个和团长决斗的机会,他也可以花上一个月泡在贪婪大陆里面的纯爱游戏中,或者牺牲自己的双臂杀掉敌人。这些和他决定去爱伊尔迷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区别。
一切都是魔术,都是游戏,都是幻觉,爱情也是一样。他并不在乎最后的结果。
就算不是伊尔迷也没关系,西索要的只是挑战,当然,对方若是伊尔迷那会更好,因为他毕竟是和别人不同的。究竟是哪里不同,西索说不上来,但那也是无足重轻的事情。
伊尔迷并未拒绝西索的求爱,也未见欣喜,他平静地接受了一切,或许是因为决定权在西索手里,不会因为对方拒绝而收回。
在开始这个新的游戏之后,西索着实兴奋了一阵子,甚至买来一堆粉红色封面的不明书籍进行彻底研究,并身体力行。
西索时常把“你真是美丽性感,魅力无边”挂在嘴边对伊尔迷进行赞美,就算他脸上正插满钉子——对于恋爱中的人来说,赞美对方的容貌是必不可少的。
西索也会陪着伊尔迷进行一切暗杀任务,顺便帮他解决几个任务对象——对于恋爱中的人来说,要陪着爱人去他要去的任何地方。
西索也准备好一大堆甜点,随时等待和伊尔迷一起分享——对于恋爱中的人来说,对于吃方面的口味一定要培养到一致不可。
诸如此类。
可很快的,西索发现这些都行不通,对于他的费心赞美,伊尔迷开始还点点头,后来干脆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而帮忙工作这件事更让他们分歧多多,西索极不耐烦伊尔迷的谨小慎微,正如伊尔迷对西索大刺刺吸引所有敌人的作风非常不满;而口味方面,西索已经不想再看见任何和“甜”挂钩的东西。
爱情的道路果然是艰辛的,西索如是想。所以才具有挑战的乐趣。
3、
和伊尔迷沉默的外表不同,他并非一个寡言的人,某种程度来说,伊尔迷甚至有着一张刻薄的嘴,只不过他更加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那是杀手天生的本能。而面对奇牙时,他就像个普通哥哥对弟弟一样唠叨。西索认为这是奇牙对伊尔迷产生反感的直接原因,毕竟奇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弟弟,他是个天才。
在见到奇牙之前,西索就知道这个弟弟对于伊尔迷意义不同,也许是因为他是伊尔迷一手带大的缘故,杀人方式学了十之八九,个性却是南辕北辙。奇牙是兄弟中的异端,包括他那头像极了父亲的银发,可无论奇牙怎么捣乱,家族中人却总是放纵大于惩戒。
“那是因为他不过是个叛逆期中的小家伙。”伊尔迷这么说,他也是纵容奇牙的元凶之一。
“不不,那是爱啊。”西索用手画出个可爱的心型,语调愉快地上扬着:“家族间的爱,多么美丽。”
在外人来看,揍敌客家族是个奇怪的存在,冷酷的杀手世家,就算是亲人间也会用上残忍的手段,却又紧密无比地连系在一起。
和大部分人不同,西索理解着揍敌客家族,那是不同于他自己的另一种生存方式,却也是生机勃勃的。而他也能理解伊尔迷在家和在外的不同面貌。
在揍敌客家,伊尔迷是个标准的好大哥,乖儿子,那是西索没有见过,却可以想象的。走出去后的伊尔迷变得圆滑多了,甚至会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或者用些手段戏弄别人,虽然做这些事情时他仍然面无表情。
有时候西索会怀疑伊尔迷是否也是变化系的,但伊尔迷告诉他:“这和变化系无关,当你有了家族就会明白,大家想看的是自己喜欢看见的东西,既然如此,符合一下他们的愿望对自己也没什么损失。”
由此西索认为伊尔迷是个比自己更加狡猾的人,这种同类的感觉让他快乐。
和西索在一起的伊尔迷并不多话,虽然他不完全赞同西索突然迸发的怪异念头,但他愿意倾听西索的夸夸其谈。这样的听众让西索有了动力,他可以发表任何言论,甚至描述自己每晚做的梦。燃烧着火焰的大海,空中飞过长着白色翅膀的人,却有着魔鬼般流血的脸。他站在孤岛的最高处向下看,火焰一天比一天高,就快要漫到脚下。
伊尔迷静静听着,并不发表看法,偶尔抬起眼睛看西索时,也是一脸的认真。
很久以后奇牙说,对于伊尔迷而言,西索是他确实爱着的人,因为他从不拒绝倾听西索的任何发言。
那时西索笑了,很是受不了的样子。他说,你错了奇牙,伊尔迷愿意倾听正如我愿意说谎一样,这只是习惯,无关爱情。
4、
伊尔迷一直有着空闲时就去旅游的嗜好,但西索对于捕获猎物外的旅游毫无兴趣,伊尔迷也从不勉强他一起去。
但是情人关系的基本就是要一起度假,所以一年中伊尔迷总有几次会陪着西索去他想去的地方,最大的拍卖会,最危险的城堡,最豪华的旅馆。西索喜欢沉迷于最奢侈的享受,就好像那些盛大的舞会,总是他流连的地方,和故作正经的绅士们拼酒自然有乐趣所在,但更重要的是那些花枝招展的贵妇们。
“虏获美丽女人的芳心也是一种快乐的游戏。”恢复平常装束的西索如是说,他擅长享受美酒和高级尼古丁,并分辨出每位女士身上的不同香水品牌。就像是求偶期的孔雀,骄傲地展示自己的漂亮尾巴,若即若离地吸引着自动靠过来的猎物。
而伊尔迷有时会在一边喝酒,或者干脆走出去乱逛,他的职业不允许他有太招摇的举动,他最大的本事是可以在宴会上呆一个晚上,而不让任何人意识到他的存在。正和西索相反。
午夜的时候,西索才会离开会场,回到旅馆房间,伊尔迷已经在阳台沙发上睡着了,夜风吹得他的长发不停飘动。西索屏住气息走过去,一把捂住他的眼睛,并得到了意料中的礼物——抵在脖子上的长钉。
“和你说过多次,不要玩这种把戏。”收回钉子,伊尔迷的眼睛并没有睁开。
“可是我看漫画上说这样是情人间浪漫的小游戏。”从身后抱住伊尔迷,西索低笑道。
“那是什么年代的漫画?”伊尔迷嘀咕着,“这么早就回来?”
噢,伊尔迷,舞会早就结束了。
当然,对着情人不能说这样的话。西索努力回想着书上教导的正确对白。
“我只要最好的东西。”西索低下头咬伊尔迷的耳垂,它们被风吹得发红,“而我已经有了最好的情人。”
伊尔迷淡淡看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前面我们就说过,西索是一个热爱世界的人,他喜欢一切强大而有趣的事物,以及那些可爱的未成熟的果实。有段时间,他对奇牙的兴趣很高,这引起了伊尔迷的严重警惕。后来西索终于妥协,在失去一个果实和失去一个情人之间,他选择了前者。让人垂涎的果实有很多,而情人,他暂时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但妥协本身让西索感到不愉快,同样让他不愉快的是爱情这个游戏进展的不顺利。
这就好像我们玩RPG游戏,宣传总说它情节有趣,画面漂亮,音乐好听,可你若是在城市里转上半个小时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那么你唯一感到的就是烦躁。
爱一个人就要满足他的愿望,可伊尔迷似乎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东西,诚然他会接受赞美,接受工作的帮助,接受一盒糖果,但这些远远不够。对于西索而言,他玩的都应该是夸张的游戏,并非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可以满足。
是要法老王的宝藏?还是要圣人的头颅?或者是收集全世界七大美色?
西索假设着各种奢侈的愿望,却始终得不到伊尔迷的回应。
那么揍敌客家族如何?西索最后说,我帮你获得揍敌客家族的领导权,这是件充满挑战的事情。想到伊尔迷的父亲和爷爷,西索忍不住蠢蠢欲动。
一直以来,揍敌客家族寄予希望的继承人都是奇牙,虽然西索并不知道伊尔迷是否在乎这个,但在他看来,那个家族恐怕是伊尔迷唯一执着的东西。
当时的伊尔迷坐在床上,刚刚睡醒,对着阳台上摆出夸张pose的西索摇摇头,慵懒的神态像是未成年的幼豹。
他问西索,你可知道我的父亲和爷爷有多少兄弟?
西索不在乎地耸耸肩膀。
“他们的兄弟并不比我这代少,可是那些人都不在了。也许你认为我会嫉妒奇牙的继承人地位,其实并不是那样。兄弟的死去不会让我们哀伤,而是更加谨慎,只有家族是最重要的。继承人不一定要是长子,也不一定要是奇牙。”说到这里,伊尔迷顿了顿,“西索,你很聪明,但你喜欢依赖本能行事,不会深思熟虑。那是因为你总想着如何快乐地死,而我只想着如何生存。”
西索想起以前看过的书,上面写了一个绝对不要向爱人提出的问题:大风暴中,当他的亲人和你同时落水时,他该先救谁?因为这个问题会让爱人为难。
可现在西索突然明白了答案,就算自己和奇牙同时落水,伊尔迷也不会觉得为难,他会选择头也不回地独自逃走。
5、
有段时间西索离开了伊尔迷,他又发现了好的猎物,西索从来不是专心做一件事情的人。
那是一个和旅团类似的组织,只不过关系更加亲密,成员之间就像亲人一样热爱彼此,比旅团无聊多了。但他们实力很强,西索已经很久没有试过毁灭强者的乐趣,他禁不起这个诱惑。西索喜欢背叛,也享受被背叛,他花了很大的功夫加入他们,然后用了很久成功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最后杀光了他们。
杀人时,他又激动又冷静,不停地戏弄着对方,嘴里尽是恶意的嘲弄。可结束后他又感到无聊透顶,这是他经常面对的问题。他可以热烈地参与一个游戏,但无法享受成功的喜悦。
也许爱情是不一样的,它不会这么无聊,西索想着。于是他去枯枯戮山找伊尔迷,并且毫不费力就进入了那处神秘的领地。没有人来为难他,或许是因为有着小杰这个前科的缘故——既然弟弟的朋友已经被允许进入,那么哥哥的情人似乎没有被拒之门外的理由。
西索一走进那个家族就感受到四处而来的压迫感,就连普通的花朵下都有可能潜伏着危机,这让他兴奋。后来他见到了伊尔迷的母亲,那位贵妇人从探测器下打量了西索五分钟,最后告诉他,伊尔迷正和父亲,奇牙一起进行训练,如果想参观的话请随意。
西索以为自己会看到揍敌客家中最残酷的画面,亲人间的厮杀,沾血的镣铐,他兴奋得发抖,却在看到一切时失去了动力,厮杀有,镣铐也有,但是气氛不对。
奇牙肿着半张脸(估计是被伊尔迷打的)向席巴控诉着什么,最后干脆别过头去赌气,就像一个普通的十三岁男孩在哥哥那里受了委屈,要向父亲讨回公道一样。
西索和奇牙都是变化系,他知道那个小天才纯洁的外表下藏着多么残酷的心,狡猾又狠毒,但他此刻所见的虚假影象似乎更像真实。伊尔迷走到奇牙身旁,说了句什么,然后席巴也上来,拍拍小家伙的肩膀,像是受到了鼓励,奇牙终于放弃了任性,继续开始训练。这次是席巴指点他,伊尔迷站到一边静静观看。
西索看着伊尔迷,突然迷惑了。西索擅长敏锐地探测别人的内心,他一直认为外面的那个狡猾杀手才是真正的伊尔迷,那是他的同类,是游走在所有人之外的游戏玩家。但他或许错了。眼前这个聪明而安静的大哥,也许才是伊尔迷的真实。而揍敌客家族的真实是,一家人和乐融融。
尽管西索曾经大力赞美过家族的爱,但此刻,他觉得恶心。
当天晚上,西索参加了揍敌客家族的晚宴,除了柯特用恶狠狠的眼神明显地表示出对他的不满外,其他人似乎都很欢迎西索。
“男人就男人吧,虽然比不上可爱的贝丝(糜稽收集的美少女手办),但总比喜欢尸体强。”糜稽这样说。
可这种认同并未让西索感觉愉快,在他心里,很深处,一种陌生的情绪阵阵翻涌着,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气。
吃完饭后,伊尔迷喊西索出去,开始以为是有什么话要说,没想到却被带着向枯枯戮山上走,连续走了一个小时伊尔迷仍然保持着沉默。西索终于忍不住发问。伊尔迷只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你这次来的很凑巧,夏天的温度会比较合适。”伊尔迷说,“我要带你去……你去了就会知道。”
西索没想到伊尔迷居然是喜欢卖关子的人,不过这也没什么,他今天见到的意外已经很多。
后来开始下雨,伊尔迷并没停下来,嘴里还说:“每天晚上这里都会下雨,习惯就好。”
西索并不在乎淋雨,只要值得,他愿意付出相应代价,但是一定得值得,至少得见到让他大吃一惊的东西。走在越下越大的雨中,西索脸上慢慢挂起了冷笑。他看着走在前面的伊尔迷,黑色的长发已经全部贴在身后,一绺一绺地渗着水,步子却迈得很沉,那不仅仅是实力的缘故,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坚定。
“我送你一个魔术师的预言。”西索对着前面的背影说到,“既然家族对你如此重要,你一定会为它毫不犹豫地赴死。伊尔迷,你会比我更短命。”
伊尔迷停下脚步,说:“也许。”
“可那样多么无聊,你本可以不成为那样无趣的人。”
伊尔迷回过头看西索,黑夜中他的表情并不清晰,不知道为什么,西索觉得他微笑了:“西索,你并不希望世界上有和你相同的人,但你却总用自己的标准衡量别人。”
“这有什么不好?”
“这没什么不好。”伊尔迷转身过去继续走,“至少你不会为此轻视敌人。”
快天亮时,他们来到了山顶,那时候雨已经停了,清晨的微风加剧着湿透衣服的寒气,枯枯戮山的海拔使得云层落在了脚下,远远看去全是一片灰色茫茫。
伊尔迷找了块石头坐下,西索只是站着,把垂下来的头发顺到耳后,等待着惊喜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灰色的云层渐渐变亮,从间隙中透出微光,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太阳就从云丛中窜了出来,金红色的光芒一直延伸到脚下,就像火焰在燃烧。
西索继续等待,什么都没发生。
“小时候我接受父亲的训练,他让我到山顶采集足够的石头回去给他验收。”伊尔迷指了指山顶的碎石,“那是我第一次爬枯枯戮山,也是第一次淋雨,那时是冬天,我用了两天才到达山顶,全身都发烧,躺在地上没法动。然后太阳出来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日出。”
伊尔迷看着西索,说:“以前我就想让你看看这里。”
西索哑口无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他现在肚子很饿,一身肮脏,满怀的期待只是为了看个日出,而且是个并不怎么特殊的日出。他相信世界最豪华旅馆的顶楼景色,或者天空竞技场的楼顶风光都比眼前要美丽上百倍。
他很失望,甚至可以说是很恼怒,那股怒火从心里窜起,几乎要爆发,可奇怪的是,他同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就在那一刻,西索突然明白了心里那种陌生的杀气究竟是什么。
那是嫉妒。
嫉妒伊尔迷执着的家族,嫉妒他疼爱的弟弟,甚至嫉妒这个平凡的日出,因为它获得了他的钟爱。
多么愚蠢,但这种愚蠢的嫉妒,正是爱情本身。
游戏通关了,西索愉快地想着。
片尾动画,制作人员名单,广告鸣谢……
坚持需要那么长久,结束只是一瞬间。
太热爱一个游戏会妨碍玩家热爱其它游戏,那是不划算的事情,西索比谁都明白。他是职业玩家。
伊尔迷仍然看着四周,好像还未从他喜爱的美景中恢复过来。这样一个淡漠的杀手,居然会热爱着这个世界的普通风景。让人难以相信,西索对自己说,他们果然是相反的人。西索的真实是,他可以用最华丽的词语赞美所有热爱着的事物,但在内心深处,他鄙视一切。就像现在,西索发现自己爱着伊尔迷的同时,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深深地憎恶他。
真实总会让人们自己都感到惊讶,然后就是乏味。
西索在伊尔迷面前单膝跪下,执起黑发青年的右手,仿佛求婚一般的动作。他盯着对方漆黑的眼睛,这才发现那不是全黑的,伊尔迷的瞳孔其实是深褐色,在阳光的反射下,几乎接近淡金。
可这些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亲爱的。”这个词语的发音让他雀跃,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噢,亲爱的。”
西索以他常有的方式笑起来,优雅而戏谐。
“我腻了。 ”
6、
新游戏上市的时间总是很快,有时候一天之内就有好几个游戏出来,虽然并不一定每个都有趣。西索很快就找到了新的乐趣,有时候他也会需要帮助,但他不再去找伊尔迷,世上并不是只有一个杀手世家,也并非只有一个完美的杀手。
而杀手这种人就是,只要你不去主动寻找他,就算在你被他杀死的那刻,你也不会见到他。这个世界太大了。
当西索追着猎物全世界跑时,他偶尔会想到伊尔迷,这和那些被他很快遗忘的游戏不同,伊尔迷毕竟是不一样的,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
后来过了两年,西索在一次猎人的特别宴会中遇到了小杰,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很多,而且成为了三星猎人。越来越美味了,西索这么想着,他想起了几年前猎人考试的美好时光,于是问起小杰其它三个人的情况。当提到奇牙时,小杰的脸色黯了黯,说奇牙已经回去继承揍敌客家族了。
西索笑了,说原来还是小天才继承了家业,其实伊尔迷也不错。
那是不可能的,小杰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西索。你不知道么?奇牙的大哥已经去世了,去年的事情。
西索没想到自己的预言这么快成真。
一个星期后西索见到了奇牙,那是他时隔两年后再度委托揍敌客家族。奇牙如约而来,长大了的少年有着修长的身体,瘦削的肩,紧紧抿着的嘴唇拒绝外人的一切试探。西索突然有些小小的恍惚,他说:“奇牙,你像极了伊尔迷,正如你所厌恶,却不得不承认。”
奇牙看着他,说:“西索,就算你只是找我来聊天叙旧,也一样要付费,关于大哥的部分,还要加收额外费用。”
“不用问我就知道,你那个大哥一定为了家族死而后已。”西索很无趣地挑挑眉。
“不。”银发的少年淡淡道,“大哥是为救我而死,那时我遇到了危险,如果不是大哥,现在埋在墓地里的人该是我。”
西索沉默下去,伊尔迷为奇牙而死,这让西索有了种小小的被背叛的感觉,和他钟爱的快感不同,他觉得有些恼怒。
“小的时候,我很怕大哥,我以为他讨厌我,因为明明他是长子,继承人却是我。但后来我发现自己的资质比大哥好,于是那种畏惧就变成了沾沾自喜。”
“对于杀手家族来说,厉害的那个才是胜利者吧。而且大人们明显更加喜欢我,我天生就知道怎么得人欢心。大哥虽然很厉害,却是个乏味的人,我最了解他,他什么爱好都没有。”
西索突然笑出来。得了吧,小家伙,你甚至不知道他多么喜欢你家山头的日出。
“但是后来有一天爸爸把我们几个兄弟叫到一块,对我们说了些话。爸爸他说,要我们一定记住一件事情,那就是遇到危险时,要首先保住自己的命。因为对于家族而言,并非资历最好的那个是家族继承人。活下来的那个才是。”
奇牙停了一下:“我没想到大哥会救我,我以为他是会活到最后的人。”
“所以你现在明白大哥的爱了?”西索很无聊地打了个呵欠:“在我来看,伊尔迷只不过是做了个错误的选择。”
奇牙没有回答,很久后他说:“大哥死了,你一点都不难过。”
确实如此,不仅不难过,甚至有些嘲笑伊尔迷的死亡方式,正如他嘲笑一切。这让西索觉得有些悲哀。原来就连伊尔迷也不过如此。
“你不也一样,奇牙。他是为你而死。”
“我很难过。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难过。”奇牙看着西索,慢慢地说:“也许因为我是变化系的人。”
和被伤害相比,宁愿选择伤害。和悲伤相比,已经习惯了遗忘。
说到这里,奇牙准备告辞。西索说:“有一个问题,我以前想过要问伊尔迷,但一直忘了问。是个无聊的问题。大风暴中,当你和我同时落水时,他会先救谁?”
“你想向我寻找答案?”
“我原本以为自己知道答案,后来发现错了。但现在我知道了,他会先救你……他已经那么做了。”
“他当然会先救我。”奇牙瞥了西索一眼,推门走出去:“和我相比,他更信任你。”
就像是到了倦怠期,西索突然就对满世界乱跑的生活失去了兴趣,他干脆定居到了天空竞技场,守株待兔似的等待猎物自动上门。
楼主地位争夺战的第一场挑战对手是个年轻男人,若是再过两年会成为相当不错的美味果实,按照往常来说,西索会放过他,然后等待更好的时机。可那一天西索很不耐烦,还没过两招,他迅速抓住年轻男人的头颅,瞬间粉碎了它。
场地观众一片激昂,相当满意他的表现,而接下来的对手纷纷弃权,西索顺利获得了楼主地位。
西索走出场地时,有个女人冲上来对他吼着什么,却被警卫拉住了,西索听见她在喊:“你居然杀了他,你这个魔鬼!有本事你也杀了我啊!”
“真无聊,我对杀你没兴趣。”西索冲她笑笑。
“他是我的爱人!你居然杀了他!”女人使劲挣扎着,恨不得冲上来撕碎西索。
“是么?真可怜。”西索耸耸肩,“那就回家去吧,找个新情人,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忘了死去的家伙。”
“我爱的人已经不在了!”女人吼出来,又突然愣住似的,声音低下去:“他已经不在了,哪里都没有了,全世界都没有了……”
她停止了挣扎,蹲在地上哭起来。
西索漠然地看着她,有服务生跟在他身边问:“楼主你需要预约顶楼的房间么?那里的日出是全世界最美丽的。”
西索的眼神让服务生瞬时有了被毒蛇咬住的感觉,但他一会又呵呵呵地笑出来:“不用了,我讨厌无聊的事情。”
7、
再之后就到了现在,西索四十岁了,已经当了天空竞技场的十年的楼主。他有很多钱,也有很多爱慕他的人,就算说出“要征服世界”这样的口号,也不会被人当作开玩笑。但这样的他,突然觉得空虚起来。
就像很多欲望主义者一样,他们害怕的不是欲望无法实现,而是失去欲望。
对于把死亡都作为欲望的人而言,应该不会遇到这种麻烦。可是西索失算了。他心烦意乱了一阵子,战斗,好酒,美人,都失去了兴趣。而仅仅只是活着,对于西索而言,那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最后他决定离开天空竞技场一段日子,出去旅游。
他去了很多地方,徒步旅行,有巍峨的高山,白的刺眼的雪,可以冻死最魁梧的野兽;也有布满毒虫的沼泽,稍一错步就会被食人花吞噬;还有荒无人烟的沙漠,除了风沙就是流沙;还有世上最深的海沟,住满了奇形怪状的鱼类。他去了一些传说中的遗迹,还找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宝藏,他把它们挖出来,然后扔在地上。也有一些强大的人,他从他们身边走过,看都不想看一眼。
他穿过城镇和村落,顺手解决一些小麻烦,参加盛大的舞会,和漂亮性感的女人们亲吻,在街头表演纸牌魔术,和流浪汉一起睡在桥下,有老婆婆送他饭吃,还有小女孩给了他鲜花。
中途他遇到了小杰,那个孩子已经是青年了,带着几个猎人在做珍稀动物保护之类的事情,眉眼间和他父亲越来越像。那个青年曾经是西索最爱的猎物之一,可那种有如爱恋一般的心跳再未响起。
也遇到过几次麻烦,最严重的一次西索摔下了山崖,被困了一个星期,手臂和脚都断了。崖底一片黑暗,伸出手来看不见五指,四周静寂,他什么都听不见,像是丧失了听觉。晚上有月光照下来,小小的一个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抬高了头也看不清楚,视觉也变得没用。后来有小石子被风吹下来,噗噗滚动着,砸到他身上,一切都回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脏跳动声,一下又一下,他的嘴里充满着血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着什么。
Lonely rivers flow to the sea
Lonely rivers sigh "Wait for me, wait for me!"
Time goes by so slowly and time can do so much
三个月后他回去了,进行一年一度的天空竞技场楼主挑战赛。
挑战的对手据说实力很强,进入天空竞技场后未尝败绩,以其华丽致命的招式被人誉为“世纪末的魔术师”。西索在擂台上见到了他,很惹眼的家伙,有着嚣张的外表,脸上涂得比西索还夸张,和魔术师相比倒更像是京剧脸谱。
西索问他:“小子,你想要什么?”
京剧脸谱回答:“你有的一切我都想要。”
没有再说废话,脸谱朝他攻击过来。
多么强烈的欲望,这让那张脸谱变得美丽无比。
西索笑起来,他对着迎面而来的攻击摊开了双手。
有时候就算了用了一生,你也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而一生,实在是太长久了。
西索最后看见的是天上的白云。
那些云彩慢慢变换着颜色,浅灰,淡白,金黄,亮红,巨大的云朵一块连着一块,阳光就从交接处透出来,落到他的面颊上。那种刺痛的触觉像极了他在某个深夜的亲吻,通红的耳垂泛着灼热的温度。
真漂亮的日出,西索这样想着。
他动了动嘴。
8、
那是初夏的某天清晨,天空竞技场的楼主换了人,工作人员忙进忙出。服务生要更换楼主房间摆设,记者忙着写新的报道,医生要为伤者治疗,还有些搬运工,负责把死人的尸体运出去扔掉。
“妈的,死人可真重!”把尸体袋拖到指定地点,奇拉重重喘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抽起烟来。
“别抱怨了。这才是早晨的份,到了中午,下午,晚上,还多的是死人等我们搬。”汉克找奇拉要了支烟,若有所思地看着一边的尸体袋:“这个家伙可是天空竞技场连续十年的楼主,应该是超厉害的家伙吧。”
“去,再厉害的家伙死了后就是一块废肉。”奇拉踢踢身边的袋子,“死了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真是无聊的人生。”
“你是嫉妒吧,好歹他也享受了世界上最辉煌的东西了。”汉克哈哈笑起来,“我听说这家伙死之前好像还说了句什么。”
“哦?他说了什么?”
“没人听见。”
“一定是无聊的事情。”奇拉扔掉香烟头站起来,“好了,要上工了,老婆和三个小畜生还在家等着我喂饭呢!”
“走吧走吧。”汉克也站了起来,走动了两步,他又停下来看向天空。
“怎么了,伙计?”
“没什么。只不过觉得今天的日出特别漂亮。”
阳光穿透云层而下,照耀着整个世界,公平地洒在每个人身上。汉克眯起了眼睛,享受着它温暖的问候,正如天空竞技场的每个早晨一样。
*** *** ***
旅客要在每个生人门口敲叩,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门。人要在外面到处漂流,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内殿。
我的眼睛向空阔处四望,最后才合上眼说:“你原来住在这里。”
——泰戈尔 《
吉檀迦利》
—— END ——
2004-9-28
附注:英文歌词来自Unchained Melody
(刊于《
新干线小说》2004年12月)